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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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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宝玲珑阁,三楼会客厅。
裴长惟从堆积如山的账本中抬起头,对面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支派克自来水笔,仍在对着报纸上的一列英文人名出神。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叶舟进来到现在,足足半个小时过去了。
半晌,叶舟下笔飞快,一连圈出了好几个名字,终于停下笔。
裴长惟问道:“殿下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叶舟丢下笔,站了起来,立在窗前。
“哎呀我的好殿下!”裴长惟露出极其肉痛的表情,心疼地捧着那支被抛下的笔,小心翼翼地吹着气,仿佛手里捧着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您小心着些!这可是我上次去申城的时候,花了大价钱买到手的,摔坏了就不好了。”
叶舟一手轻轻按在雕花窗格子上,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格照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剪影。
他许久不说话,裴长惟偷瞄着他的背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来水笔塞进了抽屉里,接着坐直身体,拿过报纸看了一会,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扬起手召来一名小厮。
小厮上前听候吩咐,“老板?”
裴长惟说:“叫那个……那个谁来,就是我们从申城请来的男翻译,叫什么——”
小厮问:“杰克?”
“对,杰克。”裴长惟吁出一口气,“叫他过来。”
小厮领命出去,没过多久,带回一名身材高大,棕色短发蓝眼睛的西洋青年人。裴长惟招了招手,年轻的男人就走到他身边。
“这些圆圈里的都是什么意思?”裴长惟问。
杰克看了一会,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回答:“老板,这些都是中国人的名字,林书成,方阳,孤独荣德——”
“独孤荣德。”裴长惟开口纠正。
“抱歉,我的错。老板大好人,别扣我的工钱。”杰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每说一个名字,裴长惟的心头就沉了一分,待他说完,反而舒展了眉宇,不疾不徐地道:“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把这则新闻翻译一下,如果再出差错,我就要罚钱了。”
杰克眯起眼睛,拿起报纸飞快地读了整则新闻报道,放下报纸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老板,京城发生了动乱,大总统遭到暗杀袭击,主谋竟然是铁血军中的将领。你看,这就是那些人的名单,整整七个名字,全是为新政府立下过汗毛功劳的将军。”
小盲一个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杰克抓了抓脑袋,不解地看着他。
裴长惟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说:“汗马功劳,不是汗毛功劳。”
“哦天啊。”杰克有些沮丧地垮下宽阔的肩膀,苦着脸说:“老板,我已经很努力了。”
裴长惟温和地说:“我知道的,所以像我这么善良的老板,怎么会扣你工钱呢。这个礼拜,你吃素吧。”
杰克刚刚才安下的心,立刻又掉进了谷底。他哀叫一声,一脸悲伤地走了出去。
裴长惟挥挥手,遣退了房里的另一名小厮,独留下小盲一人。
叶舟一直安静地站在窗边,这时才开口:“小盲,你也出去。”
小盲应了,悄悄退出会客厅,守在门边。
裴长惟站了起来,走到叶舟身边,说:“小盲虽然太过单纯,但对殿下却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你还防着他?”
“你也说他单纯,何必把他卷入陈年旧事。他知道的越少,于他于我们,都是好事。”
裴长惟摇了摇头,念出了那几个人的名字:“林书成,方阳,独孤荣德——七个叛乱的主谋,其中身居高位的三人曾是邵将军的旧部。暗杀行动当天,邵将军正巧陪在姬湛身边。邵将军抵达平江城,身上并无重伤的症状。新政府封杀这则新闻长达月余……殿下,邵将军对姬湛,堪称鞠躬尽瘁。”
“二叔。”叶舟唤了他一声,低声道:“叫她驸马。”
裴长惟一怔,随即苦笑,语重心长地道:“有些东西永远无法挽回,殿下,是时候醒醒了。”
叶舟微笑,说:“有些东西确实永远无法挽回,比如江山。”
裴长惟一听这个,头皮发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天地良心,我这辈子最激进最愚蠢的时候,也只想过杀尽大晋皇族,以报窃国之仇,可从没想过挽回我南梁江山。好啦,别吓二叔了,二叔都依你,不是邵将军,是我家小修的驸马。”
叶舟没有说话,缓缓闭上眼睛。
