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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相见不见 ...


  •   南楼问杨老头子买了一袋鸡蛋,小心翼翼地捧着回来,刚进门就被单六姑娘一把拉到了旁边。

      单六姑娘看起来很憔悴,双目浮肿不算,眼眶还镶着一圈青紫,面色发黄,更显得精神不振。

      “我记得,你这里和三十号之间有一条弄堂,前后是封死的,两侧的门一关,再为隐秘不过,对不对?”

      南楼一愣,将鸡蛋袋子交给曾山,道:“到底是临街,谈不上有多隐秘。”
      单六姑娘松了一口气,“那就是有了?”
      南楼奇怪地看她,见她满眼的期盼,便点下了头。

      单六姑娘坐了下来,怔怔地望着街上人来人往,说道:“我先过去……待会如果有位玉公子过来,你带他见我。”

      南楼极少见这少女精神如此萎靡,不便多问,就又点了点头,目送单六姑娘疲倦地走向侧门。

      过了一小会,果然有一位公子打扮的男人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眉眼过于严肃的小厮。

      南楼迟疑地问:“是玉公子吗?”
      那人苍白地笑了一笑,点头。

      南楼回以微笑,“请随我来。”

      *

      从弄堂的前面走到后面,需要七十二步。
      从弄堂的后面走到前面,需要六十九步。

      单六姑娘蹲在墙角,苦苦思索这三步的差距从何而来。思来想去,没个结论,她皱紧柳眉,一生气,就地坐下,抱着膝盖恨恨地想——没有理由。天底下,怎就那么多事情没个理由?

      为何她会那么蠢,十二岁离家出走,差一点就叫恶人抓去?
      为何她偏偏就会碰上卫玉宏,为何他偏偏又救了她?

      平江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么多未出阁的公子,岂不是任她挑选?她又为何独独喜欢上了一个许了人家的?

      没有理由。

      如果非得追根究底,也只能说命运作弄。
      就像这三步的差距,可不是命运选中了她来消遣?

      似乎过了很久,身后的门开了,吱呀呀一声苍老的呻/吟。

      她像是感觉到了冷,寒气从地底透进她的肌肤,让她不由地微微发颤。

      门开了又关。

      然后,时隔数月,她又听见了卫玉宏的声音。

      “六小姐。”

      原来不止是她冷,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冒昧约您相见,实在抱歉。听闻令兄就任警察局长……”

      他一直在说话,她却开始走神。
      ——来了。

      每次与她见面,都是有求于她。这次是二哥,上次是五哥,上上次……好像也是五哥吧。

      他平日里避她如蛇蝎,也只有赫连家的人出了事,他才会逼不得已,施舍她一次见面的机会。

      而她……不仅不为此感到屈辱,反而内心暗暗地期盼着,希望赫连家多灾多难,雪上加霜。

      这样,他才会来找她。

      他还在那里讲述某人的冤屈,她不想听,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全成了模糊的过耳风,她听不进去。

      于是,她终于倦怠地打断他:“地上好冷。玉哥哥,你不扶我起来吗?”

      他不说话了,天地安静下来。

      她觉得越来越冷,沮丧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轻声说:“我娶了第四房小侍,你可知道?”

      卫玉宏迟迟不过来,只道:“恭喜小姐。”

      “以后还会有第五房,第六房。”单六姑娘赌气似的说,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握成拳头。“家里住不下了,也许会在外头置一处宅子,养两个年轻的外室。”

      卫玉宏依旧说:“恭喜小姐。”

      单六姑娘闭上眼睛,喃喃道:“我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所有人都会说,看,她虽然荒唐了一点,可她过得多么快活呀,娇侍在侧,子孙环绕——玉哥哥,这就是我的一辈子……这就是我们的一辈子了。”

      卫玉宏站在门边,一只手戒备地按在门环上。
      这是他的安全地界,一旦有什么意外,他随时可以离开,开门关门,将她隔绝在外。

      这是他做惯了的事,已经很熟练了。

      有些时候,甚至在睡梦中,他都会看见她,然后转身离开,关上一扇虚无的门,任她在门外声嘶力竭地哭喊,任她自生自灭,腐烂成灰。

      反正是还不清的债,那不如再狠心一点,再狠心一点,一起万劫不复,这也很好。

      “六小姐。”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平静的语气,冷漠的声线。“没有什么‘我们’。你会成家立业,幸福美满。我也会——”

      “你也会什么?你也会过的好?”

