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有客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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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天气反常的暖和。
南楼只穿着一件雪青色缠枝桃花的长袖缎面旗袍，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衣，坐着和荆水曾山一起吃饭。
曾山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眼睛一刻不得闲，一会飘到南楼身上，一会飘到荆水身上。
这两人都穿着旗袍，荆水的一件下摆短露腿不说，还是侧开叉的。曾山看在眼里，目光多了一抹不自在。
荆水侧眸看了她一眼，问道：“有意见？”
曾山皱眉头说：“你自己穿得花里胡哨的就罢了，别把南楼也给带歪道上去，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这会连男人都不兴浓妆艳抹了，你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成何体统。”
荆水瞄了眼南楼，见她没什么反应，埋头吃饭装耳聋，便耸了耸肩膀，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在洋行买的唇膏、眉笔、指甲油都忘在京城了，我得挑个日子去趟申城。”
曾山哼了声，“不如挑个日子，送您老人家去海外，一次买个够。”
荆水欣然道：“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们俩吵了一会嘴，总算消停了。
南楼吃好饭，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又用一个干净的碗，盛了小半碗饭，和半碗的菜，带出去给隔壁那位卖鸡蛋的老先生。
曾山望了一眼她的背影，见她穿着旗袍，走起路来，小腰一扭一扭的，顿时觉得眼睛受到了侮辱，说不出的别扭，赶忙转开了脸，扒了两口饭。
荆水也在看南楼，看她衣服上绽放的一枝俏生生的碧桃，随着南楼一个转身，隐去了踪影。
她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春天到了，桃花开了。”
曾山不以为然，只当她又想起了哪个老相好，没好气地问：“你昨晚又去哪里睡觉了？”
荆水笑了笑，悠悠地说：“莫说我还没成亲，便是娶了夫郎，也不带你这么管东管西的。”
曾山呸了声，“你以为我喜欢管你的烂账？你总和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只别染上了病，到时还不是害人。”
“我又不和你睡，害不到你。”荆水慢声慢气地说，见曾山瞪她，便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自嘲地笑了一下，“都是讨生活的人，何必挖苦人家，说他们不三不四？有的人身子脏，洗洗擦擦就干净了。有的人心脏，那是洗不干净的，到了地底下也是黑心鬼。”
曾山这回显得十分认同，一边点头，一边说：“有道理，比如姬修就是一个黑心鬼，皮囊好看又有何用，骨子里坏透了。”
她放下了筷子，“不吃了，想起那混账东西就一肚子气。”
荆水抿唇笑了笑，帮她一起收拾了桌上的剩菜，放进厨房的柜子里。曾山洗碗，她就擦桌子。等到忙完了，她搬了一张藤椅出去，放在大门口，坐着晒太阳。
南楼还在三十号门口，陪那个脏兮兮乞丐似的老头说话。
荆水听了一会，起身进去，在柜台后头找到了银烟匣，抽出一根，坐在门口吸烟。
一支烟抽完，南楼回来了，拉了张小板凳出来，本想就这么坐下，一想不对，为难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老实把小板凳放了回去，从三十号吭哧吭哧搬了一张摇椅过来。
不一会，曾山也加入了晒太阳二人组。
摇椅一摇一晃的，都快把南楼晃睡着了。她闭着眼睛，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一阵杯碗碎裂的巨响，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蔡老板，我警告你，你睁大点眼睛，可别再放这些脏东西进来，和我们正经人一起吃饭，不然以后休想做我们的生意！”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哎哟喂，陈夫君嫌我们脏呀？这就奇怪了，你家妻主昨晚上就在我房里过夜了呢，你怎么不把她赶出家门？同睡一个女人不嫌脏，同一个饭馆吃饭，倒耍起了脾气。哎呀呀，这是个什么道理，奴家真是想不通……”
南楼睁开一只眼睛，看热闹的人早就围了过来，在悦来酒楼门口站成了半个圈子，把当事人困在中间。
“你！”陈夫君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蓦地转过身面对蔡老板，一根手指头都快戳到她鼻尖上了。“还不赶他们走？”
蔡老板忙赔笑道：“真是对不住，今日是我疏忽了，一时没看见。陈夫君请息怒，朱二，还不带这几位夫君去楼上雅间？叫厨房准备好茶好点心招待着，不要钱。”
