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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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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
声音透出浓浓的倦意。
女子看见周勇离开,疲惫地打了个呵欠,随便理了下散乱的头发,慢吞吞站起身,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白衣公子说:“三百三十一天。”
女子一怔,喃喃道:“是吗。”
白衣公子走到她面前,站定,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忽然低低笑了声,抬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
他展颜微笑的刹那,时光瞬间凝滞。
行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淅淅沥沥的雨声悄悄地归于沉寂。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南楼听见了融冰化雪的声音,春风吹过苏湖湖畔的杨柳,湖面上薄薄的冰慢慢地、慢慢地碎裂,岸边的残雪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融为微凉的水。
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气息。
此番情景,犹如初见。
回忆最是温暖,人啊,若是太过留恋过往,很容易就会溺死其中,永生不得自拔。
南楼闭上了眼睛,关上了记忆的闸门,再次睁眼的时候,视线果然清晰了许多,清楚地映出他的容颜。
他在笑,淡色的唇弯起醉人的弧度,可笑意未及眼底,他的眼里是一片苍白惨淡的悲哀。
初见至今,十五年的岁月,南楼未曾见他露出这样苦涩的神情。
她轻轻咳嗽一声,道:“听说你嫁人了。”
他轻笑,纠正她:“一夫不侍二妻,况且我从未收到休书。”
“哦。”南楼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脸上没什么表情,踟蹰片刻,犹豫地问:“你……你……”说了一个字,却又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白衣公子善解人意地道:“叶舟。树叶的叶,渔舟的舟。”
南楼松了口气,点点头,“挺好,挺好……”
场面有些冷。
她向来不善言辞,除了重复‘挺好’两个字之外,也不知该说什么缓解尴尬的气氛,脸上挂着的礼节性的笑容都快僵住了。
叶舟抿起薄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明知她不会说客套话,偏不开口替她解围,眉梢眼底含着戏谑的笑。
比起方才,笑容却是更为真切。
小盲斜睨了自家主子一眼,心里真真是哭笑不得——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了人,公子却是这个死样子,怎么一点都没变?
公子对天底下很多人好,就是对他的妻主不好。
离京后的三百天,他日夜陪在公子身边,虽然公子不说,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子的心里,必然是后悔的。
可是如今见着了,公子半点不愿表现出来,真是急死人了。
南楼重复了第十二遍的‘挺好’,终于说不下去了,摸了摸鼻子,像是记起了什么,笨拙地说:“南楼,我的名字。”
叶舟动了动唇,柔声道:“挺好。”
南楼的脸微微泛红,避开他的目光,提起旁边桌子上的茶壶,张罗道:“请坐,随便坐。”
叶舟和小盲坐下了。
南楼拎着茶壶快速走进厨房,漫无目的地来回走了一圈,才迟钝地想起她早上没烧水,又开始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到处找水壶。
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南楼回过头。
小盲手里拎着水壶,冲她笑了笑,道:“驸——南姑娘,我来吧。”
南楼顿感内疚,摇了摇手,心虚地道:“不太合适。”
小盲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这么些年伺候惯了,不做反而不习惯,您歇着就好。”
“那……也好。”
南楼见他有条不紊地烧水泡茶,心知自己动手只是给人添麻烦,沉默地在角落里站了会,觉得还是有必要说点什么表达歉意。
“留下吃饭,我请你。”这话好像太过突兀,她连忙加了一句:“我今早刚到平江城,店里平时都是曾山和荆水管事的,才刚开了没几天,她们有事出去了,待会才回来……怎么了?”
小盲提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中,呆呆地盯着她。
南楼下意识摸了摸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小盲移开目光,笑得勉强,催促道:“我来就好,姑娘去前头陪陪主子——咳,我的意思是,您和主子多时不见,总有话要说的。”
南楼叹了口气,说道:“我和你也许久不见了,就没有话要说么?”
小盲回头看她,瞪大了眼:“唉?”
南楼摇摇头,温声道:“说笑而已,别放心上。”
说罢,不等小盲答复,转身就出去了。
叶舟用手指蘸了点醋,正在桌子上写写画画,眼角余光看见她过来,头也不抬地问:“有酒吗?”
南楼脱口道:“你不喝酒。”
叶舟稍稍抬了眼皮,语气淡漠:“南姑娘,三百三十一天,现在是我最清醒的时候。”
南楼会意,两手插/进袖子里,道:“有的,你等等。”
故国不在,家破人亡,曾经珍爱的人阴阳永隔,曾经轻视的人无限风光,这三百三十一天,确实难熬。
从前滴酒不沾的大晋九公卿,如今酗酒成瘾,也不奇怪了。
叶舟写下最后一笔,低头看着桌上泛着醋味的一句诗。
——记得当年惆怅事,正风雨,下南楼。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满是自嘲,脸上浮现一抹厌倦的神色,闭上眼睛趴在桌上,浑然不觉白色的衣袖沾上了脏污。
小盲趁着烧水的空隙出来,扫视四周,不见南楼的踪影,问道:“主子,驸马人呢?”
