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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清明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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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晓在田沐房里留到深夜,到底没准备在这里歇下,起身欲走。
田沐站起来送她,经过这一天的大悲大喜,他实在累了,第一次对于赫连晓的离开,没有表现出过度的不满。他拿着赫连晓的披风,怔怔地盯着妻主姣好的侧颜,居然有些痴了。
赫连晓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看什么呐?”
田沐摇头,替她披上外衣,“总觉得很久没看见你了。”
赫连晓想说早上才见过,可那不是一次愉快的会面,她压下不提,只说:“田沐,现在不比从前,你肚子里怀着孩子,往后安心养胎就是,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少瞎想。”
田沐嗤笑了声,“脑袋里想什么事情,我哪里能管得了?”
换作平时,赫连晓少不得念他两句,可一想到他怀着自己的骨肉,不由心软下来,脾气也格外的好。
她握住他的手,柔声叮嘱:“好好照顾自己。”
田沐沉默地点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
就在白天,他也曾这么目送她离去,当时心里万念俱灰,恨不得一死了之,没想到昏过去之后,大夫来看他,竟然诊出他有了身孕。房里来了许多的人,先生、苏侍郎、唐侍郎,卫玉宏、东西两院的贱人,就连老太太也亲自过来了。后来,父家的人听说了消息,也派了人来看他。
整整一天,真热闹啊。
自洞房花烛夜,他房里就没这样热闹过。
琉璃从外头进来,关上了门,面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唇角高高扬起,道:“主子,我方才听说了一件稀奇事,是关于韶光楼那位的,你绝对猜不到!二姑娘若是知道了,只怕要气个半死。”
田沐轻轻抚摸肚皮,心不在焉道:“你有话就讲。”
琉璃侧坐在床沿上,一手遮在唇边,低声道:“我听银珠说,那戏子从早上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只怕今晚上是不会回来了!”
田沐奇道:“他不回来,难道在外头睡觉——”他忽的住了声,睁大眼睛道:“你是说,他在外头有了人?”
琉璃冷笑道:“到底本性难移,二姑娘待他这般好,他也干得出来!”
如果在昨天,田沐知道了这消息,一定同琉璃一样的幸灾乐祸,恨不得立刻去告诉赫连晓,好好羞辱她一番。但是此刻,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心情出奇的平静,竟然有点为赫连晓感到不平。
琉璃说的对,她待那戏子这般好,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田沐道:“我明早就告诉妻主。”
琉璃忙道:“咱们不用着急,且等上两天,看能不能抓住他的把柄。再说了,您有了身孕是天大的喜事,这时闹出家丑也不好。”
田沐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道:“就依你说的办。”
*
南楼带着叶舟,在城郊的一间客栈将就了一晚上,早上与叶舟道别,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门就给荆水拦住了。
荆水问道:“昨晚睡的好不好?”
南楼如实答道:“不好,现在困的很。”
荆水沉默了会,又问:“你想好了,真的要他?”
南楼也沉默,倚在门口的墙壁上,茫然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等了一会,喃喃道:“不知道。我下不了决心,可我有感觉,他……他不会让我犹豫太久了。”
荆水轻哼了声,“所以,你准备好怎么跟我谈谈了吗?”
南楼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转身就往三十号走,头也不回道:“没有。我困了,要回家睡觉。”
她是很想说的。
这件事憋在她心里,起初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现在,它变成了一粒尖锐的小石子,时不时地刺痛一下。如果哪天她快忘记了,它又会幻化成梦中迷境,将她困在其中,强迫她温故知新。
她该怎么说,才能让别人相信?
这不是她第一次的人生。
她曾经如所有人希望的那般生活,战争结束后,辞官和姬湛结婚,但是结果呢?众人眼里的天作之合,百姓交口称赞的天定姻缘,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
清明当日,雨势渐大。
临水街对面,一辆汽车靠边停放,透过车窗一道道纵横的水痕,依稀可见后座女人秀丽的侧脸线条。
她靠在座位上,半天没有动静。
前座的副官不禁回过头,声线紧绷,如履薄冰:“长官——”
“闭嘴。”
马副官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继续如坐针毡地等待着。她的心里多少有点委屈——祝将军从金陵赶到平江城,好歹也该先知会王总长一声,再告诉督军府的家仆快做准备,主人要回来了。
都没有。
回到平江城,祝海生第一个来的地方是临水街街口,在汽车里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眼看天就要黑了,又下着雨,马副官能不着急吗?
祝海生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戴上白色的短手套,一只手套好了,接着戴另外一只。最后,她一手按在车门把手上,淡淡道:“你们回督军府,该通知什么人,照办就是。”
马副官忙问:“那您呢?”
