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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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到底还是把叶舟送回了赫连府。
此时夜已深，赫连大宅寂静无声。
赫连晓抱着西院的宠侍睡得正香，田沐在赫连晓为何迟迟不来寻他的疑惑中沉入梦境，曹夫君梦中见到了久违的妻主，于是泪湿红枕。
整座宅院都在沉睡。
唯有卫玉宏在冷汗淋漓中惊醒，坐在床上喘着粗气，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又觉得冷，一床被子褪至膝盖处，露在外头的上身止不住发颤。
他又梦见了那个人。
那年，他发现太太的远趣斋里有条隐秘的密道，很长很长，走完需得足足小半个时辰，密道的尽头是城中一处废弃的宅院的卧房。
这地方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堆满灰尘年久失修的家具，全都显出颓败的迹象，令人心生凄凉。
从房里出来，是一个宽阔的院子，院中杂草疯长，古树参天高。
他心中好奇，觉得分外刺激，同时又因为窥探了太太的秘密，而倍感心虚愧疚。
就在这样纠结的心情驱使下，他终于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探索这个失去了主人的宅院。
突然，他听见了有人咳嗽的声音。
他大惊失色，慌忙后退，越是匆忙，越是容易出错，脚下绊到什么东西，一下子扑在地上，双手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出于心虚和畏惧，不敢痛呼出声，只是嘶嘶吸着凉气。
四周没有任何人的踪影，然而那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他慌乱地四下里找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刚才是绊到了靠在一口枯井旁的井盖。如今井口大开，黑幽幽的，甚为吓人。幸好今夜月明如镜，他鼓起勇气，做出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情，跪在井边，胆战心惊地探头往下看去。
这口枯井并不深，借着月光，他看见了井里的那个人。
当时，他甚至不能确定，他看见的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那怪物的头发又长又多，披散下来，一缕一缕垂到地上，就像坐在头发铺就的垫子上。
她的脸也被密密麻麻的头发覆盖，衣服的颜色脏得像头发的黑色，整个人便成了又脏又乱的一团影子，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依稀能看见她手腕和脚踝上的铁锁链。
井里有一股子冲天的恶臭发散上来，叫他一阵一阵恶心，几乎忍不住伏在一边呕吐。
怪物发现井盖开了，下意识地抬起枯瘦如柴的双臂抱住头，嘴里嘶哑而含糊地喊着：“别砸脸……别砸头……”
她一动，牵扯了手腕上的锁链，哗啦哗啦的响。
那软弱哀求的声音，反倒叫卫玉宏平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人，不是怪物。
可这地方少说也有一两年没人住了，她怎么会在枯井里？她在这里多久了？她……是谁？
他不由问出了口：“你是谁？”
“我是谁？”怪物喃喃反问，仿佛觉得不可思议，垂着头思考许久，突然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笑声，天真而温柔地说：“……我是聚宝盆啊，你不知道的么？”
——我是聚宝盆啊。
她的脸被乱糟糟的头发覆盖，她的嗓音浑浊不清，但是卫玉宏始终认为，井底那狼狈的怪物说出这话的时候，必然带着恶作剧的微笑，无比惬意。
那般的笑容，是捉弄得逞后的得意，是自以为说出幽默的笑话后的愉悦，并没有分毫的恶毒。
然而，卫玉宏还是仓皇逃跑了，一刻也不敢停留，好像待的久一些，井底背负重重枷锁的怪物就会出来追他。
当年赫连家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人人都说赫连家有个聚宝盆，老太太不曾否认，太太不曾否认，久而久之，就连赫连家的人都相信了，真以为在哪儿藏了个了不起的宝贝。
聚宝盆，井底怪物，那晚明镜似的月光……
卫玉宏抹了一把额头，掌心尽是冷汗，茫然抬眼看去，月色从窗格子纸透进来，洒在地板上，清清凉凉，惨惨淡淡。
*
来过洪门的警察很多，没一个不是客客气气的，说话带着三分礼让，七分婉转。
这一次来的却不同。
单正然换下军装，穿上了警察局的藏青色制服，警帽上围一圈白布条，正中间有一个庄重的徽章。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的‘忠义堂’三字。
