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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贪生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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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起先涨红了脸,后来脸色又发白,看了荆水一眼,一声不响地走了。
单正然咳嗽了声,“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荆水看向低垂着脑袋的南楼,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会,转过来面对单正然,不疾不徐道:“我没有勾搭过良家夫男,当真去了警局,我也是这么一句话。”
南楼闷闷道:“我也没有啊。”
——就算勾搭了,那也本来就是自己的,肥水不流外人田。
荆水笑了笑,慢悠悠道:“我从前竟没看出来,九殿下原来是个这么有想法的人。”
“什么跟什么?”曾山听得云里雾里,皱紧眉头,看看荆水,又看南楼,疑惑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荆水道:“应该是同赫连家有瓜葛的人,不知从哪里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话,就想来试探虚实,只可惜是个眼神不好的,一来就认错了人。”
单正然笑道:“谁叫你长了一张奸妻的脸,怪不得人家。”
“那叫天生丽质难自弃。”荆水摸了摸滑腻的脸皮,叹道:“人不可貌相。”
曾山总算听明白了,“你是说,他以为你和姬修有一腿……噗哈哈,叫你整天在外头坦胸露腿的招蜂引蝶,这不,招来无妄之灾了吧?南楼长得那么老实,谁会信她干出偷鸡摸狗的事啊……”
他们一人一句,议论得好不热闹。
南楼的脸和耳朵早就红得烫手,背过身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
早在荆水警告那人的时候,她就看明白了形势,就像荆水说的,想必赫连家听到了些许风声,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便派人过来试探叶舟的‘奸妻’,如果荆水认下了,必然后患无穷。
原来,叶舟打的是这个算盘。
……真是个疯子。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南楼回过头,看见祝海生坐在一边,一手支着头,闭目假寐,脸色有些异样的红。她皱了皱眉,看着单正然,道:“单局长,祝将军身子不适,你不如先送她回去——”
“不用急着赶我走。”祝海生突然睁开眼,冷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便又合上眼睑,没什么感情地道:“你除了叫人送我回去,叫我走,就没别的话说了?”
南楼说:“你需要休息。”
祝海生扯起一抹嘲讽的笑,站了起来,道:“单正然有话问你。我先走了,我在这里,只怕会妨碍到你。”
南楼眉心拧出了一道线,起身道:“祝将军——”
祝海生脚步不停,冷冷道:“……假好心。”
南楼叹了口气,挫败地坐了下来,头靠在荆水的肩膀上,发了一会呆,又长叹一声。
荆水推了她一下,没推动,便道:“其实祝海生说的不无道理,你总晾着她,也不好。”
南楼低声道:“我也不想这样。”
单正然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只是碍于南楼的身份,不方便提问。如荆水所说,有些私人的事情,外人有什么立场寻根究底。以荆水和南楼的亲密,尚且如此,他就更不合适追问了。
曾山看见单正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脸尴尬的表情,咳嗽一声,问道:“单参谋,你可是有事找南楼?”
南楼也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上的折痕,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叫单局长看笑话了。”
单正然便也打起了哈哈,“哪里,哪里。”
南楼请单正然坐下,泡了一壶茶,替他和荆水、曾山一人倒了一杯,又把今早买的糕点拿出来。最后,方才问道:“祝将军说,你有话问我?”
单正然抿了口茶,一手托着杯底,点了点头,道:“正是。前些天,警察局抓捕了一名杀人嫌犯董秋生,被害人是一个跑江湖的郎中,名叫李辛。”
南楼淡淡笑了笑,坦然道:“李辛是假名。”
单正然心神一沉,脑海中浮现‘果真如此’四个大字,肃然道:“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查出真凶,警察局责无旁贷。如果南姑娘知道什么,还请据实告知。”
“单局长太客气了,是我疏忽了。”南楼提起茶壶,给他添了半杯茶水,道:“李辛的真名叫闻九,曾经在这个地方……”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陈设,“曾经在祝家当学徒。当年,她偷了祝家的一件东西,听说她回来了,我便前去取回旧物。”
单正然听她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却更为沉重,问道:“那件东西,就是传闻中能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
南楼诧异地抬起头,“不是。”
单正然追问:“那是什么?”
南楼笑了笑,缓缓道:“只是一个普通的玉佩,不值什么钱。”
那年,在一次集市上,父亲给大哥买了一个玉佩,偏巧表妹也看中了,吵着要,大哥说什么都不肯,表妹生了好久的闷气,才作罢。后来,玉佩不见了,大哥觉得是表妹偷了去,便找父亲告状,父亲责问表妹,表妹抵死不认,倔强得很。父亲作势要打她,为了不让妹妹挨打,她干脆自己认了下来,挨了几下手心上的板子。
其实,她一早就知道,那个玉佩自然不是小表妹偷的,也不是平白无故就失踪了,而是被闻九给拿了。
闻九爱慕大哥,鬼使神差偷了他心爱的玉佩,她分明知道,却不忍揭发。
一念之仁,终生祸患。
当时,如果揭露了闻九的所作所为,如果由得父亲将她撵出去,祝家也不会落得个怀璧其罪的下场。
单正然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心底的不可置信全部沉寂,突然道:“你就是祝莲生。”
荆水和曾山难得一次有共同的默契,全都低头看茶杯,装作两耳不闻窗外事。
南楼摇了摇头,安静地道:“曾经是的,早已不是了。”她喝了一口茶,茶水是热的,吞到肚子里,却冷了肠胃。“单局长,我拿回东西就走了,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情。”
单正然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你不知道她会自杀?”