裴长惟安静了一会,正色道:“新政府成立不久,军中又太多居功自傲的将军,时日一长,难免有人心思活络,企图效仿前朝军阀雄踞一方,更甚者,企图谋夺总统之位。铁血军下属将领,有这个实力和声望的除了刽子手祝海生,就只有血观音邵华。如果驸马有夺位之心,甚至不用杀了姬湛,只需逼他退位,娶了他就足以促成皆大欢喜的局面。”
叶舟说:“我不欢喜。”
裴长惟被他的话噎住了,咳嗽了几声,假装没听见,继续说正事:“驸马假意表露夺位之心,以此试探曾经的部下,如今的同僚。姬湛再怎么有能耐,毕竟是个男人,底下总有不服气的人。于是,这帮人和驸马一拍即合,共同制定暗杀计划,由驸马作为内应,在计划当日陪同姬湛。只可惜,到了行动的那一天,猎手和猎物交换了位置,被猎杀的却是在家中等待好消息的背叛者。”
那些人怎么会忘记了呢,她的外号从何而来。
战场下的菩萨,战场上的杀神。
她的战场不止是百万晋军,更是天底下所有和姬湛作对的人。为了那个男人,别说是对从前的战友斩落屠刀,哪怕是要她性命,她开枪自尽的手也绝不会抖一下。
可惜,他们全都忘记了。
裴长惟叹了口气,“经此一役,姬湛总算扼杀了新政府恢复军阀旧制的苗头,驸马却不能留在西北总督军的位置上了,毕竟设陷阱坑人,在哪里都不是光彩的事情。如果我猜的没错,姬湛是想将计就计,卸了驸马的军职,早日和她成婚。”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中忐忑,嗓音不受控制地颤了颤。一句话说完,他偷偷去看叶舟的脸色,发现他并无异状,这才稍微放心。
叶舟面上风平浪静,唇角甚至微微向上牵起,凝视着窗外街道,说:“可她逃了回来。”
裴长惟低声说:“她总会回去的。”
叶舟不置可否,偏过头,盯着他,语气平静,脸上却显出倨傲之色,“那又如何。她在平江城一天,便是一天,我也从不求天长地久。她走了,我活着一天,便等她一天。待我死了,墓碑上依旧刻着她的名字,依旧是她的夫君。”
“小修!”裴长惟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几分痛心。“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现在真正的自由了,你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叶舟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转身走开。
小盲在外面,听见响声,敲了敲门,问道:“公子,有事吗?”
叶舟道:“没有。”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满室寂静,除了墙上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再无其它。
裴长惟不肯死心,走了过来,伸出一手按在他肩膀上,“你记得吗?你小的时候,我问过你,你的心愿是什么。你说,你不想背负上一代的责任前行,不想背负他人的恨,更不想背负早该入土为安的野心和抱负。你说,你想要自由,想在苏湖边买一栋房子,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小修,现在也不迟!”
叶舟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瞳孔泛着笑意,“此一时彼一时。何况,你真的以为,她会轻易放我改嫁?”他又笑了起来,仿佛觉得这个念头十分有趣。
他在笑,声音低沉悦耳,眼眸清澈干净。但是不知为何,裴长惟总觉得心头生起一股凉意,那是不祥的预感。
叶舟笑够了,身体前倾,在裴长惟耳旁轻声道:“二叔,邵华对付敌人,向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不巧,在下正是大晋余孽。”
裴长惟身体发抖,心头的不安愈加喧嚣。他抓住叶舟的手腕,脸色发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张开嘴,好似有话要说,最终欲言而止,无力地长叹一声,放开了他。
叶舟已经厌烦了这个话题,走到窗下的角落里,指着几沓半人高的账本,问道:“这是去年的?”
裴长惟深吸了一口气,也恢复了常态,挑眉说:“对,去年下半年江南生意的账本,还不算其他地方的。这些——”他指指桌子上的几堆账簿,“——北方的。”
叶舟说:“知道了,我会抽几天空,过来算账。”
裴长惟哼了一声,“还算有点良心。”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又开始低头算账,不理人了。
叶舟打算告辞,想了想,问道:“临水街二十九、三十号附近有空房在卖吗?”
“早知道你会问。”裴长惟打开最后一格抽屉,抽出一张纸,照着上面的调查结果,念道:“临水街二十九号附近,原来有两个院子,一块空地在卖。半个多月前,两处宅院都卖给了祝海生,祝海生金陵赴任前,不知出于何故,又不想要了,现在正托人转卖。那块空地在临水街街尾,旁边就是苏湖,两面临水,现在没什么用处,偶尔有人去那里摆摊卖些杂物。那处地方不大,造一间一进的小院子足够,再大却是不能的了。”
他话说完,叶舟已经考虑好,做出了决定:“我要那块地。”
这也在裴长惟的意料中,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问:“那房子呢,买下了就开始造?”
叶舟思忖了会,说:“不要院落,盖一栋三层的楼房,像申城和京城的洋人住的房子。”
“行。”裴长惟在纸上写了下来,抬头见叶舟在瞧他,叹了口气,说:“二叔老了,容易忘东忘西。”
叶舟微微一笑,说:“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