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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字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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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沐一直在等赫连晓来求他,从早等到晚,又从晚上等到白天,眼瞅着十天的期限过了,赫连晓也没来找他,反而等来了董小舅妈一案有疑点,需要重审的消息,气得他摔了一套新购置的茶具。
这还不算,单局长网开一面,应允了赫连曦前往探监的请求。
赫连家上下喜气洋洋的,都以为事情有此转机,全是二姑娘的功劳,太太也离出狱不远了。
如此一来,田沐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赫连家笼罩在久违的喜悦中,没人注意到他的不满。就连与世隔绝的韶光楼,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也是一片祥和。
小盲深刻体会到,自家主子的心情,比平江城的天气还要善变,前段时候凄风苦雨,最近风和日丽,偶尔称得上鸟语花香。
叶舟的生活作息越发有规律,早睡早起,午后睡个回笼觉。
他不再对着满墙壁的日历沉默,不再画那一口永不厌倦的枯井,平时滴酒不沾,饮食健康。
小盲欣慰之余,又开始为自己着急,旁敲侧击了几次,叶舟都是轻描淡写带过,似乎从未察觉。
这一天,叶舟吃过了饭,正想上楼午睡,小盲终于忍不住叫住他,问道:“公子,我们几时去临水街呀?”
叶舟扫了他一眼,答道:“你若是有相见的人,随时都可以去,不必随我一起。”
小盲脸上有些热,低下头,嘟哝道:“那我成了什么了?”
叶舟道:“你跟着我,也许呆不了一时半刻,就会被赶出去。你自己一个人,横竖不会有人赶你,大可放心。”
小盲心知主子说的是实话,可又拉不下脸皮,只是闹别扭,“我不要。我真要去了,指不准别人会在背后说我什么呢!”
叶舟摇了摇头,道:“人的一辈子,管你王侯将相,平民百姓,想要的东西,总该自己争取。”说完,斯文地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继续往上走。
小盲赶紧叫道:“公子!我听裴爷说,临水街二十九号最近可热闹了,上门说媒的把门槛都快踏破了。驸马耳根子软,你就不怕她被说动了吗?”
叶舟挑眉,似笑非笑道:“她耳根子软?她只认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旁人说的,她哪有一句能听的进去。”
小盲急道:“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干等呀。”
叶舟淡淡道:“我何曾干等。”
留下这一句话,自去上楼补觉,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闭上眼,便又看见了她。
南楼不敢在房里点灯,怕灯光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叫人瞧见。只敢在夜深人静时,放下床头的织锦帐幔,用火柴点亮一盏蜡烛,映出她略显紧张的眼眸,和身上一件霜色的短袖绣花旗袍,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躯。
她跪在床上,摊开手,兴致勃勃地让他看个清楚,小声问:“怎么样,是不是比昨天玫红的那件好看?”
他靠在床头,点了点头,说的却是:“蜡烛给我,仔细一个不小心烧到头发。”
南楼气馁地耸拉着脑袋,看起来像是要生气,但她终究是好性子软脾气的人,闷了一会也就释然了,一口气吹灭蜡烛,扑进他怀里,靠在他肩膀上,低声问:“真要烧起来了,你叫不叫救命?”
他说:“我们都能逃出去,不需要叫救命。”
南楼一想也对,又换了个法子问:“那你跑不跑?”
他想了一想,道:“你跑,我也跑。”
南楼叹了口气,幽幽道:“那夜长信宫大火,我当你死了,心里很有几分难过。后来,祝将军找到了你和兰侍君,我拦住她,私自放你们走。现在想起来,若不是为了先前的那几分难过,就算我还会拦下祝将军开枪杀你们,但她要把你们和皇上一起关起来,我却不会阻拦了。”
她又长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叹气说:“失而复得总是好的。”
她的脑袋摇晃起来,头顶的发丝蹭在他的脖颈间,软软的,毛茸茸的,像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叶舟不由伸手抚摸她的长发,平淡道:“我喜欢你,所以你想同我死在一处,我便陪你一起烧成焦炭。若我不喜欢你,你的生死与我无关,出于良心道义,我会救你。但你死了,于我而言,也谈不上失去。”
南楼低笑,道:“你这个人挺凉薄的。”
叶舟笑,“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南楼沉默了一会,又开始叹气。
这几天,她没来由的长吁短叹越来越频繁,叶舟起初不问,现在见她半点不想掩饰自己的苦恼,不禁问道:“有事?”