      单六姑娘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过身盯住他的眼睛,厉声道:“董秋生与你有何相干?与赫连晓有何相干?董秋生有没有杀人,又是杀了什么人,自有警察局的人查个水落石出,赫连晓为什么叫你来找我?她凭什么?她当真有种,怎就不敢自己出面,而要叫你……叫你……”

      她的胸脯不住起伏,显然气极了,声音却一点点轻下去:“玉哥哥,倘若你是我的夫郎,我宁可死了,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卫玉宏紧紧抓住门环,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她的话,一句一句,就像软刀子刺进心窝里,只是疼痛也就罢了,偏生还有那一丝丝的酸楚,顺着温热的血流了出来,泛滥成灾。

      可是,他依然固执地、冷漠地说:“彼之砒/霜,我之蜜糖。”

      单六姑娘死死地瞪着他,分明是恨他入骨。
      最终,她又合上了眼睑,疲倦而厌烦地转身,背对着他,说:“你走吧。”

      卫玉宏站在原地不动。

      单六姑娘又说:“如果我有了消息,会叫你出来,只是别抱太大希望。一朝天子一朝臣,上次不能帮你,这次也说不定,二哥毕竟是局长,做事难免谨慎些。”

      许久的沉默。

      最终,卫玉宏低声道:“……谢谢。”

      单六姑娘不答,听见他开门离去,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她早就知道,他是为了董秋生的事情而来,她也知道,二哥必然不会答应帮这个忙。可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这样,才会有下一次的见面,不是么?

      *

      老刘的妻主在厨房里做事,因着一点不着边际的小事,和二少夫君房里的琉璃起了争执,为此吃了不少的亏,老刘恨屋及乌,怨恨上了田沐,因此对同样受了欺侮的叶舟主仆更是亲切。

      这天,小盲请老刘帮忙修一张坏了的椅子,正是上回田沐带人砸场时弄坏掉的。

      老刘欣然应允,修好了椅子在一旁歇着。

      小盲从小厨房里拿出一壶酒,又摆了几碟子下酒的小菜,与老刘坐着闲聊。

      老刘问:“咦,叶老板不在吗?”
      小盲指了指安静的楼上,道:“公子起的晚,想是还没醒。”

      老刘点了点头,几杯酒下肚,又开始数落起了田沐和琉璃,老话重提,将那点恩怨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小盲公子你给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等蛮横之人?真是一对恶主恶仆,将来准得遭报应。”

      小盲耐心地听着,并不厌烦,等他讲完了,才开口问:“二少夫君这般行事,先生和二姑娘都不管的么?”

      “先前还管着点,叫他不敢那么放肆。可是,这不是……变天了吗?”老刘一指指天,另一指按在唇上,使了个‘不可说’的眼神。“新派来的军务总长是田家的亲戚呐,他可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这都好几天了,琉璃碰见人就提这事,生怕有谁不知道似的。我说田家的亲戚又怎么的了?也没见得人家帮咱们,太太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小盲剥了一粒花生米,叹道:“说到底,都是赫连家没落了。换作从前,哪会这样?”

      “小盲公子,你是后来才到的,所以不知道……”老刘酒酣耳热,话就多了起来,管不住舌头。他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赫连家不是无端落魄了的,都是因为太太丢了聚宝盆!”

      小盲配合地挑高眉头,满脸惊奇,“什么?”

      老刘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愈加热心地卖弄起了知识,悄声道:“那年太太丢了聚宝盆,然后……不出两年,好好的大姑娘没了,赫连家接连关了几间铺子,乡下田地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老太太撒手不管事了,太太变得疯疯癫癫……聚宝盆丢了,触怒了老天呀!

      小盲将信将疑地摇了摇头,“不能吧?生意场上本就有得有失,总不能输了钱就归到神怪之事上。”

      “不是神怪,是真的!”

      老刘坐直了身子,双目炯炯有神望住他,郑重道:“我亲耳听老太太提起过,怎会有假?老太太说,往聚宝盆里扔一块银元宝,就会生出千千万万的银子,扔一块金元宝,财源滚滚享不尽!这是老天赏赐给赫连家的宝贝,别人羡慕不来!”

      小盲好奇地追问:“听你这么说,这个聚宝盆大有来头,可是一样无价之宝,怎就那么大意,丢了呢?”

      老刘深深叹了一口气,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仿佛这样能浇灭满肚的忧愁,仿佛丢失的聚宝盆不止是主人家的宝物,更是与他切身相关。

      “老太太也气啊,气得恨不得打死太太!”老刘打了一个醉醺醺的酒嗝,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怨愤,道:“那晚老太太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变得不像人,像恶鬼。她一脚把太太踹翻在地,不住地破口大骂。太太也是个不识抬举的,由着她打骂也就算了,非要说一句蠢话激怒她!”

      小盲的眼角余光飘上了楼,望见二楼走廊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又问老刘:“这也是奇了,太太说了什么蠢话?”

      “太太说……丢了也好。”
      老刘重重地把碗放在桌上,溅出了几滴酒水。

      “老太太一听更恼恨了,竟扑上去掐太太的喉咙,一边怪叫着问,是不是你故意把它弄丢了?就是你放它走的吧!”

      他学老太太尖厉的嗓子说话,但男人的声音本就粗嘎,学起歇斯底里的女子,说不出的怪诞,听在他人耳里,简直毛骨悚然。

      老刘是喝醉了。

      小盲抬眸看了看楼上,已经没有公子的身影,便岔开话题,引着老刘说了点别的,过了一会,把老刘送回了他屋子里休息。

      回来的时候,他蹑手蹑脚上楼,敲了敲叶舟的房门,唤道:“公子?”

      半晌没人答应。

      小盲推开门,见叶舟站在满墙的挂历前,沉默无语。
      他又叫了一声,“公子。”

      叶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宛若一个脆弱的梦境,很容易就会碎裂。

      “我究竟……做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相见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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