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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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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夫君?
曹夫君脸色沉了起来,仿佛看见了田沐趾高气扬的模样,心中一阵反感,装作低头喝茶,不答话。
赫连晓只是冷笑。
赫连曦心生退缩之意,可想起十天后就要被处决的妻主,悲痛的心情盖住了小小的羞愧,哀求道:“姐夫,晓晓,求求你们了……以前都是我的错,我……我对不住姐姐。可这一次,真的只有你们能帮我,若不是还有宝儿在,我眼睛一闭也就随着妻主去了,可是……可是我不能扔下他不管,他只有两岁啊!”
曹夫君听他语声哀戚,心里也是无比的酸楚,转头看向赫连晓,唤道:“晓晓。”
赫连晓别开脸,走到门边,道:“我可以试试看,但能不能说动人家,我无法保证。”沉默片刻,她忽的一笑,回头道:“小舅舅,那五百两银子,我可就不给你了。”
赫连曦愣了愣,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赫连晓面前,强笑道:“自家人还这么见外作甚?姐姐有难,我身为弟弟出力也是应该的,哪会惦记这点小钱?晓晓,你在外奔波,总有需要用钱的时候,这个你收下,也许能用的到。”
赫连晓也不客气,微微一笑,接下银票收进怀里。
曹夫君的脸色难看起来,正想拍桌子,却见赫连晓规规矩矩给赫连曦鞠了个躬,道:“小舅舅的好意,我定当铭记于心。你出来这么久,宝儿看不见你该闹起来了,快些回去吧,也替我和爹爹向董老太太问好。”
赫连曦一来惦记孩子,二来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急着回去跟公公婆婆交代,顺着她给的台阶,就此告辞离开。
他一走,曹夫君就板起脸,阴沉沉盯着赫连晓,道:“他到底是长辈,你也太没规矩了!”
赫连晓笑嘻嘻地坐了下来,拿出怀里的银票看了半天,慢悠悠地道:“爹,世态炎凉,人情凉薄——这次母亲的事情,你还没看透吗?”
曹夫君脸上闪过凄凉之色,道:“他们如何做,是他们的事情。到底是亲戚,我们不能学他们,做那等冷心冷肺的人。”
“所以我还是答应帮他们,对不对?”赫连晓反问一句,又道:“只是,他们冷了我的心,我就算帮了他们,也不指望他们能记住这一个人情,不如就要点实在的东西,来的管用。”
他摇了摇手里的银票,弯起眼睛笑道:“如果事情办成了,给小舅舅消息的时候,还能敲上一笔。”
“你啊!”
曹夫君气笑了,作势要打她手心。
赫连晓也不躲,伸出了白嫩嫩的手,任由他打。曹夫君哪里真舍得下手,只轻轻在她手掌心拍了一下,就算了结了。
赫连晓笑道:“我就知道,爹最疼我了。”
曹夫君瞪了她一眼,忽然敛容正色道:“你当真要去求——”他即时停了下来,十分抵触提及田沐。
“求他?”赫连晓哼了一声,“那他还不得飞上天去了?这家里还有谁能镇得住他?且晾着他,让他自个儿反思。”
曹夫君不解地说:“可你答应了你小舅舅。”
赫连晓不慌不忙地道:“董家只知道新来的王总长是田沐的亲戚,却不知同样新上任的还有一名男警察局长。”
曹夫君忙问道:“男的当警察局长,竟有这等奇事?谁这么有本事?”
“洪门二爷,单正然!”
*
卫玉宏在家当公子的时候,特别喜欢刺绣,不管是家里请的教习师傅,还是远亲近邻,全都对他的一双巧手赞誉有加。
只可惜,他未满十岁就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收养他的亲戚是个顶没良心的,为了一点银子,将他半哄半送进了赫连府做童养婿。此后多年,他时刻陪伴着赫连家二姑娘,再没有功夫拾起绣花针。
因此,他虽然有一双擅长刺绣的巧手,但也仅限于擅长了。
赫连晓进到暖玉阁,一眼就看见窗边低头穿针引线的卫玉宏,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他一半的容颜沐浴在金色光华中,显得如许温柔。
她心中温暖,静悄悄走近他,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不忍打扰。
卫玉宏心无旁骛,满心满眼只有这一针一线,这一朵又一朵华美的花朵。
一缕发丝散落在他耳旁,他伸手去撩,却触碰到女子柔腻的肌肤。
有人先他一步,替他将这缕散发别到耳后。
卫玉宏惊讶地抬头,见是赫连晓笑着站在那里,便放下绣绷起身,一边去倒茶,一边嗔怪道:“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看你那么认真,不敢打搅你。”赫连晓打趣道。
卫玉宏无奈地摇了摇头,茶壶里的水凉了,他想去倒掉,泡一壶热茶,刚转身就叫赫连晓拦下了。
赫连晓大踏步走了出去,喊了两声:“书心!书心!”
