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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昔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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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身后有人奔过来,疾声道:“祝将军,你在干什么?”
祝海生回头,冷冷看了眼南楼,毫无感情地道:“这是我祝家的事,与你无关。”
南楼本来在厨房里洗碗,荆水进来告诉她外头有事,她匆匆赶过来,手上还滴着水,喘了一口气,道:“有话好说,你何必为难一个老人家?”
祝海生冷笑,反问:“与你何干?”
南楼企图讲道理:“现在不比以前,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难道你想别人说堂堂……说你仗势欺人,欺凌弱小?这也就罢了,你要别人怎么看新政府,怎么看大总统——”
“新政府,大总统,说到底,你心里就只有姬湛,别人就什么都不是了,对吗?”祝海生突然爆发了,一把推开杨老头子,冲上前来,揪住南楼的衣襟,死死看进她的眼里去,颤声道:“我这几年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你又知不知道?我活得生不如死啊,生不如死!你总是口口声声念着他,什么都为他着想,你何曾想过我?只有对姬湛你的心才是热的,对别人都是冷的,是吗!”
南楼平静地看着她,道:“放手。”
祝海生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流了下来,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凭什么?”
南楼静静地道:“大夫救病人,天经地义。挟恩求报才是天理难容。”
杨老头子倒在地上,身体已经麻木,听到这句话,却如五雷轰顶,又如醍醐灌顶,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挣扎着抬头,苍老的眼睛刹那间雪亮如光,一瞬不瞬地锁住说话的女子。
——大夫救病人,天经地义。
当年直到祝莲生一去不回,他的视线依然模糊不清,记不得那孩子的容颜,可是这句话,这样的语气,他一辈子忘不掉。
十八年啊,漫长又煎熬的十八年。
十八年前温柔而善良的女童,十八年前稚嫩的安慰,十八年后宽容友善的女子,十八年后平和的声音。
——南楼。
难怪这两个字,如此耳熟。
那年,祝大夫在书房里写字,他正好在旁边,既看不见她写了什么,也不识字,于是问给他上药的莲生小姐:“祝大夫在写什么字呢?”
莲生小姐看了一会,念给他听:“……记得当年惆怅事,正风雨,下南楼——娘在写诗。”
原来,原来!
“苍天开眼,苍天开眼……”
他吃力地向前爬去,脸上纵横的是雨水或泪水,他已经分不清,唇角却高高扬了起来,似哭似笑地爬到女子脚前,满是泥水的手不敢去摸她的衣角,甚至不敢触碰她的鞋子。他弓起腰背,跪在那人面前,进行这场迟了太久的忏悔。
“莲生小姐,苍天开眼,你还活在世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祝大夫,我愧对祝家的每一个人,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一下比一下响亮,很快便见了血。
南楼闭了闭眼睛,掰开祝海生的手,蹲下/身子,将老人扶了起来,柔声道:“你没有对不起谁,更不用愧疚。那些人本就冲着祝家而来,你阻挡不了,不过枉送一条性命。现在这样,已经最好。”
杨老头子只是摇头,拼命摇头,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他可以做的更多,他可以赶在她之前出去,他可以对那些人说,祝家姑娘根本不在家里。
他也许保护不了祝大夫,保护不了林夫君和少爷们,但他至少……可以保护她。
南楼疲惫地长叹一声,太阳穴突突的跳,脑海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依稀又要记起最不想回忆的画面。
那流了遍地的血,那些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尸体。
爹娘兄长们的尸体,全都横在通向她房里的台阶上,开门出去的一刹那,她根本没有可以踏足之地。
他们曾经那样绝望的想要保护自己。
可她现在,早就变成了曾经痛恨的人,满手的血,弃家训于不顾,无颜面对地下的亲人,将来死后也不配进祝家的祖坟。
“荆水。”她开口,嗓子哑了。
荆水走到她身边,“在。”
南楼深吸一口气,握指成拳抵在眉心,压抑地道:“送祝将军回去。”
“是。”荆水领命,转而对站着不动的祝海生道:“祝将军,请。”
祝海生却不理她,也没听见她说了什么,怔怔地看着南楼,心中有小小的,极易破碎的欣喜探出头来,轻声道:“你认了?”
南楼脸上没有表情,只说:“天色晚了,请回吧。”
于是,那些脆弱的快乐和期待,又变成了碎裂的冰,扎进心里,又冷又疼。祝海生笑了一声,点点头,走出两步,蓦地转过头来,眼神透出深沉的痛恨,一字字道:“祝莲生,我娘死的时候,舅舅和舅妈说了祝家会照顾我一辈子。怎么,他们都死了,承诺就不作数了?”
