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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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六姑娘一进来，挂在柜台前面的鸟笼里，胖囡看见了她，梗着脖子，尖声叫唤：“没良心！坏东西！”
鸟笼后，南楼抬起头，对她抱歉地微笑。
单六姑娘皱着鼻子，瞪了那坏鸟一眼，道：“还没教好呐？”
南楼叹气，“怎么教也不肯听。它一向笨，如今是笨得理直气壮了。”
单六姑娘心想大人有大量，谁要跟一只笨鸟计较，便别开脸，两手撑在柜台上，看着南楼拨算盘算账，百无聊赖地说：“我要吃甜的啊。”
南楼抬眸看了看她，“有芝麻馅的汤圆。”
“好呀。”单六姑娘的语气不怎么热络，两个字说完，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会，转头问道：“曾山和荆水不在么？”
南楼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也是很无奈的样子，道：“她们躲了出去。”
“哎？”单六姑娘惊讶地看她，“躲谁呢？那些个没脸皮的小倌？”
南楼摇头，微红了脸，在她耳旁小声道：“……躲说媒的人。”
单六姑娘噗嗤笑了出来，捂着嘴，直笑得弯下腰，“那你呢？你就不怕呀？还是人家都看上荆水俊俏，曾山英气，瞧不上你这样的？”
南楼觉得有必要替自己辩护，道：“自然也有上门寻我的，只是我有正当的借口，也就不怎么害怕。”
单六姑娘眨着眼睛，“什么？”
南楼微笑道：“我有家室了。”
单六姑娘吃了一惊，问道：“真的假的？”
南楼看着她道：“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作假的？”语气端的是清风明月，光明磊落。
单六姑娘发呆，南楼进去厨房下汤圆。过了一会，单六姑娘追进来了，在她身后不折不挠地问东问西。
“你的夫郎在哪里呀？”
“是个什么样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你不要他了吗？是不是他犯了错？”
南楼不理她，她便一直喋喋不休地盘问。
到了后来，南楼把一碗芝麻汤圆盛在碗里，看着那一颗颗圆滚滚白胖胖的汤圆，仿佛看见了单六姑娘白胖圆润的脸蛋，不由会心一笑，转身道：“高的，瘦的。我也没想好要不要他，要了恨自己下贱，不要又觉得可惜，怕将来后悔。”
单六姑娘怔怔地望着她，良久良久，才记起要眨眼睛，可是眼皮刚刚放下来，就有泪水涌了出来，止不住的往下掉，那般廉价。
她唇边笑着，声音却哽咽：“至少……你还能选要不要他。如果他肯来找我，便是叫人说我下贱，我也不在乎。”
说到最后，呜呜哇哇大哭起来。
南楼手足无措地去安慰她，一会拍拍她的后背，一会摸摸她的头发。
单六姑娘并不觉得安慰，只是抓着她的袖子哭，到了后来，干脆八爪章鱼似的缠在她身上，搂着她哭了个天昏地暗。
一碗汤圆到底是糟蹋了。
晚些时候，荆水从街上回来，看到单六姑娘双目红肿，趴在桌上一下一下抽着鼻涕，觉着好笑，问南楼：“这是怎么了？还不给我们单大小姐来盘甜到腻的点心？”
南楼摇了摇手，表示她也不太清楚。
荆水拉着南楼进厨房，说：“这两天如果还有人给我说亲，你就替我回了，他们问，你就说我害了病——别说的太清楚，只叫他们瞎猜，这样不久就能消停了。”
南楼瞪她，“有你这样诅咒自己的吗？”
荆水笑道：“这世上没什么是比自由更好的，也没什么是不能为自由牺牲掉的……难道叫我跟曾山一样，成天躲在三十号睡觉？”
晚上吃的都是些素菜，南楼去三十号叫曾山，谁知她怕极了那群聒噪的媒公，竟然不肯过来。南楼只得装了一份饭菜送去给她。
单六姑娘一整个下午都在伤心，胃口也不好，吃了几口饭，就告辞回家了。
吃完饭，南楼和荆水收拾碗筷，荆水状若不经意地提起：“他有几天不来了吧。”
“唔。”南楼含糊地答应一声。
荆水似笑非笑，道：“这么沉得住气？每天来说媒的人可不少。”
南楼端着叠起来的碗，在厨房门口站定，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低头思考了一会，缓缓猜测道：“他条件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条件再好，那也是前科累累，比不得清清白白的小郎君，至少睡在你身边，不用担心同床异梦。”
南楼盯着自己的绣花小鞋，脚趾头在鞋子里蜷缩起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那一年离宫之行遇到刺客，大难不死后，她到桃花庵养伤。不出几日，他剃光头发，扮作小尼姑混进尼姑庵里，来后山照顾她。成亲几年，唯有山上短短的三个月，他们真的做了夫妻，他也许带着目的，她心知肚明，却装作不知。
他不开口，她无比感激。
因为这样，她就能尽情地自欺欺人，名正言顺地对自己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看吧，他终究是看到了她的好，喜欢上了她。