祝海生没有作答,面无表情地开门,走进如丝如雾的雨中,一步一步踏下去,脚下都有雨水四溅开来,沾湿了裤腿。
不知是因为清明节,或是因为这场雨,临水街很安静,很空旷。
祝海生想,这样也好,不用看见那些陌生的人,她可以假装……自己是在回家的路上。仿佛时光不曾流逝,没有漫长的十八年间的物是人非,她只是在外头玩耍,忘记了时间,天色晚了。
但是不要紧,家门口的两盏灯笼,总会照亮她回家的路。舅妈会留着门,姐姐会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便会不悦地皱起眉,声音却总是温柔:“唉,怎就这么贪玩呢?我去把饭菜热一热,你肚子饿坏了吧?”
是的,一切那么美好。
所以,十八年前的那个傍晚,也许只是噩梦的幻影,也许根本不曾发生过。她没有兴冲冲地从老家赶回来,没有在大门前看见官府的封条,没有看见邻居眼里的怜悯,没有听见周围的人说:“你不在的时候,祝家出了事啊,太惨了……”
全是假的。
什么舅妈发狂杀了夫君儿女,什么祝家五口无一生还,假的,她一个字都不信!
她发了疯似的跑遍全城,去过了所有的姐姐会去的地方,找过了所有姐姐认识的人,直到筋疲力竭,瘫软地倒在家门口,捂着脸,终于痛哭失声。
当时,什么人来了呢?
是了,那个曾在祝家看过病的姓杨的男人,他是青楼男子,年纪已经很大了,眼睛害病看不见了,平江城的医馆没有肯收留他的,唯独舅妈见他可怜,不仅给他治病,还让他住在家里,给他吃穿。
他蹲了下来,颤抖地说:“没用的,他们……他们全死了。”
她盯着他,不语。
他们全死了,那么同样住在祝家的这个男人,怎么没死?为什么没死?
男人的手在颤抖,嘴唇也颤抖得厉害,几次想张嘴说话,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他深吸一口气,带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在那个破旧的地方,断断续续告诉了她实情。
“……夜里突然闯进来了几个人,祝大夫叫我和莲生小姐待在房里,千万不要出来,莲生小姐打开了柜子,我们一起躲在里面。”
“……后来,后来我听见了惨叫,我分不清谁的,可能是林夫君,可能是少爷们,我、我真的分不清。”
“……那些人进来了,他们越走越近,我害怕,怕得要死……莲生小姐叫我不要怕,不要出声,她先出去看一看。我死死抓紧她的手,我知道……她这一走,回不来了。”
“……莲生小姐说,说……大夫救病人,天经地义。”
“……过了很久很久,外头没声响了,我出去,满院子都是血……他们都死了!祝大夫,林夫君,棋少爷,书少爷,全死了!”
她听得目眦欲裂,胸腔内跳动的心脏被撕成了一条条碎片,痛得死去活来,恨得发狂。她抓起男人的衣襟,问他:“我姐姐呢?我姐姐也死了?”
男人的眼泪一滴滴流下来,哽咽说:“我不知道,林小姐,那天晚上,我没找到她……可他们都说她也死了,搬尸体的时候,我不敢去看,他们说有五个人……”
那就是没有。
她坚信,祝莲生没有死,她一定还活着,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等自己去救她。
官府污蔑舅妈一家,说明大晋的狗官脱不了干系,她恨平江城的官府,也恨上了整个姬氏皇族。
接着便是多年的颠沛流离,她改了姓名,用的是姐姐的姓,名字叫海生。
祝海生,祝还生。
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的信念,就是有朝一日血债血偿,救出姐姐。
她毅然投入镇北王麾下,吃了不少苦头,一点一点往上爬,成为姬湛的得力助手。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她又见到了祝莲生。
可那时,她却不是祝莲生了。
那人是将军府的少帅,邵家长女,邵华。
她不相信,她不可能认错,她怎么会认错——那人的长相分明就是姐姐,姐姐有一年因为试药失去了味觉,那人也没有味觉。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巧合?
但是姐姐不认她,姬湛也严厉地警告她,叫她不可轻举妄动。
再后来,将军府满门抄斩,姬湛北地起义,带了那人回来。这一系列的举动,更加坚定了祝海生的心,邵华就是祝莲生,就是她的姐姐。
可她还是不认她。
她会眉眼带笑叫姬湛‘叔叔’,她肯认姬湛,却偏偏不认自己!
到底……为什么?
祝海生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临水街二十九号,两盏红灯笼在风雨中飘摇,光影迷离。
有人从里面出来,准备关门,笑盈盈的眉眼,还如十八年前的模样。她不经意地抬头,看见雨中的祝海生,于是笑意凝结了,放在门上的手垂了下来。
梦碎了。
那人局促地擦了擦手,紧张地叫她:“祝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