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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招摇(上) ...


  •   最近,临水街的居民又多了一个抵制二十九号的原因——出入这间饭馆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比如总在三十号门前摆摊子的杨老头子,烟花巷的小倌,还有洪门那荒唐的六小姐。

      即便如此,因为常有出手大方的熟人照顾生意,店里开始有了颇为可观的进账,与从前入不敷出的情况相比,已是大有改善。

      南楼心中高兴,对待‘客人们’也是越发的客气。

      这天下午,单六姑娘和香粉阁的三位熟客都来了,分开坐了两桌,另外还有百草馆的几名清倌坐了一桌。

      单六姑娘在一边嗑瓜子看报,香君、眉君和芳君在另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南楼准备的点心不够,便去隔壁的糕点铺子买云片糕。

      孙家夫郎趁着给她打包的空隙,瞧瞧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南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还是远着那些人罢……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是为你好,不想你受他们所累。”

      南楼笑了笑,含糊道:“谢谢。”

      她拿了东西回去,孙家夫郎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嘀咕道:“……总是和这些人厮混,想给你说门好亲都难呐。”

      南楼的脚步微微一顿。

      孙家夫郎以为她听见了,不由懊恼地捂住了嘴巴。幸好下一个瞬间,南楼已经像没事人似的走了出去。他这才松了口气,又开始为南楼惋惜——南楼这般绵软的性子,配自己那个顽劣的小堂弟,倒是合适,只可惜她交友不慎,婶婶一家是瞧不上她的了。

      南楼用小碟子装好云片糕,每桌都放了一份。

      眉君一见她就笑了起来,托着腮道:“南老板,来陪我们说话呀。”

      香君道:“有荆小姐陪你,还不知足吗?”

      眉君和芳君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荆小姐被你缠着,哪儿还有功夫搭理我们?可怜我们呀,在香粉阁里只要有你在,我们就得受冷落。现在到了外头,还是只有坐冷板凳的份。”

      香君佯装恼怒,用瓜子壳丢他,眉君忙讨饶。

      荆水由着他们胡闹,微笑着起身,随南楼走进厨房,靠在一边看着她卷起袖子洗碗,看了一会,忽然道:“你这几天有心事。”

      南楼看了她一眼,遗憾地笑笑,道:“被你看出来啦。”

      荆水问道:“方便说吗?”

      南楼手里抓着一个盘子,闻言呆了呆,心想从前荆水可不是这么客气的人,也不知怎么转了性子。

      半晌,她放下洗干净的碗,用干抹布细细擦拭一遍,转过头道:“我可能伤了一个人的心——”

      说到这里,她掩饰地咳嗽一声,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蹙眉斟酌良久,闭眸叹息道:“我一直以为不恨他,原来也只是以为而已。”

      ——本来感情之事就强求不来,讲究的是你情我愿,而不是斤斤计较,并不是你付出了多少,对方就应当偿还多少。

      道理她都明白,重活一世,其实她早该看开了。

      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刻,曾经梦寐以求的人近在咫尺,他的容颜他的肌肤他的呼吸全都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他的目光比深夜红烛更温柔,直到这一刹那,她突然感到了愤怒,脱口说出伤人的字句之后,又觉得悲哀。

      道理终究只是道理,有时候可以用来作为自欺欺人的武器,但是没有办法永远麻痹自己。

      她一直都记得,并且深深怨恨着。

      将军府,公卿府。
      那些相对无言的日日夜夜。

      明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接近自己,却抱着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总想着能多在他身边停留一刻,也是好的。

      那种在绝望中苦苦等候的心情,如同寒夜中燃起的烛火,被无尽的黑暗重重包围,下一个瞬间就会湮灭在冷风中,可又是如此的不甘心,如此徒劳地挣扎着。

      那天晚上,她在叶舟的眼眸中,也看到这样似曾相识的情愫。

      他是那么痛苦,就如从前的她。

      可她并不觉得高兴,只是愤怒,控制不住的愤怒。

      因此,她才会在脱离他的桎梏后,扬起浅浅的笑容,温和而疏远地道:“清明将至,你总不能空手前去扫墓。我还欠你一纸休书,你带去她坟前烧了也好。”

      话刚出口,已然后悔莫及。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言语可杀人,亦可诛心。

      那晚的夜色迷离,那晚的画舫红袖,那晚他离去的背影,至今历历在目。

      荆水抬起头,凝视着她袖口的一朵小小的寒梅,淡声道:“我这辈子过的最憋屈的日子,就是陪你待在公卿府的那几年。你说了伤人的话,那又如何?他与你做了夫妻,却视你如无物的时候,愧疚过吗?因为他,你在京城变成了人尽皆知的笑话,他愧疚过吗?南楼,你又不欠他什么……”

      荆水走近两步,在南楼面前停下,定定地看住她的眼睛,坚定地重复道:“你不欠他。”
      沉默片刻,又附在她耳旁低低道:“你以为当年是他救了你?傻瓜,那几年,先生不知耗费多少人力财力找你,好不容易得到了消息,却被内奸走漏了风声,导致姬修先我们一步到平江城。天下那么大,你真以为他在三十号的古井里找到你,只是一个美丽的巧合?”

