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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清明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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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正然神色愕然,盯着门外撑了一把黑伞的男人,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个人,这张脸,他只见过一次,却永远也不会忘记。
那晚,他们终于攻进了大晋皇宫,来到了一切奋斗与努力的终点——至少,那将是一个短暂的终点,一个青史留名的里程碑。
长信宫大火,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墨黑的夜空,苍穹也在燃烧。
到处都是宫人的哭喊,后宫侍君们的尖叫。华服珠玉的点缀之下,不过是一颗颗破碎的心脏。
祝海生带领一小队人马,穿过惊慌失措的人们,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外,找到了那人和他的父君。
当时,那人也是一身如雪白衣,熊熊的火光在他周身熄灭,他站在那里,如同隔绝在这尘世喧嚣之外。
身边的祝海生拉动了枪栓,举枪指向他。
她一动,包括单正然在内,所有的士兵都用枪瞄准他们二人,那么多黑洞洞的枪口,轻易就会将他们射成筛子。
祝海生眯起眼睛,道:“姬修,我本想把你抓去,和狗皇帝关在一起,慢慢折磨。然而夜长梦多,只怕那混账女人见了你犯糊涂,还是杀了的好。”
那人搀扶着他憔悴的父亲,脸上不见惊恐,反而微笑起来,平静地提醒道:“祝将军,你身后。”
她的身后,一匹战马狂奔而来,马背上的军官分明一早看见了这里的情景,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骏马飞驰至附近,突然一声嘶鸣,马蹄高高跃起,凌空越过一人的头顶,闯进了包围圈的中心,横在那人和冰冷的枪口之间。
邵华坐在马背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定格在祝海生的身上,微微一笑,道:“祝将军,枪下留人。”
祝海生冷笑道:“邵华,你身后的那个人姓姬。”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带他走,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还望祝将军成全。”
邵华的声音平和温柔,一如往昔——很奇怪,一般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都会叫人觉得软弱,就算是平时的邵华,如此柔声细语说话的时候,旁人也容易对她卸下提防之心,可是身着军装的邵华将军却是一个例外。
她的温柔,毫无转圜余地。
祝海生知道她的为人,依旧不甘心,死死握住枪,“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邵华打断她,回头看向始终沉默的那人,道:“走罢,你在前,我送你出去。”
后来,邵华花了很长的时间,很多的功夫向祝海生解释,说起姬修的身世,说起他的父亲和大晋皇帝的旧事,说起他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可是不知为何,在单正然的脑海里,关于那一晚,关于那个人的印象,只是冲天火光中,他岿然不动的白衣。
他走在前面,邵华骑马跟随其后,将她的后背袒露在枪口之下。
不管邵华怎么解释,单正然依旧觉得,那天晚上,她就是有着孤注一掷、为那男人挡下漫天火光的决心。
此刻,那人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依然是不变的白衣如雪,火光照不亮的淡漠眼眸。
单正然下意识地看向南楼,想要捕捉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但她只是微微的惊讶,谈不上震惊,更谈不上心虚。
南楼赶在曾山发怒前跑到门边,问他:“你怎么来了?”
叶舟道:“还伞。”
曾山瞪了一眼南楼,“上次不就还了,你什么时候又借了给他?”
南楼垂下眼睑,硬生生吞下了一句‘今天早上’,含糊道:“上……上回,我记不清了。”
叶舟看了看她,唇边泛起一丝笑意,收起雨伞走进来,看见了单正然,并不怎么介意,微微颔首,算作示意。
单六姑娘一瞬不瞬瞧着他,讶然道:“你是那天的……好久不见了呀。”她扯开一抹大大的笑容,殷勤地道:“来,快坐下,外头下着雨,怎么这会出来走动了?哎呀,我想起来了,上次看见你,也是雨天。”
曾山抱着手,目光锁住叶舟,讥讽道:“姬修,我看你是彻底不要脸了——不提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就说你现在这个身份,成天在我们眼前晃荡,真不怕哪天老子心情不爽,把你押回京城,和你那千古罪人的老娘一起作伴?”
