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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昔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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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海生突然到访,还淋了一身的雨,不止是南楼,就连荆水和曾山也吃了一惊。
几个人忙乎了好一阵子,南楼找来换洗的衣物和干净的毛巾,荆水煮水泡了一壶热茶,曾山在隔壁的库房里捣鼓了半天,居然找到了一个吹风机,赶紧拿来给祝海生用。
祝海生的性子一向阴沉,如今又身份显贵,曾山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只得好言相劝:“祝将军,您身居要职,可得好好保重身子,万一要是得了伤寒,我们不好交代。”
“没人要你们交代。”祝海生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丝,声音依稀冒着寒气:“生病了又怎么的,就是我死了,总也有人顶替我的职位,有什么可交代的。”
南楼在她身后站着,闻言双手合十,不住念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祝海生回头看了一眼,嗤笑道:“许久不见,你改行当神棍了?”
南楼一滞,改口继续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祝海生低哼了声,上去二楼的空房换衣服,下来的时候,胳膊上搭着换下来的军装,边走边问:“今天清明,你出去了没有?”
南楼摇头,说:“没有。”
祝海生眸光一暗,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话锋一转,道:“邵家一门两百余口人,就算你人不在京城,身为嫡系的长房长女,你也不想祭拜一下?只怕你爹娘地下有知,死不瞑目了。”
南楼笑了笑,和颜悦色道:“死后总会相见,不着急。”
祝海生问:“若是他们转世了呢?”
南楼叹气,“那就没办法了,祭拜也没用。”
祝海生咬牙,怒道:“邵华,你——哼,平时见了司令就像耗子见了猫,你也只会对我贫嘴。”
南楼笑道:“耗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祝海生冷笑,“所以他要娶你,你逃跑了。”
南楼低头想了想,斟酌道:“即使他不想娶我,我也一定会跑回来。”
祝海生走下楼,曾山递过来一个铜壳的吹风机,她低头一看,拧眉道:“这里没电也没插座,你给我有什么用?”
曾山脸色涨红,拿着吹风机,一言不发地走了。
荆水悠悠笑道:“乡下的日子真不好过,还是大城市里好,什么都方便。”
祝海生在她身边坐下,抿了一口茶,眉头皱得更紧,不悦道:“这什么茶叶,根本尝不出味道。”
荆水面不改色,慢声慢气道:“督军府里有好茶叶,你回去就能品尝了,跟我们小店计较什么?也就是天气不好,不然你一早通知,王秀英和单正然还不得赶到城外,放鞭炮铺红毯,列队欢迎你大驾光临?”
——岂止天气不好,选的日子更不好,也没见赶着清明节视察工作的长官。
祝海生挑眉,评价道:“阴阳怪气。”
荆水道:“曾山倒是崇拜你,可惜你把她气走了。”
祝海生沉默了一会,自嘲道:“崇拜我什么?家破人亡,无人认领?”
荆水心里笑她,明明一把年纪的人了,说得跟自己是个父母双亡的小可怜似的,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朝南楼看了看,见她刚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酒。
南楼把碗放在祝海生面前,劝道:“喝口酒,暖暖身子。”
祝海生赌气道:“心是冷的,喝什么也不管用。”
南楼叹了一口气,“祝将军,听说单五爷收到消息,周子成逃到了江北,想来他已经告诉了你,捉拿周子成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你在这个时候病倒了,不方便。”
祝海生抬眸看她,冷笑道:“你的消息这么灵通,是谁给你通风报信?洪门的人?”
南楼摇头道:“别说单五爷,就算是单二爷,我与他的交情也没到这个份上。”
祝海生紧紧盯着她,面色沉了下来,冷冷道:“那就是南梁那帮人的情报网了。到了这个份上,你还和姬修纠缠不清,我看你疯得不轻。他的父家曾是南梁旧臣又如何?他们资助我们对抗大晋,那是因为当时有共同的敌人,但他们的野心到底有多大,究竟只是想报复大晋,还是想复国,谁能知道?大晋已经倒了,难保他们不会对付我们。”
南楼讷讷道:“他不会的。我见过……他们那边的人,他不会的。”
“色字头上一把刀。”祝海生冷着脸。
南楼又叹气,两手捧着脸,小声道:“如果我正经和他在一起,那些商铺、人脉、财产,都是我的,他也不会吝啬。”
祝海生想对她翻个白眼,但是这举动太不雅观,有失身份,她即时克制住了自己,转而喝了一口酒,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南楼忙替她拍背,被她给推开了。
荆水对南楼的话表现出了几分兴趣,问道:“什么才叫正经?”