旁边的几位夫君也纷纷劝陈夫君消气，别和见不得人的东西一般见识。
陈夫君被朋友们拉着上楼，临走前余怒未消，恶狠狠地剐了楼下几名小倌一眼。
方才那位与他作对的小倌袖子上湿了一小片，脸上却笑嘻嘻的，冲他挥了挥手，“陈夫君慢走。您请我的这杯茶，我改天请回您。”
陈夫君呸了一口。
蔡老板头痛不已，对店里傻站着的几名跑堂的说：“还等什么？快把这几个人轰出去，以后再敢这么不小心，我见一次就扣你们一个月的工钱。”
那小倌调笑说：“蔡老板好无情啊，穿上衣服就不认人，太叫我们伤心了，下次我要告诉月梅哥哥，叫他不接你的生意。”
蔡老板涨红了脸，骂道：“不要脸的烂货，瞎说什么？下次还敢来，打断你们的腿！”
那名小倌一点也不害怕，反而顺杆子爬上去，拉起长袍一侧，露出白花花的腿来，笑道：“你打呀，我让你打，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他的同伴扯住他的袖子，“香君，你就饶了人家吧，好歹给人留点面子，你瞧瞧把我们蔡老板气成什么样子，脸都能把鸡蛋烫熟了！好啦，大不了以后蔡老板来找月梅哥哥，我们也把他轰出去。”
另一人笑道：“你们撺掇月梅不接他生意，我可是愿意接的。蔡老板，你出手也不小气，往后月梅不理你了，你要是瞧得上眼，不如来找我呀，我比月梅便宜。”
“你个破烂货，蔡老板还能瞧得上你？”
……
三名小倌一唱一和，直把蔡老板气得恨不能找棵树吊死，想把他们给打出去，偏又忌惮其中一人的恩客中有位惹不起的贵人，一时间打也不是，骂又骂不过，真是窘迫欲死。
那三人笑了一会，觉得没劲了，总算放过他，转过身去。周围好事的人不想也不敢招惹他们，赶紧也散了。
香君走出几步，突然看见坐在大门口的荆水，唇边浮起笑意，站定身子，给荆水抛出一个媚眼，“真巧，原来荆小姐也住在临水街吗？还是来看朋友的呀？”
荆水靠在椅背上，懒得动弹，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牌匾，说：“帮人打杂的，住在这里。”
香君‘咦’了声，望望牌匾，又看了看门牌号，半晌无话，过了一会才问：“你家这是开的什么店，饭馆吗？”
荆水笑着点头。
香君眨眨眼睛，招呼同伴们过来，轻轻摇了摇荆水的胳膊，撒娇说：“我们被人赶出来了，问荆小姐讨杯茶吃，荆小姐答不答应？”
荆水摊开一只手，说：“要钱的有，免费的没有。”
“瞧你说的。”香君嗔怪地瞪她一眼，“我又不是来吃白食的，也没想赖账。”
她的同伴，一名叫芳君的小倌笑道：“荆小姐晚上出手那样大方，白天倒小气起来了。”
“一码归一码。”荆水说，“亲兄弟都明算账，更别说嫖客和小倌。”
香君打了她一下，嗔道：“讨厌，坏死了。”
荆水笑了笑，起身推了一把装睡的南楼，又去推搬着小板凳坐得远远的曾山，“客人来了，你们收钱，我招待。”
曾山不肯和她同流合污，瞪了她一眼，搬着小板凳跑三十号去了。荆水也不留她，低头看向南楼。
南楼莞尔微笑，站了起来，拉开摇椅，把三位‘客人’让进了大堂，“请进，随便坐。”
香君看到曾山离开，已是见怪不怪，本以为南楼也会给个冷眼就走，没成想这人居然请他们进来，语气还是极客气的，便对着她笑了一下，扬手抛出一片金叶子，回头对荆水妩媚一笑，娇声说：“就给我们一人一杯茶，剩下的赏给荆小姐。”
芳君和眉君笑作一团。
南楼接了茶钱，放进柜台抽屉里，回身进了厨房。
荆水跟他们正好坐一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着。
她是秦楼楚馆的常客，生得既好，出手也大方，在这个圈子里颇有名气，平江城的每个小倌都盼着做她的生意，香君他们自然也不例外，是以一个个撒娇卖痴，使出了浑身解数讨她欢心。
过了一小会，南楼泡了一壶茶，给每人斟上一杯，又拿了个小盘子，装着瓜子水果，端出来放在桌上。
眉君见她腼腆又温柔，笑着打趣：“荆小姐，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荆水还是一派闲散的态度，嗑着瓜子，说：“这是我老板，南楼。”
香君说：“你们饭馆的名字不也叫南楼？”
荆水说：“饭馆叫南楼，她也叫南楼，多好记。”
眉君咯咯笑个不停，笑弯了眉眼，说：“南小姐，你也坐下来，陪我们聊聊天呀。”
南楼脸色微红，连忙摆手：“我……我很闷的，不会聊天。”
眉君越发觉得她有趣，故意敛了笑意，冷下脸，说：“好啊，你也和悦来酒楼的蔡老板一样，瞧不起我们，是不是？”
南楼脸就更红了，一边摆手，一边摇头，“真不是啊……”
眉君说：“那你就坐下来。”
南楼为难地看了看桌子，低声道：“你们都坐满了。”
芳君往长凳的一边挪了挪，两手捧着脸蛋，笑吟吟地说：“你坐我旁边，我保证不沾着你。”
香君笑他：“南小姐不要信他，你一坐下来，他就要像八爪鱼似的缠住你了，这辈子都甩不掉。你坐我旁边，我剥瓜子给你吃。”
南楼迟疑了会，磨磨蹭蹭地站到荆水旁边，推了她一把，示意她往凳子另一头坐。
荆水拍开她的手，“他们调戏你，你赶他们走就是，我又不拦着你，来折腾我作甚？”话虽如此，身子却往旁边挪了挪，任她在身旁坐下。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有客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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