叶舟淡淡道:“她是千古罪人,我又不是。”
曾山气道:“你他爹的还有理了?!”
荆水斜了她一眼,指了指单六姑娘,道:“有客人在,收收你的嗓门。”
曾山一甩袖子,皮笑肉不笑道:“是,你最懂礼数最客气,那就请你招待贵客,老子不伺候了。”
她转身要走,小盲急了,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慌张之下,准备好的说词全给忘记了,只是不住地叫她:“曾侍卫,曾侍卫,你等一下,我……我……”追到侧门入口,他失望地停下脚步。
荆水笑道:“你尽管去,隔壁是我们住的地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小盲迟疑地回头看了过来。
叶舟道:“这是你的事情。”
小盲咬了咬嘴唇,追了出去。
荆水斟了一杯茶,推到叶舟面前,莞尔道:“叶公子,好久不见。”
叶舟接在手里,道:“也算不得很久。”
他看见曾山搁在桌上的皮带,又见单正然的制服缺少了腰带,询问地看向南楼。
单六姑娘抢着道:“二哥的皮带坏了,南老板送了一条新的给他呢。”
南楼心里直叹气,若不是因为那三十两银子的缘故,此刻恨不得踢她一脚。
叶舟笑了笑,瞧着没什么异样,说了句:“原来如此。”
南楼拿起皮带,塞进单六姑娘手里,推了推她,叫她去给自己哥哥穿戴。
单六姑娘嬉皮笑脸道:“南老板别害臊,我二哥从前有过婚约,可早给他自己搅黄了,他现在是单身,可以自由恋爱!”
“死丫头,哥哥也敢取笑,不想活了?”单正然接过皮带,想也不想一皮带甩了过去,幸好单六姑娘身子圆滚滚的,行动却灵活,一闪身躲到南楼身后,抱着她的腰咯咯笑了起来。
他气笑了,摇摇头,系上皮带,对着南楼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局里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南楼道:“慢走。”
单正然看着妹妹,问道:“我送你?”
单六姑娘见了叶舟,原本不想走,可是一来外头下雨,二来这位‘叶公子’好像也不是无名小辈,她一打算,准备先向单正然打听他的底细,便爽快地道:“好啊。”
人都走了个干净,南楼这才松了口气,胆子肥了一点,细看叶舟,见他的头发有点潮湿,心里很是奇怪——外头的雨又不大,他还带了伞,怎么能把自己淋着?她找了一条干毛巾,碍着荆水在,不敢帮他擦,只道:“你头发湿了。”
叶舟道:“出来的急,一时没注意。”
南楼问道:“赫连家有事吗?”
叶舟道:“赫连晓的夫君怀孕了。”
南楼一怔,低头看着手里的干毛巾,又斜里看了一眼荆水。
荆水找出了一支烟,还没点上火,见她看过来,无辜地摊手,说道:“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南楼还是无言地看她,她便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里抽烟。
于是,南楼磨磨蹭蹭地挨近叶舟,用毛巾细细擦他的发丝,小心翼翼地问:“你……想离开赫连家吗?”
叶舟答道:“看你。”
南楼不语,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叶舟抬起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放到唇边轻轻一吻,低声道:“南姑娘,你是打算考虑一辈子。”他轻叹一声,“你总是这样。当年你不信我,尚且情有可原,如今我一无所有,骗你有什么好处。”
南楼默默抽出手,继续替他擦头发。
“我不能让你拖一辈子。”叶舟眼眸含笑,戏谑的话语真假难分:“我喜欢你得紧,等不了那么久,更不想继续当见不得光的夫妻。外头的男人太多,我会担心。”
南楼手指一颤,脸颊已是绯红,埋怨道:“你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会——”顿了顿,咕哝道:“……你会担心个鬼。”
叶舟笑了一笑,柔声问:“头发干了吗?”
南楼轻轻‘嗯’了声。
叶舟道:“今天,我不想回去。”
南楼的手,从他柔软的头发,落到他微凉的脸上,“好,等会我带你出去,今晚就别回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