日子太美好，她执迷不悟，骗起自己来越发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得意洋洋。
并没有什么同床异梦。
他晚上会说些故事给她听，多是他早年游历各地遇到的奇人奇事，他去过很多地方，自然遇见了形形色/色不同的人。
她听着新奇，就会一个劲的追问，说着说着，一个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剩下的不说话的夜晚，那便是无尽的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往往她在疲倦中心满意足的睡去，也没力气想更多。
想起那一个个缠绵的夜晚，她的脸像是要烧起来，恍惚间仿佛叶舟就在她身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他的手微凉，碰触她肌肤的时候，会有酥麻的颤栗游过脊椎。
南楼的手拿不稳碗筷，三只叠起来的碗从手中摔落，乒铃乓啷一阵乱响。
荆水弯下腰，捡起来一只破了口的青花瓷碗，说道：“你这年纪，是该展望第二春了，怪可怜的……明天如果还有人来，你就挑挑吧，挑个顺眼的娶了来也好。”
南楼斜睨她一眼，问道：“你不等着回京城么？”
荆水道：“那是曾山。我不在乎，平江城挺好的，有山有水，人杰地灵——只要不是九公卿，都挺好。”
南楼不敢给她保证，也就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捡起脚旁的筷子，回身进厨房。
荆水倚在门口，说：“你到底还在念着他。”
“我还在考虑。”南楼纠正她，犹豫地说：“荆水，等我想好了……如果真有那个必要，我们谈谈，到时也许你会明白我为什么……为什么回来。”
“好。”荆水答道：“我等你。”
*
单六姑娘在新纳的老四房里歇下，蜡烛刚吹熄，在床上躺了没几时，就听见夏星在外头敲门，小声道：“姑娘，你睡下了吗？”
夏星是她的丫鬟，只是她平时并不喜欢有人跟着，嫌麻烦，又怕单无涯派人跟踪她，所以出门的时候多是单独行动，夏星等人只在家里照看。
老四横过一条手臂，揽着她腰上的薄被，嚷嚷道：“睡下了，吵嚷什么？”
单六姑娘推开他的手，掀起被子下床，扬声道：“进来。”
夏星推开门，过来替单六姑娘披上一件水貂皮短大衣——是单二爷这次回来送与她的。
单六姑娘打着呵欠问：“怎么回事？”
夏星看一眼老四，不敢说实话，只低着头给她系扣子，回道：“前头有些事，需要姑娘下定论。”
老四冷笑，披头散发下来，瓮声道：“前头能有什么事？难不成深更半夜的，五爷还会来找你要人？别替她瞒着了，说吧，外头哪个小贱人耐不住寂寞，找上门来了？”
夏星一张脸涨得通红，心里不免有些埋怨：姑娘何苦尽娶些粗鄙的男人进来？这几个人不拿姑娘当回事，苦了姑娘自己不说，也是苦了她们做下人的。
单六姑娘满不在乎地笑了，轻佻道：“就算是外头的人，见一见又何妨？你从前不也深更半夜来敲过我的门？”
夏星咬着嘴唇，努力不让面上浮现半点笑意。
可不是么？
这个四侍郎，为了进单家的门，可是挖空了心思，使劲了花招。现在如愿进来了，又摆什么夫君架子呢？
老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道：“好啊，我的人进了你单家的门，你就可以随意糟践我了。从前说的好听，原来全是哄我的！”
单六姑娘笑道：“就是哄你的，不如你卷了铺盖走人吧？”
老四气得拿起枕头砸她。
单六姑娘穿好了鞋袜，揉揉一头乱发，回头掐了一把老四的脸，笑盈盈走出了房门。
穿过院子，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说吧，什么事？”
夏星还是不敢张扬，走近主子身侧，一手挡在嘴边，像是怕被谁偷听了去，低声道：“书心方才来了一趟。”
单六姑娘直挺挺站着，似乎没听清，问道：“什么？”
夏星重复道：“书心方才来过了。”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分明。
但是单六姑娘又问她：“什么？”
夏星只得又重复一遍。
如此一连三次，单六姑娘终于不再说话了，踏着步子往前走，脚步很急，头也不回地问：“他要见我么？”
夏星道：“是。”
单六姑娘走得更急，“在哪里？”
夏星心下叹息，答道：“主子若答应了，我这就叫个可靠的人去回他，请卫公子另外约个时间见面。”
单六姑娘蓦地停住脚步，先前走太急，一下子停住，身子晃了几晃，几乎站不住。
夏星忙扶着她站稳，抬头一看，姑娘的脸惨白，眼珠子却黑得发亮，隐隐又透着水雾。
她不忍心，安慰道：“姑娘，你瞧，总能见面的。”
单六姑娘模糊地想，是啊，总能见面的。
她是在发什么傻呢？他是什么身份，怎可能莽撞前来，怎可能今晚就来与她见面？
她抬起一只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总也流不尽。
寂静中，夏星依稀听见主子轻轻说了句：“……可不是自甘下贱。”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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