南楼坐了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道:“祝将军要回来了。上次她没有找我,这次想必不得不见面了。”
叶舟一针见血道:“你怕她会追查当年的案子。”
南楼叹道:“她怎么肯罢休?只怕她一天不查清楚,就恨不得把天底下姓姬的全杀光了。阿湛派她来金陵,一来是她堪当重任,二来也是怕她留在京城,哪一天发起了疯,真把前朝废帝一家给杀了。”
而那前朝废帝一家中,该不该加上他和父君?
叶舟没有开口问,朦胧的黑暗中,南楼又钻回了他怀里,对着他的脖子不断叹气。
他笑了笑,解开她领子上的一粒纽扣,问道:“为什么不认她?”
南楼的身子有刹那的僵硬,下一个瞬间,她又恢复了原样,轻声道:“叶公子,我以前是一个很好的人。”
叶舟的心里仿佛猛地扎进一把刀子,鲜血淋漓。
他抱住南楼,在她耳边坚定地道:“你现在也很好。”
南楼苦笑道:“祝家世代行医,自我记事起,‘悬壶济世,医者仁心’八字家训刻在心头,没齿难忘。爹娘都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慈悲心肠,宁下十八层地狱,不沾一人的血。可我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也看不分明。
“我杀了多少人,早就记不清了,起初还能安慰自己,杀人是为了救那人的良心,现在却百口莫辩。叶公子,我已经变得连自己都无法面对,又怎么去面对曾经的亲人?”
叶公子叶公子叶公子。
她一直是个太懂规矩、太有自知之明的人,说了相敬不相亲,那就临死也不敢碰他一下,说了还在考虑,那么就算肌肤相亲,夜夜欢好,也是永远的叶公子,偶尔的九殿下、姬修。
他心里又痛又怒,终究是痛惜多了一点,双臂环住她的腰,低头亲吻她光洁的额头,细细密密的吻一路往下,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慈悲是对平常人,不是对良心泯灭之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赫连——”
南楼一怔,一手捂住他的唇,摇头道:“你不知道。赫连文茹……她也算不得怎么坏。她关了我三年,我便让她在牢里呆三个月,反正祝将军翻江倒海也查不出什么的。本来她抓赫连文茹,就只为了我说过赫连太太有些面熟罢了。”
她笑了一声,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伸手亲昵地搂住他的颈项,将脸蛋贴在他的侧脸上,柔声问:“叶公子,你有没有觉得,我瘦了一点?”
叶舟压在她身上,触手皆是一片温软,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嗓音沙哑:“……辛苦你了。”
南楼说:“不辛苦。这样挺好的。”
……
这样挺好的。
叶舟非常怀疑,南楼就打算这么混过去,一天又一天,所谓的‘交代’就是一个遥远的天方夜谭。
他皱眉,翻了个身,刚一闭上眼睛,耳旁又是那一连串温和而疏远的‘叶公子’。
短则几天,长则一世。
她根本是拿定了主意,就要一生一世拖下去?
可他不能。
南楼和他亲近,有几分出于恋旧,几分出于喜欢,他分不清楚,但他清醒地认识到,她愿意在他面前谈起往事,剖白心迹,那是因为他本就知道一切,无须再多隐瞒。
她始终不信任他,更不会把他当成亲人。
他只是叶公子,他的安慰他的话语全都微不足道。
——不能再这么下去。
是生是死,她既然不肯给个了断,那么就由他来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她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机会。
他下楼的时候,小盲依旧在楼下的厅堂里犯愁,不知该不该去临水街,一见叶舟,愣了愣,问道:“公子睡醒了么?”
叶舟不答反道:“明天就是三月初一。”
小盲一头雾水,茫然答道:“是啊。”
叶舟点头,道:“明天吃过了晚饭,赫连晓如果在家,你请她过来。”
小盲问:“公子有话和赫连姑娘说么?”
叶舟道:“没有。”
小盲噎了一下,呆呆看着他。
叶舟添了一句:“明晚我不在这里过,你请她来,让她在客房里住一晚,告诉她……”他侧着头沉思片刻,微微一笑,道:“她只要照做,三月之内,我保证赫连文茹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