南楼一笑,温声道:“很多人活在世上,只是行尸走肉,心早就死了,剩下的是一具会行走呼吸的皮囊。对他们而言,死亡未必是生命的终结,也可能是心灵的救赎和新生。单局长,人总有自己的选择,也必须为此负担全责。”
单正然半晌无言,隔了好久,才又问道:“那你知道,董秋生因此入狱吗?”
南楼不为所动,“吃一堑长一智,对她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至少,董秋生历此一劫,以后总会有所收敛,不会因为一时贪念,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闻九,便是前车之鉴。
*
祝海生回家后,吃了两粒药,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晚上九点钟才起来。天色已经全黑了,房间里灯火通明。她一愣,恍惚了一会,才记起来,是了,她刚到平江城的时候,就嘱咐过下人,不论白天黑夜,她房里的灯总要亮着。
她不能容忍在黑暗中沉睡。
祝海生抹了一把脸,胡乱抓起一把梳子,梳了几下头发,不经意间抬头,看见镜子里映出自己疲倦的容颜,顿时便恼了,手里的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拍,拿起门边架子上的外套,披在肩上下楼。
——她的脸色这么难看,形容如此疲惫,那个没良心的死女人,为什么就不肯对她多施舍一点关心?
走进餐厅,何管家殷勤地迎上前来,“总督醒了?可要命人摆饭?”
祝海生答道:“不用。荆水送来的冰糖雪梨呢?叫人热了端过来。”
“欸,好的。”何管家应道,又道:“单五爷下午过来了,您在休息,我就安排他在客厅等您,这会还没走。”
祝海生脚步一顿,皱眉道:“让他过来。”
祝海生在长桌的正前方落座,命人拿了一张最新的报纸过来,读了没多久,单无涯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顶警察局制服配套的帽子。他把帽子放在桌上,拉开祝海生左手边的椅子坐下。
祝海生看见了,瞄了一眼旁边的小厮,吩咐道:“待会给单局长送去。”
小厮恭恭敬敬捧走了单正然的帽子,单无涯见她又若无其事地读起了报纸,不禁扯了一下嘴角,问:“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祝海生眼皮也懒得抬一下,道:“我有什么可解释的,你爱怎么想,随你。”
单无涯眼里浮起一丝怒意,“单正然北上从军,许久杳无音信,我们只当他身遭不测,小六为此哭闹过多少回。到头来,他一直在你手底下做事,这许多年,你就没想过与我说一声?”
祝海生嗤笑道:“撑死了两三年,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何管家端来一碗热好的冰糖雪梨汤,她见了心里喜欢,唇边漫开浅浅的笑,拿起小银勺子舀了一口,吹凉了,送进嘴里,眯起眼睛,神色十分的惬意,眼角余光瞥见单无涯抿紧的唇线,不由哼了一声,讽笑道:“你装什么兄友弟恭、手足情深?你们家那点子事,你动过什么心思,难道我会不知?单二是你娘的原配夫君生的,你在洪门的位子,他比你更有资格坐。他身遭不测,你有什么不称心的?几年战乱,他不曾断手断脚,完好无损的回来了,这才叫你难受。”
单无涯皮笑肉不笑,点了下头,道:“是,单正然比我更有资格继承洪门帮主之位,他为国为民,他浩然正气,他衣锦还乡,自然处处比我强。两三年的朝夕相处,看来你们感情已是非同一般。”
祝海生微微拧眉,不悦道:“你在这里等了大半天,就为了说几句争风吃醋的话?那趁早滚,少来倒我胃口。”
单无涯长出一口气,也觉得没意思,便问道:“怎么生病了?”
祝海生没好气道:“被人给气的。”
她用勺子去捣那炖烂了的梨子,很为自己愤愤不平了一会,又怨恨南楼绝情,对着这碗冰糖雪梨也没了胃口,偏偏舍不得倒掉,生气地放下勺子,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休息。
单无涯知道她去过临水街二十九号,隔了一段时间未见,不想和她再生口舌之争,便没有多问,只是道:“你前段时间不是想在临水街那里买房子,怎么改主意了?”
祝海生闭着眼睛道:“分明就有家,凭什么我要另外买房子?”
——有家不能回,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