书心很快便来了,见是二姑娘来了,忙接过主子手中的茶壶。
赫连晓回来,握着卫玉宏的手一起坐下,不满地道:“说了几回了,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何必自己跑动。”
卫玉宏抱歉地一笑,低声道:“习惯了。”
“要改。”赫连晓执着地说:“你是主子,就要端着主子的架子,府里好些跟红顶白的东西,见你这样小心,以为你不得宠,反倒给你脸色看。”
卫玉宏心中满不在乎。
府里的人敬他,他自然感激,若是轻视他,他也不会难受。
这种情绪,其实有点像他对赫连晓的感情。
二姑娘待他好,他心里也会欢喜,也会感激;二姑娘在外头花天酒地,娶夫纳侍,他不仅不妒忌,还会替她开心,一心盼着这些男人早日给二姑娘添个女儿。
说到底,他感激她,关心她,只是不爱她罢了。
即使如此,卫玉宏脸上依然显出虚心受教的表情,认真道:“我晓得了,以后会注意。”
赫连晓叹气,睨了他一眼,摇头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却何曾放在心上了?”
卫玉宏只是对她微笑。
赫连晓拿他实在没办法,等书心端着托盘进来,突然开口问道:“你去过韶光楼?”
书心的手一个不稳,托盘往一侧倾斜,靠边的茶杯差点掉下去。
卫玉宏垂下头,道:“是。”
赫连晓苦笑道:“那人可怕的很,是不是?”
卫玉宏想起那人精致得挑不出一丝差错的眉眼,以及如霜如雪般冷冽的气质,摇了摇头,低声道:“叶老板……他很好。”
“好也罢,坏也罢,都是惹不起的人物。若非必要,我都不愿意踏进他那个地方,你也离韶光楼远些。”
卫玉宏温顺地道:“好,我听你的。”
书心倒了两杯茶,奉上给赫连晓和卫玉宏,便安静地站到门外。
赫连晓端起茶杯吹气,隔了一会儿,氤氲的热气散了,说道:“方才小舅爷来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父亲那里哭了许久。”
卫玉宏诧异道:“这是为何?”
赫连晓放下茶杯,把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卫玉宏越听越心惊,末了低呼一声:“十天!这怎么是好?”
“其实,如果不是爹爹再三请求,我是不愿搭理这事的。你也知道,小舅爷和母亲岁数相差的大,爹爹嫁过来的时候,老夫君已经去了,爹爹一直照顾他,总有感情。”赫连晓说到这里,眯着眼睛打量卫玉宏的神色。
卫玉宏浑然不觉,那十天的期限着实吓到了他,一时间没心思去想别的。
赫连晓压根不提田沐和新军务总长的事,迟缓地道:“爹爹既然坚持,我不好袖手旁观……现在,倒是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救董舅妈。”
卫玉宏想也不想,脱口道:“可是用钱打点关系?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子,都是平时攒下来的月钱,你全拿去用,救人要紧。”
赫连晓见他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心里有些苦涩,偏又说不出口缘由,只能硬下心肠,道:“上头派来了新的警察局长,正是单家老二。”
卫玉宏握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青瓷小茶杯哐啷一声摔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脸容惨白,身体僵硬,一双细细的眼睛透出深沉的恐惧和难言的伤痛,磕磕巴巴地拒绝:“不、不成的……晓晓,不,妻主!你答应过我,上次是最后一次了,我不想再看见她……求你了,不要让我去!”
“我也不想。”赫连晓神情哀伤,伸手去握他的手,“玉宏,就当是为了我们赫连家,你去见她一次,请她帮这个忙。她的几个哥哥都疼她,如果她开口,定能说动单二爷。”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尽。
——倘若单正然帮了这个忙,那么太太的事也好说了。
卫玉宏一向不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这时候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无法动弹,无力说话,只能麻木地、空洞地望着她。
赫连晓见他这样子,心口隐隐作痛,低声承诺:“这是最后一次!”
卫玉宏艰难地扯动唇角,弯出的弧度悲哀而讽刺。
赫连晓自己也清楚——最后一次,这究竟是第几个最后一次,她也数不清楚。她闭上眼睛,黯然道:“罢了,我不该逼你。玉宏,你就当我没说过。”
卫玉宏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走到门槛前,扶着门框回过头,惨淡一笑,道:“你放心,我会努力试一试。”他侧过脸,抬头凝望苍冷的天空,喃喃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也是天经地义。欠了一条命,本就该拿一辈子来偿还。”
赫连晓身躯一震,待得抬头去看,门口早已没了那人清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