“南宅取酒。”
“您……”小盲上前两步,在他身旁坐下,压低了声音,道:“您若是放不下,何不向驸马表白心意?那晚,驸马放我们离开,现在又不辞辛苦,千里迢迢来找您,可不证明了您的等待不是一厢情愿的吗?”
叶舟闭着眼睛,小盲每说一句,他眉间的自嘲神色便深了一分,待小盲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平淡问道:“你在我身边待了几年?”
小盲道:“三年出头了。”
叶舟笑笑,“区区三年。”
他忽然睁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小盲,你有没有想过,从前伺候我的小厮,都是个什么结局?为何你进公卿府的时候,我左右并无近身服侍的一等小厮?”
小盲被他瞧得心慌,摇头道:“不知道。”
叶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丰神俊秀的容颜带着某种久远而怀念的神色,低声道:“她不是来找我,我也不是在等她,我是等……”
最后两个字消散在一声叹息中。
等什么呢?
也许是在等一个死心的机会。
他的确等到了。
曾经幻想过多少重逢的情景,曾经夜深人静时,有过多少不切实际的奢望。
终于,最后的最后,某个下着雨的清晨,他再次见到了这个女人,她对他微笑,与他说话,神色之间,正如对待天底下所有人,再无特殊。
他之于她,泯然众人。
很多年以前,洞房花烛夜,他的新婚妻主曾经说过,她永远不会记恨任何人,因为仇恨如果在心里滋生,必定无边无际,她一生中该恨的人太多,该恨的事太多,一旦放任怨恨生根发芽,那她早就活不下去,寻死千百回了。
南楼不会恨他,只会不在乎他。
最痛不过心死,最苦不过万念俱灰,最诛心不过无动于衷。
*
南楼过了很久才回来。
她一手拿着两个长脚玻璃杯,另一手拿着一个模样奇特的瓶子,瓶口细长,塞了一个木塞子,瓶身是透明的玻璃做的,可以看见里面不断晃动的深红色的液体。
小盲已经斟了两杯热茶放在桌上,看见南楼拿着这瓶东西回来,略感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南楼答道:“洋酒。这会京城流行洋人从海外带来的东西,他们说这叫葡萄酒。”
小盲问:“是用葡萄酿的吗?”
南楼道:“是的,尝起来有点酸,可能会不习惯。”
她把玻璃杯放在桌上,倒了两杯酒,都是半满,分别推到小盲和叶舟面前,“洋人说,这个就要慢慢品,小小抿一口咽下去。当初我一口喝光了大半杯,那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女人可急了,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吓得我朋友以为酒里有毒,当场翻脸,枪口都抵到她脑袋上了,还好翻译官员及时说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她只是嫌我喝得太急,糟蹋了她重金买到的酒。”
小盲噗嗤笑了出来,“洋人真是奇怪,酒就是酒,快喝慢喝,难道能品出不同的味道来?”
他拿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似乎有些迟疑。半晌,狠了狠心,紧紧皱着眉头,仰起头,灌了一大口,眉宇随即皱得更紧,“味道好奇怪。”
南楼递给他一杯茶,“漱漱口。”
叶舟忽然开口:“京城洋人很多?”
南楼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又给咽了回去,略带为难地瞥了小盲一眼。
小盲是个能察言观色的,立刻就站了起来,识趣地道:“你们说话,我去厨房看看。”
南楼歉然道:“谢谢。”
小盲前脚刚走,叶舟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轻轻划过耳畔,仿佛浸了冰水的绸缎,凉薄得毫无温度:“你的那位朋友,镇北王姬湛?”
“……是。”南楼语气温吞,似是不愿提起这个话题,但想想没什么可隐瞒的,接着道:“阿湛一向稀罕洋人的东西,眼下京城是有很多海外来的洋人,东洋人西洋人都有,经常在街上走着就碰见奇装异服的外乡人。”
叶舟轻笑,似是没听进去她说了什么,淡淡道:“是我弄错了。革/命成功,腐朽的大晋王朝被摧毁,新政权废除了皇室贵族和贱民奴隶之分,再没有什么皇帝藩王,再没有镇北王,留下的是新政府的大统领。”
南楼咳嗽了声,“是新政府总统,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统领,听着像哪个山寨的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