南楼依然重复道:“天色晚了。”
祝海生看着她,笑容越发扭曲,转身走进了清明凄苦的雨中。
南楼见她走远了,瞬间放松下来,一时间又觉得疲累不堪,强打起精神,给杨老头子清理头上的伤口,他的心情激动,这时也听不进劝,她只好推说累了,叫荆水打伞送他离开。
她没有办法面对祝海生,也不想面对杨老头子。
当初的自己有多好,她当然知道,并且深以为傲。
那个孩子谨记祝家的家训,以行善救人、悬壶济世为毕生理想。她会为了试药而不顾自己的安危,她会为了救一个点头之交而甘愿赴死。
但是,自从她成为邵华的那天起,她和祝莲生的一切,渐行渐远。
邵华的人生充斥着欺骗,阴谋,利用和杀戮,她行走在阴暗的沼泽中,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潜伏在敌人身侧,最终用主谋一家上下两百余口性命,和大晋倾国的代价,报了自己的家仇。
主谋只有那一两个人。
邵家两百余口人多数是无辜的,他们是她忠诚的仆人,朋友,他们叫她‘大小姐’,把她当成可亲可敬的人,心无芥蒂地与她相处。新旧政权更替,黎明百姓是无辜的,大晋的忠臣良将也是无辜的,可他们依旧死了,她开枪的手,也不曾犹豫过。
她背弃了自小坚守的信念,她变成了自己厌恶的人。
即使母亲在世,一定也不会原谅现在的她。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那个晚上,她看见了惨死的亲人,也不过是沉痛和悲伤,想一死了之,与他们黄泉路上相伴,却未曾起过报仇的念头。
所以,复仇的种子,究竟在哪一天开始生根发芽?
是在酷刑加身,痛苦到无以复加的时候?是在三年井底囚禁之中,在发疯和苟活间殊死挣扎的时候?是在重遇姬湛,听他告诉自己,主谋就是大晋皇帝和邵大帅的时候?还是在邵大帅装病,想用苦肉计骗取灵丹的时候?
她是再也记不清了。
深陷泥沼中,时间久了,自己也成了污浊不堪的一部分。
——罪无可恕。
*
韶光楼。
送信的人走了,小盲见叶舟读完两页信纸,放回信封中,开口问:“公子,裴爷那边有什么事情吗?”
叶舟道:“祝海生去找南楼,场面不好看。”
小盲微惊,道:“祝总督?今天不是清明么,她怎么挑这个时间来平江城了?”
叶舟淡淡一笑,“就是清明才要回来。”
小盲不明所以,见他不像要多说的样子,也不问下去了,换了一个话题,道:“老刘说,田夫君房里的人,最近常找他打听咱们的消息,只怕来者不善。”
叶舟看了他一眼,说的两个字叫他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说:“很好。”
小盲问:“公子是什么意思?”
叶舟笑道:“在乡下,偷人是要沉塘的。”
小盲更加莫名其妙,“谁偷人——您、您不会觉得——可您不是二姑娘的夫侍啊!”他后背发凉,“不成,要不我找赫连姑娘过来?早点让她与田夫君说明白,省的以后出事了麻烦。”
叶舟道:“一个字也不准说。”
小盲难得违抗他,劝道:“公子!”
叶舟把信封卷起来,用烛火点燃,烧了个干净。他转过身,问道:“老刘还说了什么?”
小盲急得冒汗,哪里还管的了这个,坚持道:“公子,这不是闹着玩的,其它就罢了,这种会出人命的事情……公子!你笑什么?”
叶舟慢声道:“笑你,竟觉得我怕死。”
小盲对他没了办法,唉声叹气道:“您就算不为自己想,怎么不替裴爷和兰侍君考虑?况且,还有……还有……您不是一个人啊!”
叶舟轻笑道:“我纵使想死,却也不是在这个时候。往好处想,也许过段日子,我们不必住在这里,可以搬去南宅了。”
“真的?”小盲大喜过望,“真的可以住在临水街?”
叶舟打趣:“这就不怕我轻生了。”
小盲红着脸道:“公子!”
叶舟又问:“赫连家还有什么动静?”
小盲正色道:“老刘还说,正逢田夫君有孕这桩喜事,二姑娘想在家里请客吃酒,打算请王总长,单五爷,单二爷过来一聚——我看啊,这是上次办妥了董小舅妈的事,二姑娘以为和那些个人攀上了点关系,又在盘算把太太弄出来。”
叶舟道:“祝海生到了平江城,想必到时会一起下请帖。”
小盲怀疑地问:“祝总督会来吗?”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