今日的阳光正好，他似是觉得一顶帽子不够遮阳，一只手在额前搭了个阴凉的小帐篷，眯眼去看。
不够，还是刺眼。
单无涯身穿灰布长衫，缓步走了出来，停在门槛后，对他笑了一笑，说：“许久不曾回来，觉得陌生么？”
单正然的目光依旧固执地停留在大门上方，看着这三个字，就像看着匆匆流过的时光，总也看不尽，总也抓不住。
半晌，他终于移开眼睛，脱下帽子拿在手中，“五弟，好久不见。”看见单无涯背后的人，愣了一愣，方才开口：“红玉，好久不见。”
红玉站住不动，脸色有些冷淡，唤了声：“二爷。”
单正然沉默了一会，走了进来，越过单无涯，坐到了大堂上首的位置。
单无涯在他身后笑，“你倒是不客气。”
单正然看着他在东道主的位置坐下，笑道：“今天又不是洪门各堂主聚首的日子，我也不单是为了叙旧来的——便是为了叙家常，我虚长你几岁，坐在这里也是应该。”
单无涯问：“不单是叙旧，那就是为了公事而来？”
单正然点头，“确实有话要问你。”忽的笑了一声，摇着头道：“只怕以后要得罪你的地方多的是，也没必要客气了。”
有小厮过来上茶，一时间便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刚睡醒的单六姑娘从外头进来，嬉皮笑脸地打着呵欠，叫了声‘二哥’，就在单无涯下首的位置坐下了。
单无涯冷笑，问：“这里是只有你一位哥哥吗？”
单六姑娘只当没听见，伸长了新涂了指甲油的手指，呼呼吹着气，炫耀似的给单无涯看，说：“二哥给我带的指甲油，大城市里的夫君都涂这个，有些爱俏的女孩子也用，要不要我省点分给你？”
单无涯讽刺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单六姑娘哈哈笑，“当然，当然。”
单无涯再次将注意力转到上首低眉微笑的兄长身上，问道：“局长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单正然一挑浓眉，也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道：“城北监狱里的赫连文茹是犯了什么罪？”
单无涯端起茶盏，细心地用杯盖拂着茶叶，慢条斯理道：“人也不是我抓的，监狱也不归我管，你大可找前任管事的问去，我怎会知道？”
单正然道：“洪门的势力在这一带根深蒂固，你纵然管不到官府头上，却一定知道些许内情。”
“原来单局长是找我打听消息。”单无涯淡淡一笑，“这事与洪门无关，我也没必要瞒你——赫连文茹是祝海生下令抓捕的，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得放人。”
单正然的眉宇纠结起来，双手合拢，按压着鼻梁两侧。
单无涯徐徐喝了一口茶，望着杯中茶，问道：“听说你这两年在祝海生手底下做事，怎么，她都没知会你一声吗？”
单正然舒展了眉头，微笑起来，道：“祝将军公务繁忙，又是远在金陵，不能事事顾及。倒是你，我在祝将军麾下，你难道现在才知道？我总以为凭你和祝将军的交情，你早该晓得的，看来是我把你们想的太亲近了。”
单无涯看着他，道：“二哥，你还是老样子，经不起人言语一激。人说一句，你总得回三句。”
单正然站了起来，把帽子戴回头顶，咧嘴笑道：“那也得看是谁。”
单六姑娘见他是要离开，忙跳了起来，抱住他的胳膊，扑扇着大眼睛问：“二哥，你开了汽车来吗？送我一程好不好？我要去临水街。”
单正然看了看手表，“这都快吃饭了。”
单六姑娘道：“我就是去吃饭呀，南楼欠了我钱，会给我做饭吃。”
单正然叹口气，道：“好吧。可你得自己想法回来，我今天有事，没空来接你。”转过身，对单无涯和红玉点了点头，“告辞。”
单无涯道：“等等。”回头对红玉说：“把六小姐送出去。”
单六姑娘冷笑，“你要说的话，我听不得，你赶我走就是，绕个弯子作甚？叫人恶心。”一甩手就跑了出去。
红玉跟了过去。
单无涯负手而立，道：“那些人……你是认得的？小六时常与她们作伴，可要紧？”
单正然笑道：“不要紧，都是正经人——便是最荒唐的那个，总也不会对小六荒唐。”
单无涯颔首，似是放下了心，又似更为忧虑，低声道：“老二，她们之中有一个人，很像祝大夫的女儿。”
单正然一凛，脱口道：“不可能！祝大夫一家五口都死了，尸体被搬走的时候，整条临水街的人全看见了。”
小时候，单无涯和祝海生走的亲近，他虽然见过祝大夫几面，也见过祝海生……不，那时候祝海生不叫这个名字……他虽然见过他们，对祝大夫的儿女却不认识。
可是，祝大夫一家早已惨死，五口人，五具血泊中的尸体……如今或许尸骨也已归于尘土，若非如此，祝海生又岂会改名换姓，抱着满腔炽烈的对大晋的仇恨，奔赴漠北毅然从军？
单无涯淡淡道：“我也只说了相像而已，天底下总有长得像的人。”
单正然定定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惊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