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团圆[女尊]》顾十七

35、清明雨（上）

　　一大早，赫连晓神清气爽地从韶光楼出来，小盲将她送到门口，微笑着送她离开。

　　赫连晓走了几步路，回头一看，小盲还站在那里，心里不免泛起了一丝涟漪，暗想小盲形容举止都算上佳，乍一眼看去不像个下人，比一般的小家碧玉还要上得台面，他的主子是万万碰不得的，但不知他肯不肯跟了自己……

　　她正琢磨得出神，一个不留神，竟然迎面撞上了一堵人墙，连连倒退几步，嘴里叫道：“唉哟！”

　　那人和她一撞，也后退了几步，不及责怪出声，看清了她的容颜，突然又疾步上前来，竖起两条浓眉，喝道：“赫连晓！”

　　赫连晓一边揉额头，一边冷眼看着田沐，漠然道：“是你啊。”

　　田沐天还没亮就在韶光楼前转悠，几次三番想冲进去，最后还是叫琉璃给劝住了，好不容易等来了这负心的女人，他全身都冷，手掌心沁出冷汗，心里也冻成了冰。

　　“那个戏子呢？”他冷笑着看了眼院子的大门，“怎么不出来送送你？昨晚，你不是说有事情和他谈吗？我正想问问他，他究竟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三番两次的非要你过来谈，一谈就谈上了床！”

　　赫连晓的脸阴沉下来，“大清早的就发神经！”

　　田沐挡住她的去路，眼圈已经发红，声音却依旧强硬：“你叫他出来！”

　　他这么一捣乱，赫连晓的好心情早给搅没了，不耐烦道：“我没空听你胡搅蛮缠，让开。”

　　田沐咬牙道：“他不出来是吧？好，我进去！我亲自去问他！”

　　赫连晓心里一惊，怒道：“站住！”

　　田沐的脚步一顿，似是恼恨极了，跺了跺脚，反而小跑着向前，嘴里破口大骂：“贱人！他爹的都给我滚出来，今天我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信田！仗着有些手段，就明目张胆的抢起女人来了？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叶舟此时虽然不在韶光楼，但他向来行踪成谜，指不定何时就回来了。赫连晓生怕田沐撞上了他，叫他听见这些不入流的脏话，赶紧追上了田沐，一手铁钳似的握住他的胳膊，把他猛地往回一扯。

　　田沐一惊之下没能站住，一个跟头倒在地上，抬头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良久，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眨了眨眼睛，两滴眼泪滚落下来。

　　他动了动嘴唇，沙声道：“赫连晓，我才是你的夫君。”

　　赫连晓怒视他，语气充斥着憎恶和厌烦：“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说的话，是一个大家公子应该说的吗？也许你们田家不在乎，可你如果还想继续当赫连家的二少夫君，我劝你从今天起谨言慎行。”

　　她一连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稳心绪，抬手一撩衣袍，单膝跪地，平视田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田沐，我警告你，再有下一次——你若还敢去韶光楼撒野，我会亲自送你回田家，亲手把休书交给你母亲。我说到做到，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就走，毫不留恋。

　　等她走的远了，再也看不见了，田沐还是呆滞地坐在地上，琉璃试图扶他起来，可他好像一块石头，凭他怎么劝说，半点也没有反应。

　　赫连晓方才的一席话，仿佛一只吸魂的恶鬼，彻底夺去了田沐的生气。

　　他呆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看得久了，眼睛酸涩，抬手揉了揉，睁眼再看时，视线里失去了她的背影。

　　终于，什么都不剩下了。

　　体内的最后一丝力气如流沙逝去，他的眼前一片昏暗。

　　天黑了。

　　*

　　清明将至，平江城又下起了缠缠绵绵的小雨。

　　吃中午饭前，临水街热闹了好一阵子，洪门的人例行前来收商铺‘治安’费，挨家挨户搜刮到一半，突然来了几名骑脚踏车的警察阻拦，两帮人相持不下，眼看要闹僵了。

　　单六姑娘恰好在二十九号，却不去凑热闹，站在小板凳上朝人群里瞧，高举两条手臂，挥舞着肉呼呼的小手，也不知在帮哪一边加油：“打呀！打呀！”

　　南楼一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月的保护费，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另外添了一两，是给杨老先生准备的。

　　曾山坐在大门口嗑香瓜子，回头看见摆放整齐的银两，鄙夷道：“你瞧你这点出息！这叫什么？这叫助纣为虐，助长旧社会的不良风气！”

　　荆水拿起一根筷子，敲了敲桌子，道：“曾老师讲课啦，咱们自学成才的曾老师，已经能讲这许多成语了！”

　　曾山呸了一口，抓起一把瓜子壳向她丢去，瓜子壳在空中飞了一会，没扔到荆水身上，反倒洒了南楼一头一脸。

　　南楼站起来抖衣服，委屈地瞪她：“你作甚？我换了新衣裳的！”

　　曾山皱了眉头，哼道：“一天到晚穿得像只花蝴蝶，也不知给谁看。”

　　南楼小声骂了她一句，抬头见到单六姑娘手舞足蹈，怕她不小心从凳子上跌下来，急忙蹲下来扶住小板凳，劝道：“单小姐，你下来罢，这个凳子不稳。”

