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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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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晚,到了次日清晨还未停歇。
按照赫连晓的吩咐,周勇和周康两兄弟,一早就抬着轿子去韶光楼院子外头等候。
院门留了一道缝。
周勇紧靠着墙壁避雨,二姑娘特地叫人给他们带了话,说是对待韶光楼里的人,一定要放尊重些。因此,没有里头人的允许,他不敢随便进去,只能站在这里等。
他眯起眼,透过缝隙往里瞄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四周安静得只有绵绵雨声。
“梨园里出来的脏东西,摆什么大家公子的架子,恶心人。”
周勇听见弟弟的抱怨,皱了下眉头,呵斥:“别乱说话。”
周康不但没听进去,心里觉得不服气,反而声音大了起来,嚷嚷道:“我哪句话说错了?怎么就是乱说话?城里比梨园更脏的地方,也只有勾栏院和粪坑了,梨园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老话说的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梨园出来的人,正巧这两样都给占全了。”
周勇瞪着他,“你这张嘴惹过多少祸了?还不快给我闭嘴。”
周康瞪了回去,“反正我没说错。”
周勇便不搭理他了。
过了一会,周康又开始嘀嘀咕咕埋怨起来:“一大早的把人叫来,还下着雨呢!都说二姑娘是个怜香惜玉的,怎就不替咱们想想?难道我就不是男人了?苍天不开眼,脏活累活男人干,生孩子带娃男人干,下辈子投胎可千万要看准了,投个女胎……”
周勇听着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只当没听见弟弟发的牢骚。
自古以来,这世上女少男多,但凡谁家里添了一个女婴,都得放鞭炮请客好好庆祝一番。
女孩子少,一女多夫成了理所当然的规矩,女孩子也比男孩子金贵许多,又因为男人成亲后怀胎生女,一年半载的不能劳动,男人的地位便愈加低微,逐渐形成了女尊男卑的社会体制。
即使如此,男人的身体到底比女人更为强壮,所以除了少数贵公子之外,没有怀孕的男人还得干体力活,毕竟女儿家的金贵,平常在家里都是众星捧月的,自然不能受那种委屈。
“……啧,里面的大爷到底还出不出门了?不出门,我就走了啊,又不是正经的主子,谁高兴在这里伺候——”
木门轻轻响了一声,开了。
周康的话戛然而止,一张脸涨得通红,尴尬地看着门里出来的人。
那是个高挑纤瘦的小厮,头上系着米白色的书生儒巾,身上穿着青色的长袍,装扮得甚为朴素,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五官清秀,唇红齿白。
他一手撑着画有烟笼云山图案的竹骨绸伞,一手按着门,温文尔雅道:“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周勇赶紧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们也才刚到。”
小盲看了眼门前停着的轿子,目光在打湿了的轿帘和落满水珠的扶手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回了周勇的脸上,温声道:“时候不早了,走吧。”
“欸,好的。”
周勇应了声,对着脸红心虚的周康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站在轿子的两边,等着门里的人出来。
他原以为戏园子里出来的人,和勾栏院的那些轻佻的小倌都是一个模样的,谁想这小厮气质儒雅干净,浑身上下全无半点脂粉气,心里不禁对他的主子好奇起来,抬起头,想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小盲让开了身子,恭声道:“公子,请。”
他的个子已经算高的了,但来人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身素白的唐装锦袍,外面罩了一件雪白的带帽狐裘大氅,颈项间堆着的软软的绒毛中,露出一张白玉凝雪的脸来。
周勇看着,竟是痴了。
直到那人一双细长的眼扫了过来,眼珠不是寻常的黑色或深棕色,而是稀罕的琥珀色,冰冰凉凉的,就连眼底一抹慵懒的笑意,都带着冷淡疏离的温度,就像散发着微冷寒意的水珠子,猝不及防落进了周勇心底,彻骨的凉。
他打了一个激灵,刹那间清醒过来,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在他身后不远处,周康也是双目低垂,早前嚣张的气焰已经全然熄灭了,化为自愧弗如的惊艳。
这个人,不仅仅是好看而已。
天下美貌的男子千千万,但是眼前的这人,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如阳春白雪,如高山流水,清冷尊贵,不似人间所有,因此,经世俗烟火熏染过的肉体凡胎面对他的时候,不自觉便想低到尘埃里去。
小盲撑着伞,送他进轿子,放下帘布。
周勇抬起轿子,走出赫连家大宅,整个人依然有些恍惚。
轿子里的这个人……真的是只是一名梨园戏子?
