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有客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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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刚想开口答应下来，荆水径直走了过来，拦在她和单六姑娘之间，笑道：“好啊。我们店里只会烧家常菜，单小姐看着给点银子就是，不用太客气了。”
单六姑娘说：“我没带钱包。”
“不打紧。”荆水友好地微笑，“你可以写欠条。”
单六姑娘撇撇嘴，说：“好吧。拿纸笔来。”
荆水真就把纸笔给她准备好了，拿到她面前。单六姑娘低头写了一会，抬头沉吟片刻，又添了几笔。
南楼站在她身后，见她写的字歪歪扭扭，像个五、六岁的孩子，不由抿唇浅笑。单六姑娘并不回头，边写边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到，就不知道你在偷笑。怎么啦，笑我写的字难看吗？”
南楼忙摆出正经脸，道：“你这么慷慨，我怎么会笑你。”
单六姑娘写完了，捏起欠条给她们看，“三十两银子，包我六个月的饭钱。六个月之内，我随时可以来店里吃饭。如果我有要求，你们要烧我想吃的菜。”
荆水收起欠条，“成交。”
她把欠条放进柜台的抽屉里，然后到厨房帮南楼打下手。
单六姑娘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了一会，见没人理她，只得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没精打采地问道：“有西红柿和鸡蛋吗？”
南楼答道：“有的，鸡蛋今天刚买。”
单六姑娘‘哦’了一声，两手环胸，说：“那晚上做个西红柿蛋花汤，行不行？”
南楼满口答应。
单六姑娘沉默下来，看她们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听着刀刃剁在砧板上富有规律的声音，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这三十两银子，我一时半会拿不出，你们得等等。”她苦恼地蹙眉，说道：“我马上要娶第四房小侍，私房钱全给他买东西了。我在五哥面前哭穷，他也不搭理我。”
荆水正在切葱花，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问道：“你其他几个哥哥呢？”
厨房里有一扇小窗，因为天气热，南楼打开了窗户，外面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单六姑娘就这么望着绚烂的云霞，幽幽道：“我大哥的钱还不够用来买他的鸦/片。我二哥两年前北上参军，随同新政府的军队一起讨伐大晋皇帝，现在仗打完了，他却再不曾写信回来，也不知是死是活。我三哥最是斤斤计较，三年前嫁了人，每天只想着怎么从父家弄点银子花，哪里肯拿钱出来。我四哥腿瘸了，整个人一天比一天颓废……”
南楼和荆水只是听，并不出言打断，也不发表评论。
末了，单六姑娘又叹了口气，说：“我五哥最有出息，最有本事，可他良心被狗啃了，我讨厌他，又不得不仰仗他。”
“单小姐。”南楼回过头，两只袖子撸到手肘，一手拿着一个青椒，一手拿着一盘切好的生猪肉片，问道：“青椒炒肉片，你吃辣吗？”
单六姑娘摇头，“你们自己吃，这一道菜我不碰。”
南楼笑笑，把青椒和猪肉放到一边，在厨房里走了一圈，最后走到单六姑娘面前，问她：“那你爱吃什么？”
单六姑娘想了想，回答：“甜的。”
南楼又问：“赤豆小元宵吃吗？”
单六姑娘点头，“吃。”
于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曾山郁闷地发现，除了番茄蛋汤是咸的，其它的菜全是甜的，甚至连点心都是赤豆元宵。
曾山拿着筷子举棋不定，看一眼离自己最近的糖醋黄瓜，眉头蹙了起来，又去看左边的咕咾肉，依然不想动筷子，目光转到斜对面的糖醋排骨上，胃里涌上来一阵反感。
真是甜到忧伤。
“南楼，你存心跟我作对？”
南楼一直在看单六姑娘，见她筷子不停吃得无比欢快，像极了一条晃着尾巴活泼可爱的小狗，不由浅浅笑了起来。曾山说话，她压根没听清，敷衍道：“哦。”
曾山冷着脸，把筷子拍在桌上，霍地站了起来，“不吃了！”
荆水没有盛饭，而是盛了一碗元宵，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咽下去，方才不咸不淡地喊住她：“单小姐付钱来吃饭，理当照顾她的口味。厨房里有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麻婆豆腐，南楼给你留的。”
曾山的脚步停了下来，却不肯转身。
荆水看着南楼，笑道：“你哄哄她呀，给个台阶下。她就这么回来，很没面子。”
不等南楼起身，曾山就大踏步走回店里，走过荆水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小人之心。’
单六姑娘吃完了一碗饭不够，又添了半碗。等终于吃饱了，她摸着圆鼓鼓的肚子，笑得心满意足。
南楼问：“单小姐什么时候办喜酒？”
单六姑娘说：“不办酒，不请客，一顶小轿子抬进来了事。我那小情郎生气了，我才要破财消灾。”
