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糊涂债 ...
-
荆水欣然迎战,笑道:“叶公子真是个爽快人。”
南楼看着她的碎碗,心疼了好一会,暗想自己赚钱也不容易,下次可得给叶舟提个醒,不叫他这么浪费东西了。
她拿笤帚和簸箕扫掉碎瓷片,整理好的时候,荆水已经喝到了第二碗。
叶舟的面色有些红,可眼底仍旧是终年不化的浮冰碎雪,端着碗的手指略微发颤,碗中酒晃动了下,溢出少许。
南楼微不可觉地皱了下眉,叫了声:“荆水。”
荆水转过脸,戏谑道:“心疼了?”
南楼摇头,“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你别陪他一起疯。”
荆水放下碗,笑道:“我本来也没这个打算。喝点酒助兴罢了,我今晚在外面过夜,不回来了。”
她说走就走,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临水街的繁华夜色,衣香鬓影,仿佛都是很遥远的事。叶舟和南楼在这里,自成一个天地。
碗里剩下些许残酒,叶舟端在手里,不急着喝。
南楼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沉吟片刻,慢慢走了过来,接过叶舟手里的瓷碗,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背的肌肤,一点冰凉的触感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直通心脏。
她眼里漫开一丝疏懒的笑意,轻声道:“九殿下,劳烦你把门关上。”
语气依然温和,却没有了往常的卑微容忍。
叶舟的酒意立时醒了七分。
这样的南楼,或许对其他人而言,过于陌生,但是对他来说,却是惊鸿旧影。
那年新婚之夜,她坐在窗下,说起话来,就是这般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后来,桃花庵短暂的三月相处,她在他面前,也是如此。
一刹那,恍惚回到了经年以前。
叶舟起身关门,转身立在门前,一言不发看着她。
南楼低头凝视碗中残酒,指尖拂过碗口一侧的水渍,忽然低头,就着他的双唇亲吻过的位置,饮了一口酒。
叶舟觉得先前退下去的酒意,又涌了上来,气势汹汹地涌入脑海,横冲直撞,令他一阵晕眩。
南楼把碗搁在桌上,开口道:“上次是我不对,我道歉。”
“我不接受。”
南楼一怔,抬眸看他。
叶舟牵起一抹苦笑,道:“你我之间的债,如要一笔一笔清算,却不知要算到几时了。”
南楼想了想,道:“算到最后,总是你欠我的多。”
叶舟微微摇头,平静地道:“我心里没你的时候,从来也没有骗过你,你一直很清楚,娶了我会是什么后果。京郊离宫那次,我也不后悔,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南楼体贴地说:“交换一下立场,换作我是你,阿湛是素心公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你挡在前面。”顿了顿,又道:“可我还是恨。”
叶舟唇角的笑意染上深沉的嘲弄,不知是在嘲讽南楼,亦或是他自己。
“那之后,我自知对你动了心,第一时间便想告诉你。桃花庵三月,我一次次说与你听,只是你不信。”
南楼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九殿下谦虚了,你不止说与我听,还不分昼夜照顾我。你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如此之快,由不得我不多想。”
她坐了下来,倒了小半碗的酒,浅浅抿一口,道:“情债若能这么清算,世间哪还有许多痴女怨男。”
叶舟并不反驳,只问道:“你想怎么算?”
南楼微笑道:“算账我从不在行。这几十年来,我时刻提醒自己不去怨恨他人,终不过是为了活得轻松一点。可惜,到头来,还是一厢情愿。情不由人,恨更不由人。”沉默一会,又道:“但我应该向你道歉,逞口舌之快,不该伤及无辜,素心公主是个好人。”
那个悲惨又幸福的少女。
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姬素心遣退了房里所有的人,甚至是与她最为亲近的兄长,唯独留下南楼。
大限将至,她惨白的面容如同即将枯萎的花,带有某种异样的、颓败的美丽。她漆黑的眼眸沉淀着死气,同时又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神采,如同一簇火苗,焚烧的却是她残余的生命。
她用力抓住南楼的手,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南楼甚至开始怀疑,这个长久以来缠绵病榻的孱弱少女,到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嫂嫂……”她的声音已然气若游丝,却又透出一丝焦急和迫切。“嫂嫂,他喜欢你啊……”
一句绵软无力的话说完,素心毫无血色的唇畔溢出一声释然的叹息,终于卸下长久以来积压心头的负担。
“我们……不是外界传的那样。我救过哥哥的命——小时候,我保护他。长大了,他保护我。咳咳……是我自私,习惯了他待我的好,便想一直……一直如此。明知是错的,明知伤到了别人,依旧无法停止……终究是我太依赖他。”
南楼一只手被她握得生疼,疼得久了,便也麻木了。
她想告诉素心,其实不是她依赖姬修,而是姬修需要她。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总之这种羁绊说不清道不明,永世无法割舍。
“可是嫂嫂……”素心望着她,眼睛亮得骇人。“你……不也是吗?”
南楼心头一跳,低头盯住素心的脸,无法判断她是不是看破了什么,是不是……知道姬湛和自己的关系。
少女吃力地对她微笑,眼角有晶莹的泪水滑落。
“你……你看我,生命这么短暂——”素心显然已经很疲倦,但还是努力发出清晰的声音,想让南楼听得明白。“……为什么,要留遗憾?”
生命这么短暂,为什么要留遗憾?
前世,南楼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因为往事忘不掉,心结解不开。宁可留下两败俱伤的结局,也不愿对过往释怀。
今生,她很想知道,如果从前选了一条不同的路,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会不会比前世更快乐。
可是面对叶舟,往往花了许多时间鼓足勇气、下定决心,见到他的时候,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于是勇气散了,决心动摇了,一切成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就如此时此刻。
叶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压在碗口,面无表情地说:“饮酒伤身。你不顾惜我,我却是在意你的。”
南楼笑了声,淡淡的笑意从唇角向整张脸庞扩散,渗入波光潋滟的眼眸,融入那两汪似醉非醉的清潭,泛起轻浅的涟漪。
“我是在给自己打气。醉了容易糊涂,糊涂了……也许就相信你了。”
她思忖了会,忽而长长叹了口气,转身面对他,道:“叶公子,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总会给你一个答复。”
叶舟问:“多久?”
“快则几天,长则一世。”
叶舟低声笑了,道:“未免太霸道。”
南楼也笑,似真似假地说:“我拼搏了这么些年,受伤无数,九死一生,可不就是为了有如今霸道的资格。对了——”她想起了他先前的话,又问:“你方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讲么?”
为此不惜灌醉曾山,赶跑了荆水。
叶舟道:“方才是有的……”
他看着她,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梢,安心地闭上了双眼,轻轻道:“现在,就这样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