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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斗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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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在交叉路口停了下来。
车夫掀开帘子,对着车内的人歉然道:“主子,前头有一队马车经过,怕是要等些时候了。”
马车的空间很宽敞,却只坐了三个人。裴长惟坐在一边,叶舟和小盲坐在另一侧。
裴长惟掀开窗帘的一角看了看,见街道上行人格外的多,且多是从一个方向而来,不禁拧眉道:“你把车停在路边,出去打听一下,究竟是平江城哪户人家的车队,竟有这般阵仗。”
车夫领命去了。
小盲也挑开了窗帘往外看,喃喃道:“前面就是临水街,不知出了什么事……”
裴长惟看了眼叶舟,见对方不动声色,心想这孩子就是别扭,明明心里关心的要死,偏不肯叫人看出来。
其实也不用车夫出去打听。
车子停下不久,就有三三两两结伴的行人经过,兴奋地说个不停。
“总共几辆马车,你数过没有?”
“我只数到第五辆就没数下去了,怎么着都得有七八辆吧。”
“哎,你说二十九号到底是什么来头?早些时候,单二爷坐着一辆奇怪的车子特意去了一趟!”
“单二爷现在已经是警察局长了,你听说没有?”
“怎会没听说?这几天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都是这消息,把军务总长的风头都给盖了下去。”
“那可不,新政府新气象,你以前听说过男人当警察局长的吗?”
“男人当警察局长又怎么了?咱们的大总统还是男人呢。”
“你们别打岔,二十九号那几个女人来头不小吧?单二爷连洪门都没回,首先就来见她们了。”
“我早就说过了,你们还不信,三个成年的单身女人住一起,其中必有蹊跷!”
“你怎知人家单身,没准老家已经有了三夫四侍。”
“不管了,改天托人过去探探口风。不瞒你们说,我家三弟、四弟还都没嫁人呢,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大人都着急,如果能说成一门亲事,那就好了。”
“呸!你家三弟早和隔壁的彭姑娘私定终身了,整条街我看就你爹妈不知道吧?”
“胡说什么?王八蛋,看我不打死你!”
……
“你看见了吗?马车里一箱一箱的东西往里头搬啊,这比从前周督军大公子的嫁妆都多!”
“还搬了一辆东洋车进去,我表姐说了,这种人力拉车在申城很普遍,可比马车和轿子方便多了。”
“啧啧,我先前还当那几人囊中羞涩,才会连二十九号、三十号这样的凶宅都买来住。没想到人家根本不缺钱,有这么多的家当,足够请好些辟邪宝贝来镇宅了。”
……
行人来了一批,走了一批,来来去去,谈的都是单二爷和临水街二十九号神秘的主人,总也绕不开这个话题。
等到车夫回来,事情的来龙去脉早已清清楚楚。
车夫擦擦额上的汗,半个身子探进车内,如实禀告道:“主子,叶公子,单正然早上到平江城,开汽车来了一趟临水街,在南楼逗留了一段时间。他刚走没多久,马车队就来了,依次往三十号卸货。”
“好,知道了。”裴长惟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外头坐着。
叶舟靠在角落里,闭目假寐。
裴长惟等了一会,依然没什么动静,只好问道:“现在怎么说?驸马忙的很,怕是没时间应酬你。不如我绕道送你回赫连府?”
叶舟道:“不,在这里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马车队去而复返,等到看热闹的路人各回各家,等到临水街华灯初上。
裴长惟已经熬不过困意,昏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叶舟说:“送小盲回去。”
接着车帘掀起,便有带着脂粉香气的冷风吹进来,一下子吹醒了裴长惟和小盲。
小盲揉着眼睛,急忙撩开帘子,道:“公子,我陪你一道去。”
裴长惟一边打呵欠,一边叫道:“天都黑了,你这一去又不知要几时,总不能老是深更半夜的回家,你的这幅皮相,大晚上的走在路上,忒不安全……”
叶舟一手抓着车帘,抬眸笑笑,道:“我没打算回去。”
一句话说完,车帘放了下来,纯白色的背影迅速没入临水街的繁华中。
小盲尚未睡醒,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自言自语似的问道:“不回去,那还能去哪里?”
裴长惟冷笑了下,骂道:“不到黄河心不死。”扯开车帘,吩咐车夫道:“去赫连府。”
*
南楼今天没心情吃晚饭,捡了一根菜叶,掰碎了喂胖鸟吃。
曾山倒是心情大好,晚餐多吃了两大碗饭不说,还给一坛女儿红开了封,倒了一碗品尝。
荆水的心情不好不坏,南楼喂鸟,她就在一边看,南楼喂一口,她就认真地说一句:“好东西。”
只可惜胖鸟不识好歹,只会咋咋呼呼重复:“没良心!坏东西!”