      南楼眼睫低垂,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单六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到厨房门口,扶着腰直起身,一眼看见荆水和南楼耳鬓厮磨的模样,一下子就愣住了。

      荆水嗤笑了声,把南楼卷起的袖子放下来。

      单六姑娘睁圆了一双大眼睛,指着她们,结结巴巴地道:“你们、你们……你们这是作死啊!”

      南楼清了清喉咙,笑道:“你误会了,荆水和我说悄悄话呢。”

      单六姑娘瞪着她,分明不信。

      “真的。”南楼竖起一根手指头保证,“单小姐,不信的话,你出去问问香君他们,荆水可是每隔两三天就要找男人过夜的。”

      荆水耸了耸肩膀,道:“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很好。”

      单六姑娘狐疑地看看南楼,又看看荆水,见两人衣装整齐,确实不像刚偷过情,暂时压下了疑惑,这才想起自己匆忙过来的缘由,抬起抓着报纸的一只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你们瞧,我二哥要回来啦!”

      荆水瞥了眼报纸上的旧闻,提醒道:“这是前几天的报纸。”

      “我从小就讨厌读书,平时也不看报纸,不行啊?”单六姑娘撅起嘴,“这是你们丢在桌子上的报纸,我无聊了才拿起来看看,没想到竟然——哎,你们看到了没有?警察局长,单正然——是不是很厉害?”

      荆水又问:“就算不看报纸,你哥哥衣锦还乡,都没给你发封电报、写封信吗?”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啊!”单六姑娘柳眉倒竖,气得跺了跺脚,怒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很久没他的消息了,就算他曾经写过信,五哥也不让我知道……”

      提起伤心事,她垂下脑袋,闷闷不乐地看着鞋尖,过了一会,抬起头的时候,又是笑眯眯不识愁滋味的样子,“没关系,反正他就要回来了。难怪五哥最近都没空教训我了,想必头发都要愁白了吧……嘻嘻!”

      南楼瞧着她幸灾乐祸的笑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羡慕,轻声道:“有个哥哥真好啊……”

      “有什么好的?”单六姑娘不以为然,哼了声,道:“等你摊上一个心狠手辣的哥哥,你才晓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算啦,我不跟你扯,再给我泡壶茶,喝完我就回家了。”

      南楼点头道:“好。”

      单六姑娘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一壶热水还没烧开,外边又吵闹起来。

      荆水侧耳细听,从人声鼎沸的喧闹中,听出了一声遥远的汽车按喇叭的声响。她开门看了看,果然,大堂里已经没了曾山的影子,想来已经第一个冲出去,混在人堆里看久违的小汽车了。

      她回头看南楼,说道:“这也许是平江城的第一辆汽车。”

      “也许。”南楼心不在焉地回答,泡好了茶,随荆水一起走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香君一个人。

      他剥了一粒瓜子吃,对着刚出来的两人笑道:“有人开了辆洋人的四轮车过来,大家都在外面看热闹,你们也快去,晚了只怕堵在后头看不见。”

      南楼给他添了一杯茶,问道:“你怎的不去?”

      “旧年陪一位客人去过一趟申城,见过了就不新奇了。”

      南楼点了点头,拉着荆水出门。

      街道两边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南楼的个头不高,努力踮着脚尖,还是看不见路当中的景况,试了几次便气馁了,叹口气,认命地坐在二十九号门口的台阶上。

      荆水本就高挑,今天穿了一双高跟的皮鞋,不需要踮脚就能看得清楚——人群中间的一辆汽车已经停了下来,前后左右都堵着人,也是开不了了。

      司机先下车,客气地对周围的人一遍遍劝道:“对不起,请让让,请让一下,谢谢。”

      等人稍微散开了一点,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有人弯腰走了出来。

      他剪了一头短发,身穿军绿色的军装,端的是英姿笔挺,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比起一般江南男子的身材要壮实许多。

      单六姑娘钻到了人群前,一见那人的容颜,惊喜地大叫起来:“二哥!我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招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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