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有客来（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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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小倌逗南楼说了一会子的话，发现南楼果然如她自己所说，不善言辞，只红着脸盯着桌面，一边慢腾腾地剥瓜子，一边听他们说话。
最后，眉君略带诧异地说道：“南小姐和荆小姐性子差这么多，难得合得来。”
荆水慢悠悠地说：“我不是说了么，她是我老板，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
南楼的手从桌子下伸过去，用力拧了下荆水的大腿。荆水皱了眉头，捉住她的手，抬到上方给大家看，“瞧瞧，一个不顺心就打人。我劝你们悠着点，南小姐嘴巴是不厉害，可谁若惹恼了她，她虽不骂人，却是直接上手揍人的。”
南楼倍感无地自容，低着头站起来，快步走进厨房里。
片刻后，她拿着一个小碟子出来，坐回荆水身边，剥了瓜子壳，把瓜子肉都放进了碟子里。
香君看了她一会，忽然说：“我知道南小姐是个好人，如果不是南小姐帮忙，旁边卖鸡蛋的杨老头子早被洪门收拾了。”
他不再捏着嗓子说话，声音就真实坦然多了。
眉君和芳君都是一愣，荆水抬头看了看他。
香君笑了笑，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年轻时候，数不尽的女人苍蝇似的追在屁股后头。到了年老色衰的一天，如果没能从良，也没攒够银子安度晚年，那就注定了凄凄惨惨地活着。女人见了踢两脚，男人见了指着鼻子骂活该。”
此话一出，眉君和芳君心头一阵凄凉，别开脸不讲话。
南楼剥好了一碟子的瓜子肉，推到香君面前，柔声说：“给你吃，别伤心了。”
香君怔怔地看着她脸上温柔的笑容，动了动嘴唇，说：“谢谢。”两个字一出，泪如雨下。
荆水默默递出一条手帕，又抽出一支烟。
香君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抬起红红的眼睛，笑道：“怪我，扫了大家的兴致。”
眉君心中也难受，强笑道：“当然怪你，好好的说起这些干什么，世事无常，谁知道一两年后是什么光景，你还担心起了十年后的事情。”
“就是。”芳君说，“就说以前住在三十号的祝家吧，说没就没了，谁能料到？咱们过好眼下的日子就是，想那么远做什么。”
‘嚓’地一声，荆水点亮了火柴，将烟卷的一头点燃，用力吸了一口。
她看了一眼南楼，对方毫无反应，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剥瓜子。
于是，荆水问道：“祝家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知道？”芳君讶然反问，见南楼和荆水都是一无所觉的样子，摇摇头，说：“我忘记了，你们是外地来的。以前二十九号和三十号都是祝家的房子，二十九号是个药铺，三十号是住宅。祝夫人是位很有名气的大夫，又是个大善人，经常无偿替穷人看病，还送他们药材治病。后来，祝家五口人突然之间就没了，死得不明不白。”
香君冷笑道：“好人总是不长命，恶人活千年。”
他捏紧了荆水的手帕，站了起来，说：“我要回去洗脸啦，妆都花了。茶钱我已经付了，荆小姐，你的手帕先放在我这里，下回你来，我洗干净了还你。”
荆水说：“好。”
香君独自一人离开，眉君对芳君使了个眼色，芳君便追了上去，挽着香君的手，“待会我来给你画眉，正好借你的胭脂用用。”
等他们走远了，眉君看着荆水，解释道：“香君的外祖父活着的时候，有一次病得快死了，又没钱治病，是祝大夫救了他。祝大夫一家惨死，官府瞎说八道，竟说祝大夫发狂杀了夫君儿女后自尽。那时还没警察局，大冷的天，香君的外公去衙门外击鼓鸣冤，半天也没人理他，香君苦劝他回去，他说什么也不肯，只打发香君的姐姐带香君走，自己在衙门外站了一夜，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僵了。他外祖父一死，尸骨未寒，香君就被姐姐卖进了香粉阁。”
眉君说完了，刚觉得口渴，就有一杯茶递到了跟前。他诧异地看去，南楼握着茶杯，对他善意地微笑。
他也笑了起来，嘴里不知怎的无端发苦，轻声说：“谢谢。”接过茶喝完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人走了，南楼还在剥瓜子，荆水看着堆了满满一碟的瓜子肉，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古话诚不欺我。”
南楼淡淡一笑，说：“陈年旧事罢了。吃瓜子，我剥了一大会，香君又不吃。”
荆水抓起一小把，一粒一粒吃，笑着问她：“瞧上人家了？”
南楼晃了晃脑袋，悠闲地说：“太难缠了，吃不消。我喜欢矜持的公子。”
“比如矜持地送你衣裳的公子？”
“是啊。”南楼笑了起来，“比如那样的。”
*
下午，南楼和荆水先后回三十号睡觉，就把二十九号的门栓上了。