南楼趴在桌子上,闷闷道:“我想对他负责任,我认真想谈恋爱了。”
荆水笑,语气真诚:“我瞧你挺认真的,非得认真到为他出生入死么?”
南楼也笑了起来,半真半假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祝海生不想听她们废话,走到门边,见雨势小了,回头问道:“我还要去郊外上坟,你随不随我去?”
南楼淡淡道:“我没有要去的地方。”
祝海生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南楼看着她的背影被雨雾冲淡,轻轻道:“刚换好的衣服,又淋湿了,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荆水摇了摇头,“亏你狠得下心。”
*
祝海生出门,一抬头,迎面撞上了佝偻着背的老人。
暮色四合,屋前的灯笼洒下昏黄的光芒,她的目光穿过斜风细雨,落在那人的脸上,起初是不经意的一瞥,慢慢变成了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利刃。
杨老头子今晚炖了一盅老母鸡菌菇汤,特地来送给一直待他特别友善的南老板,不成想刚到门口,就碰上了祝海生,当浑浊的眸子里映出故人容颜的刹那,他本就颤巍巍的手抖得更厉害,食盒掉到了地上。
“你是……你是……”
祝海生的脚像是生了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脸上忽然浮现怪异的笑,道:“说啊,怎么不说了?我是谁,说啊!”
“你是……”杨老头子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你是……林小姐。”
“原来你还记得。”祝海生点头,神情阴鸷,声音带着戾气:“十八年了,你的这双眼睛用的可好?”
杨老头子说不出来话,内心被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吞没,忽然双膝一软,跪到在雨里。
他恍惚地想,这样也好。
十八年来,那些深埋心底的自责、后悔、愧疚,早已渗透了他的骨血,使他每天都活在不见天日的痛苦中。
不敢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
——大夫救病人,天经地义。
无数个难眠的晚上,他的耳边总会响起这一句话,似乎又回到了那一个杀伐之夜,封闭的小空间内,那个温柔的女孩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地说出这句话,然后推开了柜子的门,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很久以后,他曾经做过一个梦,他梦见在祝莲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拉住了她,大义凛然道:“不,莲生小姐,祝大夫对我有再造之恩,你是祝家的独女,不能有事。我出去挡住他们,你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
他梦见自己死了,死在坏人的严刑拷打之下,心里却是欢喜的,得到了长久以来无比渴求的安宁。
醒来之后,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他没有阻止她,当时的他沉浸在死亡的恐惧中,任由那个十岁的女孩子,独自一人面对穷凶极恶之徒。
他不是人,他不配为人。
再见祝海生,他突然感到了欣慰,仿佛孤身在滂沱大雨中走了很久很久,以为永远等不来晴天,烈阳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这样也好,来一个痛快的了断,总好过永无止境的折磨。
祝海生阴森森地一笑,道:“你现在知道悔恨了?知道内疚了?当年没有大夫肯救你,人人见了你,都嫌脏,看一眼都嫌晦气,只有祝家的人不仅施以援手,还给了你一个安身之所。舅妈给你治眼睛,姐姐照顾你吃穿,到了大难临头的那一晚,你难道不该以命还恩?你不报恩就算了,你竟敢……眼睁睁看她去送死?”
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怨毒。
“这双眼睛。”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碰到老人颤动的眼皮。“……你不配有。”
杨老头子闭上眼睛,脸上涕泪俱下,声音却沉稳:“是,我不配。这双眼睛,这条命,我都不配有。林小姐,你替祝大夫一家拿回去吧。”
他跪在那里,就像死囚跪在刑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