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采香 ...
-
叶舟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夜行衣。
记忆中,他似乎从来不曾穿过,遥想当年夜探临水街三十号废宅的时候,也是一身白衣。
他自认为那打扮有些像讨债的鬼魂,可井底那似人似鬼的小姑娘,却以为见到了传说中大慈大悲的神祗。
今晚,他也犹豫过——如果穿一身黑的夜行衣,如果密道尽头的房间不是南楼住,而是荆水或者曾山的,那他很可能被人一枪毙命……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南楼迟迟不给他一个答复,他活着或是死了,其实没什么分别。
但是,活着还是好的。
今晚之后,他将会找到一直以来追寻的谜底。那些破碎的过往,关于她的身世和遭遇,他终于可以拼凑完整。
他不是姬湛,南楼不会毫无芥蒂地与他剖白心事,不会对他倾诉自己的委屈和苦痛。
这不要紧,他很快就能知道。
姬湛知道多少,他就会知道多少。
所以,他可以死在荆水和曾山的枪下,但他不能死在赫连家。
叶舟换上夜行衣,离开了韶光楼。
躲开赫连家寥寥无几的巡夜人,翻墙闯进远趣斋,找到位于书架后的机关,开启那条久无人用的密道——全都不费力。
密道很长。
他带了蜡烛和火柴,穿过这条狭窄幽暗的通道。
走到一半的时候,左边有一扇腐坏的小门,推开来,门后是一个封闭的小房间。
门旁放置桌椅,全都落满厚厚的灰尘,带着浓重的被掩盖的历史气息。桌上有一个老旧的水壶,里面的水早已干涸,一只杯子掉在桌脚边,缺了一个口。
正对面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
叶舟不想去看——他尽量把目光集中在桌子和水壶上,可他控制不住,眼神刚移过来,不消片刻,又会飘到那些生锈的刑具上,像是那面墙富有魔力。
他只能走上前,用蜡烛照着,一件一件看过去。
很多刑具上有着大块的黑色血渍,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脏污,但是他知道那是血……也许属于她的父母,也许属于她的两位兄长……他又想骗谁?最可能的答案只会是她自己。
他只觉得胸腔内不是跳动的心脏,而是一根根细小尖锐的针,每次呼吸都是无言的剧痛。
从这个房间到密道尽头,还有一半的路。
叶舟的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浑浑噩噩走完了这一条暗道,冥冥中,似乎穿过了她那一段血腥的过去,怎么走到了尽头,他根本不记得。
密道总有尽头。
可是她的人生啊……在这一段悲惨经历的尽头,在她自以为的救赎来临后,又是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后退是腥风血雨,前进是万丈深渊。
她竟然没有发疯,也是个奇迹。
密道的尽头有亮光,从他头顶敞开的入口涌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晦暗的眼神。
南楼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披着一件秋香色的外衣,一手执枪,一手捂着嘴打呵欠,睡眼惺忪之间看到来人是他,轻轻叹息一声,意料之中,无奈之中。
“叶公子。”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将睡未睡。“你这样子……我有点为难。”
叶舟走上台阶,一级接一级,脚步声单调而沉稳。
他走到她面前,仍旧不停下来,直到将黑洞洞的枪管抵住胸口,他还是觉得不满意,伸手拨过一点,让枪口端端正正瞄准自己的心脏,再也不会有失误。
然后,他说:“开枪。”
南楼看了他一会,精神渐渐集中起来,也不打呵欠了。
他又说了一遍:“开枪。”
那声音听起来,就跟机械一样冰冷。
南楼就觉得没意思了,拉开枪栓,想要朝天开一枪,突然记起这是深更半夜,惊醒荆水和曾山就算了,没准还要背上扰邻的罪名。于是,她自感无趣地丢下了枪,退后几步坐到床上,说:“……没装子弹。”
叶舟也不理她,大步流星往前,推门出去。
南楼来不及拉住他,等她追出去,那个身穿紧身夜行衣,打扮得像窃贼的男人,已经打开井盖,纵身一跃进去。
响动太大,荆水和曾山的房里渐次亮起了灯。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穿着里衣出来,曾山手里拿着枪,荆水口袋里揣了一把。
曾山一眼看见南楼,习惯性挡在她身前,警惕地问:“怎么了?”
南楼说:“有一只流浪猫……”
曾山狐疑地看她,“那么大的动静,就像有人在院子里栽了个大跟头,怎么会是一只猫?”
南楼的眼睛瞥向井口,明知瞒不住,还是企图挽救一下:“是我……刚才不小心跌了跟头。”
曾山还要再问,荆水笑了笑,一条手臂绕过去,圈住她的肩膀,正好遮住了遗落在旁的井盖。
她揽着曾山,往自己房里走,散漫道:“也许她撞了邪,大半夜犯梦游症了。别理她,你今晚陪我睡吧,怪闷的,我正好想找个人说话。”
曾山抵死不从,骂道:“谁要陪你睡?摧残男人还不够,你连女人都不放过?禽兽不如!”