　　单六姑娘往下看过来，笑道：“他们要打架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真好玩！”

　　荆水问道：“一边是你二哥的人，一边是你五哥的人，你希望哪边打赢？”

　　单六姑娘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我就一看热闹的，又不是赌鬼押注。我只希望他们打得鼻青脸肿，人仰马翻，谁赢谁输，关我什么事？”

　　话音刚落，汽车鸣笛声响了起来。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新任警察局长的黑色汽车驶了进来，围观的路人主动分开一条道，好让汽车通过。

　　洪门领头的女人个子很高，穿一身松花绿对襟长衫，脖子上戴着白色的围巾，江湖上人称吕姐，在江浙一带很有点声望，方才面对一小队配枪的警察，她一派悠闲的模样，仿佛压根不放在眼里。

　　这时，看见从车里下来的高大男人，她微变了脸色，眼里闪过一抹不自在，思忖了片刻，虽有不满，到底恭敬地喊了一声：“二爷。”

　　洪门其他人也收敛了嚣张神色，跟着叫道：“二爷。”

　　单正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看了一眼，便移到手底下人那里，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警察面带不忿，回道：“局长，今早有人来局里举报，说洪门非法搜刮附近商人的钱财。我们赶来调查，发现果然如此。洪门欺压百姓，由来已久——”

　　另一名警察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快闭嘴。

　　吕姐嗤笑了下，慢慢道：“可不是‘由来已久’。我们干的什么行当，二爷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今天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单正然不闪不躲，直视着她，平静地道：“洪门创始之初，凭的是一腔热血，为的是家国情怀。百年以前，祖师曾带领帮众抵御关外敌寇，洪门下属十二堂牺牲惨烈。百年以后，北方战火燎原，却不与你们相关了。”

　　他的目光扫过洪门众人，视线所及之处，那些人不自觉地低下头颅，不敢同他对视。

　　“你们只要守着一方小天地，继续当你们的山大王，反正有的是手无寸铁的良民上供，总饿不死你们。”他的眼神转冷，站在吕姐面前，带着几分睥睨的不屑，双唇微动，吐出一个寒冷的字眼：“滚。”

　　在单正然骇人的气势下，吕姐竟有些畏缩。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早已不是从前的单二爷，甚至不是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江湖人士。那些冷血的亡命之徒无法让她感到畏惧，可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的未婚夫……却令她胆寒。

　　他是一名军人。

　　一个有理想有抱负，上过战场杀过人，手上染过血却也拯救过一个时代的军人。

　　她别开脸，浑身不自在，低声道：“我们也是奉命办事，二爷何必多加为难？”

　　单正然扬眉，轻蔑道：“你们有什么气不过的，回去叫单无涯亲自来找我争辩，要打要杀，我奉陪到底。现在，滚，别让我说第三遍。”

　　洪门的人撤走了，单正然叫司机和警局的人先回去，又笑着打趣了几句，疏散周围黑压压一片好事的人，接着便向二十九号走来。

　　单六姑娘踮着脚尖站在小板凳上，一蹦一跳的，拍手笑道：“二哥，你好威风！”看得南楼冷汗直冒，连声道：“单小姐，你小心点！”

　　单正然走了过来，张开双臂，单六姑娘便跳进了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大笑：“五哥要气得头顶冒烟啦，你陪我回家看他笑话，好不好？”

　　单正然敲了她的额头一下，把她放了下来，摇头道：“你五哥生气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要整我，多的是兵不血刃的法子。”他走到大堂最里边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对南楼笑道：“邵将军，我讨一杯茶吃，正好压压惊，刚才可吓坏我了。”

　　南楼脸色一白，吓得不轻，低低地道：“不敢，你……你叫我南楼就好。”

　　荆水坐到他那一桌，问道：“怎么，你以为单五爷也在这里？”

　　单正然点头，“他要在这里，可真麻烦。”

　　曾山道：“怕他怎么的？”

　　单正然叹道：“他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但他别的没有，手底下养了好些闲的发慌的人，就是不闹事，一个一个上门给我找点麻烦，也够我头痛一阵。这个喊家里遇了贼，那个说有人打了他，局里少不得被闹得鸡飞狗跳，昏头乱转。”

　　南楼泡了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温声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慢慢来。”

　　单正然看了她一眼，笑道：“南姑娘不给我出点主意吗？”

　　南楼忙摆手，“我哪里会有什么主意，等祝将军来了——咦，你的皮带。”

　　她突然伸手一指，单正然低头看去，束腰的皮带不知被什么勾破了，几乎断裂开来。他嗤了一声，解下皮带放在桌上，“我这忙的，闹了笑话都不晓得。”

　　南楼道：“我那边有新的。曾山，你去拿过来，给单局长用。”

　　曾山去了又回，把一条新的皮带递了过来。

　　南楼为难地看了看——她和单正然吧，说熟不熟，说陌生就太见外了，但是曾山这个没心眼的笨蛋，给她干什么？单六姑娘在，怎么也得给他妹妹啊，毕竟男女授受不清……正在踌躇间，忽听门外响起小盲脆生生的呼唤：“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