南楼越发伤心,“你才是没良心的小畜生。我含辛茹苦养了你这许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才喂了你几天的饭呀?你就胳膊肘向外拐,帮外人来欺负我了。”
曾山乐呵呵地插话:“南楼你看开点,迟早是一家人,帮谁不是帮。”
南楼更加伤心,摇头叹气道:“它没良心,你也不是好东西。我早就知道,你和荆水心里只认王/府,只认阿湛,不认我这个后来的长官。”
荆水看了她一眼,散漫道:“你心里不痛快,那是你的事,随意迁怒人是不好的。”
曾山瞪她,道:“你自己说你已经辞职了,现在摆什么长官架子?”
南楼喂完鸟,提起鸟笼子去了三十号一趟,两手空空回来后,便恹恹地趴在桌子上,不乐意理人。
曾山吃完饭就去洗碗,荆水准备关门,走到门边,冷不丁看见站在台阶上的男人。
即使荆水打心眼里不喜这人,却不得不承认,十五年了,天下男子何其之多,但让她一眼惊艳的,唯有姬修。
他本就长得好看,十年前是素衣墨发、风华倾绝天下的皇城贵公子,十年后依然丰神俊秀,眉眼间自有一股岁月沉淀的从容雅致,如同陈年佳酿,愈发醉人。
然而,时光没能抹去他美好的容颜,却早已抹杀掉荆水对他的所有好感。
看见这个人,她就会想起京郊离宫的一场恶战,想起南楼胸口的血染了她满手满身,想起南楼惨白的脸,继而想起在公卿府的那些年,南楼总是远远地看着这个男人和他的皇妹,就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客人,憧憬而悲哀地看着公卿府的主人一家。
明明南楼才是公卿府的主人,明明姬素心是客人。
那几年反客为主的戏码,至今想起也叫人反胃。
荆水回头看了一眼,南楼依然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
于是,她问叶舟:“怎么不进来?”
叶舟反问:“曾副官在么?”
荆水点了点头。
叶舟笑了笑,跨进门槛,越过她身侧。
荆水还没转身,就听曾山愤怒地喊道:“你这个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是吧?说了几遍了,我们这里不欢迎你,听不懂人话吗?!”
反倒是南楼惊讶地站了起来,脸色泛起一点可疑的红,低着头慢声道:“你来的正好,我有话同你说。”
“我也是。”叶舟柔声道:“不急,你等一会。”
曾山看不下去他们眉来眼去的,拦在叶舟面前,一副‘你敢过来一步,打不死你算我输’的凶狠样子。
叶舟也没打算过去,站在原地,目光瞥向桌角下的酒坛子,道:“听说曾副官酒量惊人。”
曾山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你想试试看吗?”
叶舟点了点头,俯身将酒坛提到桌上。
“正有此意。”
荆水面上带笑,拉着南楼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分明想看好戏。
曾山一来对自己的酒量颇有自信,二来经不起被叶舟激,当真就去厨房里拿了两个大碗过来,倒了满满两大碗,摆出拼酒量的阵仗。
荆水忽然出声道:“叶公子,方才吃饭的时候,曾山是先喝了半碗的。”
叶舟一手端起碗,无甚所谓地道:“随意。”
“慢着!”曾山制止他想先饮半碗的举动,冷冷道:“我就是让你半碗又怎样?荆水,你在旁边看着就行,别多话。”
荆水摊开手,心想这人倔得像头驴,真是好心没好报。
曾山气势汹汹地仰头灌下一碗,酒水顺着唇角流下,沾湿了衣领。
叶舟随后跟上,他喝酒的姿势如写诗作画一般斯文优雅,一小口一小口饮下,半点不浪费。
曾山冷笑一声,又倒了两碗。
一碗,两碗,三碗……
南楼就在旁边看着。
曾山一碗一碗灌下去,端的是豪气万千,就像她不是在拼酒,而是在战场冲杀。
叶舟则不同,饮酒时面无表情,那双浅色的眼眸中浮动着无尽的冷漠,好似喝下的不是烈酒,而是白开水,又好似喝酒的人不是他,他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不出所料,第一个倒下的是曾山。
南楼眼疾手快,站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曾山,即时防止了她一脑袋栽地上的悲剧,然后半拖半抱地把她扶到椅子上,让她趴在桌上睡觉。
叶舟拿起曾山的碗,毫不在意地丢开,任白瓷碗哐啷落地,碎成几片,又从厨房的橱柜里重新拿出一个干净的碗,摇摇晃晃地走回来,摆在桌子上,看着荆水,微微一笑,问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