*
出了赫连大宅,又走出了一段路,周勇好不容易脑子清醒了许多,看了看撑着伞走在一边的小盲,想问一声他家主子要去哪里,只是话到嘴边,居然不知该怎么称呼轿里的男人。
这主仆二人住进赫连家,少说也有个半年了,可他连人家的姓名都不知。
别说是他了,整个赫连家,除了二姑娘,也许就没人能叫的出这对主仆的名字。
一座孤零零的韶光楼,楼里楼外,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隔开了他们和赫连家其余的人。
身旁的人仿佛察觉了周勇的犹豫,目光看向他,主动开口道:“我叫小盲,亡目盲。”
周勇觉得这名字忒奇怪,但也不方便说什么,只问:“小盲公子,这是去哪里?”
“临水街二十九号。”
临水街是平江城最热闹的街道之一,就在苏湖边上。
住在这里的人家,前门一开是人来人往的街市,后门一开是烟波浩渺的湖泊,湖面不乏色彩鲜艳的画舫小舟来来往往,恰似彩云朵朵,也算是平江城一景。
——虽然说这些画舫小船,十有八/九属于小倌散妓。
这个地方,白天也就罢了,晚上会有船上的小倌男妓上岸拉客,因此大户人家的公子和夫君很少踏足此地。
周勇心中不免遗憾。
纵使轿子里的人有惊世绝尘的清贵容貌,终究不是个‘正经’人。
临水街二十九号是一栋古旧的二层楼房,两间门面,挂着两个红灯笼,大门上头挂了一个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南楼’二字。
旁边的三十号则是一座占地不小的三进院子,门前同样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上还贴着过年时候的对联,牌匾上写着‘南宅’两个字。
两处地方都是一样,房子看着就有些年岁了,悬挂的牌匾却是崭新的,瞧字迹,应是同一人的手笔。
小盲说:“就是这里。”
周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就是一个闭眼睁眼的功夫,轿子里的人不等小盲伺候,一只苍白清瘦的手掀起了黑色的帘布,素白的身影径自走入雨雾中,迅速消失在南楼的大门内。
小盲看见主子自顾自进去了,也不急着追,气定神闲地从袖子里摸出了银两,往周勇和周康手里各塞了一块,客气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多谢二位。”
周康不可置信地瞪着手里的银子,脑子晕乎乎的,他用力眨了眨眼,生怕自己是看错了。
整整一两银子?
他辛辛苦苦做上一个月,工钱也不过五百文钱,如今一两银子足足能换两千二百文钱,眼前的小厮随随便便的打赏,竟然就有一两银子?!
疯了吧。
周勇也是变了脸色,好歹年长几岁,比起周康是镇定多了。他看着手心里分量不轻的银子,狠了狠心,说道:“小盲公子,使不得的,我们不能收——小盲公子?”
他诧异地抬头,面前哪里还有小盲的影子。
周康茫然道:“哥,这……”
如果对方给的是一点小钱,也许他就欣然收下了,可一出手就是一两,他反而心里毛毛的,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刚才他在韶光楼外说的话,小盲和他的‘公子’究竟听去了多少?他们难道不恼吗?怎的还要赏他?
周勇对着他摇了摇头,叫他稍等片刻,自己迈开步子,进了南楼。
底楼从门口向内,总共摆了六、七张四方桌,桌上放着筷子筒、酱油、调料等物件,仿佛是个餐馆。可是墙壁上却没有菜单,也没有招呼人的小二,店里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
身披狐裘的白衣公子站在一面墙壁前,正抬头凝望挂着的一幅字画,小盲安静地立在他身后。
周勇不知道他们在看个什么劲,开口道:“小盲公子——”
话音未落,白衣公子突然旋身,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周勇满头雾水,不知所以然,忽听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声线凭空响起:“啊,来了客人么……”
只见楼梯旁的角落里,堆满灰尘的柜台后面,有人伸了个懒腰,慢慢抬起头。
那人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女子,似乎刚刚睡醒,发丝凌乱,神色疲倦,上身穿灰色的棉布短衣,下身穿松垮垮的黑色长裤,模样有些邋遢。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周勇身上,打了个转,然后看向小盲,最后落在白衣公子的身上。
“你来了。”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向她走了过去,“打扰到你了吗?”
女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坦然道:“也没有,就是有点突然。”
周勇呆呆地立在原地,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说话,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即便两人神色淡然,语气平静,但这样的氛围,总让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大海,暴风雨前的海平面,也是这般的平静,掩盖了蔚蓝的海水下涌动的暗流。
他甚至忘记了是为了什么追进来。
袖子忽的紧了紧,周勇醒过神,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小盲略显不安的脸。那个总是浅淡微笑、镇定自若的小厮,此时此刻,居然露出几分心神不宁的紧张。
“公子和我晚些时候自行回去,不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