一觉醒来，南楼打着呵欠穿好衣服，拿了一把梳子，到院子里梳头，打开门，正好看见曾山坐在院中枯井的井盖上，手里执着一卷书，看口型像是在读什么。
南楼心里好奇，轻手轻脚走到她背后，探头看去，原来是一本三字经。她怕曾山不好意思，踮着脚尖想退回房门口，却听背后荆水道：“想学认字啊？不如我教你？”
曾山脸到耳根红透了，把书藏到身后，骂道：“谁要你教？做贼啊，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况且老子……老子才不想认字。”
荆水说：“想读书又没什么见不得人……唉呀，我忘记了，某人可是嘲笑过读书人，说人家文绉绉的，郎郎腔味道十足——”
“烦死了！”曾山恼怒地吼了句，回到自己房间，甩上了门。
荆水笑笑，走了过来，叫南楼坐在台阶上，接过象牙梳替她梳顺头发，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二十九号和三十号之间有条前后封死的弄堂，两处房子各开一道侧门，便于来往。两人从侧门去的二十九号，荆水准备开门，南楼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因为时间尚早，南楼也不急，做一会停一会，刚洗完了青菜，荆水过来厨房找她，说：“洪门那小丫头来了。”
“喔。”南楼洗干净了手，在挂着的毛巾上擦干，“单五爷来了吗？”
荆水边走边道：“没有，这次带了一个女人来。”
南楼点点头，跟上她，一走出来，只见单六姑娘坐在桌边，很自来熟地抓着一把剥好的瓜子吃。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短发女子，瞧着三十五、六岁的模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看见南楼出来，红玉便把大包小包的礼物放下了，在单六姑娘的肩膀上拍了拍，“人来了。”
“知道啦，我长了眼睛。”单六姑娘吃完了手里的瓜子肉，慢吞吞站了起来，盯着南楼上下打量，突然展颜一笑，说：“这样才对，女孩子就该学会打扮自己，你说咱们长得前/凸/后/翘的，打扮起来，不比一马平川的男人好看吗？”
红玉面无表情地提醒：“不是叫你说这个。”
“少催我，你急什么，赶着投胎吗？”单六姑娘瞪她，转向南楼的时候，又是笑眯眯的脸蛋，笑得双下巴都快出来了。“南姑娘，这旗袍的料子选的好，花纹图案也好看，是你的新欢给你买的？”
南楼不自在地干笑两下，不答反问：“你知道我的名字啦？”
单六姑娘抿嘴笑，圆圆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坦然道：“我既然回来给你赔礼，那必定是得到了消息，知道你是我惹不得的人物，不然来的就不会是我，而是一群砸店烧房子的坏人了。”
她这么坦荡，南楼也露出了微笑，“我上次就说了，一点小事，没必要特地来一趟。”
“怎么，不想看见我？”单六姑娘撅起嘴。
红玉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开始催她：“快点。”
单六姑娘板起脸，不悦道：“你想去和你的老情人幽会，自己去就是了，我又不会跟五哥告状，干嘛老是催我？”她跑到了南楼身后，拉着南楼的手臂，说：“这个人凶巴巴的，都不让咱们好好说话，真是讨厌，快赶走她。”
南楼说：“来者是客，不如先坐一会？”她指着一边的桌子。
单六姑娘见南楼不帮她，荆水更是倚在厨房门边，一脸漠然，便有些泄气，长叹一声，站到南楼跟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说：“上次是我不对，冒犯了南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请原谅我。”一句话说完，她瞄了眼南楼的脸色，问她：“你消气了吗？”
南楼说：“我本来就没有气。”
单六姑娘指着南楼，对红玉说：“看到了吗？她原谅我了，任务完成，你可以回去汇报最新进展了，快别跟着我，让我清静一会。”
红玉不理她，问南楼：“南姑娘，有钟表吗？”
“有。”南楼从柜台后拿起怀表看了看，“快五点了。”
红玉道：“抱歉，今日确实和人有约，已经迟到了。我先走了。”
南楼客气地说：“慢走，下次再来。”
单六姑娘冲着她的背影做鬼脸，吐舌头，喊道：“真有心就娶了人家吧，都那么多年了，你怎么忍得下心？”
红玉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单六姑娘马上跳了起来，站得笔直，一鞠躬到底，嘴里恭恭敬敬地说：“红姐我错了，红姐原谅我，红姐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废物一般见识。”
红玉依然面无表情，看了她一会，转身走开。
单六姑娘这回学乖了，等她走远，才做了个鬼脸，哼了一声，回到桌子边吃瓜子，扭头问南楼：“你们几点吃饭呀？赏我一顿饭，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有客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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