奈何荆水再三纠缠,最后还是把她拉进房里,关上了门。
南楼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呆,感到了寒冷,就回房里换了一件厚实的皮袄,裹在身上,继续站在台阶上出神。
今晚的月亮真好。
虽然是春末时分,也没赶上月半,但是比起寻常尖而弯的弧度,今夜的月亮圆润了许多。
月半圆,小团圆。
家里出事的那天晚上,天上的月亮也如今朝。
她站在门口,仰望夜空,爹爹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柔声问:“莲生,可是在想你表妹?”见她点了点头,便在她头上安抚地揉了揉,笑道:“月半圆,小团圆。你妹子赶在十五前就能回来,到时就是大团圆了。”
她笑了起来,应道:“是啊。”
只是,没等到表妹回来,那天晚上突如其来的血光之灾,夺去了父母兄长的性命,祝家五口人只剩了她一个,再不会有什么大团圆,就连小团圆也成了痴念。
南楼垂下头,慢慢地搓着手,怎么也搓不暖和。
过了很久,荆水房里再没了声响,她迈开步子,来到井边,弯腰蹲了下来,两手抱着膝盖朝里看,轻声问:“有没有哪里摔痛了?”
没有回应。
透过那一点月光,她看见井底的男人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出神,听不见她问话。
南楼知道这口井不深,他也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公子,便随他去了,兀自在井沿坐了下来,抬头看月亮,看了一段时间,又开始觉得冷,皮袄也不抵用。
幸好,井底那人总算是研究完了,说道:“南姑娘。”
南楼转了个身,趴在井口看他,见他手里拿着个发亮的东西,一想就知是银子,因而笑道:“你多拿些上来——这些东西放在井里,不见天日,比废铜烂铁还不如。”
叶舟不说话。
南楼轻声叹气,又道:“你这又是何必。”
叶舟道:“你不说,我只能自己探寻。”
南楼摇头,“我不说,你可以尽当不知。叶公子,有些事情,你不提,我不提,所有人都忘记了,渐渐的我也不常想起来。你非要如此,却是逼着我陪你一同回忆。”
叶舟再次沉默。
南楼以为他愧疚了,反省了,正准备找绳子把他拉上来,忽听他低声道:“我不会离开平江城。”
绳子从手中脱落。
南楼无言地俯视他,从一个居高临下,执掌生死的角度。
叶舟也在看她,微微抬着尖尖的下颌,琥珀色的瞳仁映出今夜清冷的月光。他安静地说:“你和他的烽火峥嵘岁月,我不曾参与。你和他的将来,并肩而立也好,龙凤成双也罢,我亦不会参与。南楼,我不会离开平江城。”
这句话,他第二次说出来,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疲倦。
“在你离开之前,我总能留下一点别的记忆。”唇齿之间的苦涩和倦怠逐渐蔓延,将他的眉眼染成苍白的颜色,眼底的月光都变得憔悴。“我不希望,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你想起我,先记起的还是那一出桃花扇。”
南楼低下眼睑,唇边有浅浅的笑意,将那条麻绳垂了下去,道:“你多虑了。无论什么时候,我想起你,第一个记起的,永远是你在这里,对我伸出援手的刹那。”
叶舟心神震荡,眼底的月光仿佛随着颤了一下。
南楼笑道:“快把绳子绑到腰上……你再发愣,我就不拉你上来,我就走了啊。”
叶舟微微一笑,道:“那也没什么不对。”
南楼催促道:“我说真的,快上来,久了又该惹出是非。”
叶舟却不肯,只是抓住绳子的一头。南楼又催促了一次,他还是任性,她只好就这么把他拉了上来。
就着月色,她翻开他的手掌看,果然红了一片。
叶舟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银元宝,放在手心看,元宝翘起的一角沾上一片黑色的污渍。他手指摸了摸,放在鼻下闻——是干涸的血迹。
耳边又响起了老刘的声音。
——老太太说,往聚宝盆里扔一块银元宝,就会生出千千万万的银子,扔一块金元宝,财源滚滚享不尽!这是老天赏赐给赫连家的宝贝,别人羡慕不来!
老天赏赐给赫连家的宝贝。
别人羡慕不来。
密道内与世隔绝的房间。
墙壁上的刑具,刑具上的血。
叶舟的眸色渐沉,五指合上,握紧了手里的元宝,转身向外走。
南楼赶紧拉住了他。
她知道,他平时算不得一个冲动的人,可有时候做起事情来,却又不管不顾,总有那么几分豁出一切的狠劲。
就像此时此刻,他自以为没什么好失去了,就不必瞻前顾后。
可她不能让他这么走了,现在不行,她还没想好,她还在考虑……所以他不能随便折腾自己。
南楼抓着他的袖子,使劲往屋里扯,边走边说:“夜里真冷。”
叶舟笑笑,并不反抗,随她进房,顺手带上了门,附在她耳边问:“下一句是什么?”
南楼放开他的袖子,走到床边坐下来,说:“夜里真冷,孤枕难眠——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可天亮前,我得把你送走,免得叫曾山看见了,平白生出事端。”
她弯腰脱鞋子,脱了鞋子,又开始扯白袜子,慢吞吞地说:“叶公子,正如我先前所言,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所以,你不能在我想好之前,总是让我为难。”
叶舟见她辛苦,十分贤惠地过来帮她。
袜子褪下来,脚尖是凉的。
他欺身上前,两臂撑在她的头侧,将她禁锢在小小的空间内,长发散落下来,发梢扫过她的脸颊。
“若我想你了呢?”
南楼在他身下微笑,轻声道:“那么,下一次,我不会用枪指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