荆水笑道：“看来你那小情郎脾气不好。一山容不得二虎，你往后有的忙了。”
这是拐着弯说他家里有两只公老虎。
单六姑娘听出了她的意思，也不恼怒，居然还附和道：“是啊，伤脑筋，我家就没一个脾气好的，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对了，上次我没看见你……我带着人来的事情，是南楼说给你听的吗？”
荆水不答，算作默认。
单六姑娘长叹一声，忧伤地道：“你们这么要好，我真羡慕。”
饭后，她留下喝了一杯茶，说了会闲话，见天色已晚，告辞离去。
南楼今日得了一片金叶子，又得了几十两银子的欠条，心情大好，认为自己正走在发家致富成为旷世名厨的康庄大道上，一个人捧着金叶子傻乐了许久，曾山和荆水早回去洗洗睡了，她还在店里折腾。
过了十点钟，她从天下第一厨的美梦中醒来，找了笤帚扫地，又擦干净了桌子，准备打烊，刚关上一边的门，正伸手去关另一扇，视线突然被一袭轻盈的白衣挡住，洁白的广袖下伸出一只苍白寒凉的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
她在门内，他在门外。
夜色深沉。
不远处的苏湖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湖面上飘过一条又一条画舫，载着香艳的主人和他的客人远去。
临水街的几间青楼热闹非凡，这么晚了，依旧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又有几名浓妆艳抹的小倌站在门口揽客，不停冲着行人挥舞散发着浓烈的脂粉香的手绢。
风一吹，香飘十里。
二十九号门前两盏灯笼洒下两团橘黄色的光，映着那人素来冷如霜雪的眉眼，平添几分不真实的暖意。
南楼怔了怔，深吸一口气，被空气中的刺鼻香味呛得直咳嗽，“叶、叶公子。”一边咳嗽，一边就想抽出被他按住的手。
她的肌肤那么温暖。
叶舟收回手的时候，便起了留恋之意，微凉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划过，如同一滴水珠顺着手背滚落，即将失去的刹那，他微不可觉地蹙一下眉，理智和情感在心口处碰撞交织，最后终究是内心的不甘和渴望占了上风，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纠缠。
南楼心下叹息，喃喃道：“……亏我还夸你矜持。”
这句轻得像蚊子叫的话，南楼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听清，只见他唇边漾开一抹笑意，低低叫了一声：“南姑娘。”
南楼探出脑袋看了看，奇怪地问他：“小盲不在吗？”
叶舟说：“他已经睡下了。”
南楼想问，那你为何在此处流连——然而这并不关她的事，便按捺下了，只是问道：“不知公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叶舟想了一下，说道：“是有三件重要的事。”
南楼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脸色泛起微红，道：“进来慢慢说。”
叶舟摇摇头，道：“不用，这里就可以。”
他都这么说了，南楼不再坚持，给了他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叶舟笑笑，往前靠近一步，颀长的身影便彻底堵住了门口，将临水街的夜色无边和旖旎风月隔绝在外。
叶舟低头看她，语气越发轻柔：“第一，这件衣裳穿在你身上很合适，我很喜欢。”
南楼顺着他的视线，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旗袍，微笑道：“谢谢，我也很喜……咳咳，咳咳。”她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他说了这衣服合身，尺寸本来就是他给的……她越往下想，脸烧得越厉害，硬着头皮改口道：“我也很欣赏。”
叶舟忽然欺身向前，薄唇凑近她发烫的耳垂，她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第二，你身上有脂粉味。”
他的呼吸温热，声音低沉又温柔，细细听来，依稀又带着几许难言的恼恨，恍如幻觉。
南楼说：“那是外头的脂粉香。”
叶舟笃定地道：“不，就是你身上。”
南楼记起下午和香君他们同坐一桌，虽然是挨着荆水坐的，但是和香君靠的也近，染上了味道也说不准。她懒得解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一笑带过，问道：“第三件呢？”
“第三……”
叶舟的嗓音沙哑，目光灼热似火，定定看住她，血液中叫嚣的渴望和脑海中清晰的绝望撕扯起来，烧尽了他仅存的理智。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几分强迫的狠劲，低头吻住了她柔软的唇，一声痛楚的叹息淹没在千回百转的缠绵中。
——第三，我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有客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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