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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偷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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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的生意一直不好。
一来,临水街的老人都知道二十九号和三十号的旧事,不情愿在这种晦气的地方吃饭。
二来,南楼看着像个饭馆,却连个像样的菜单都没有,客人也不能随便点菜,店里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吃,许多人觉得受了怠慢,直接拂袖离开。
三来,那天南楼和单六姑娘起了争执,开了一枪,当时街上虽然没人,但有不明就里的好事者扒着窗户,隐约看见是二十九号的新主人,便添油加醋地宣扬了一番,客人忌惮南楼,就更不敢来了。
南楼也不介意,依旧每天按时开门,按时关门,没有人来吃饭,就和荆水曾山做了自己吃。
这天,在曾山的强烈要求下,南楼跟着她一起学做菜,帮她打打下手,洗菜烧水。
曾山板着脸孔,没好气地解释每道菜怎么做,口气十分生硬,讲解得却是万般的仔细。
南楼学得也认真,曾山叫她做什么,她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一会,已经学得有模有样。曾山见她这么用心,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心口的闷气也消了下去。
她们做好了饭,端出来,见荆水早已坐在桌边等开饭,便一起吃了饭。茶足饭饱,三人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桌子边,晒晒太阳消磨时光。
曾山瞥见荆水放在手边的报纸,问道:“祝将军到金陵了吗?”
荆水困得直打呵欠,懒洋洋答道:“早到了。前天刚会见了金陵的各界成功人士,拍了一张照片。”
她哗啦啦摊开报纸,指着正当中一张醒目的照片,指尖移到其中一名意气风发的军官脸上,“喏,咱们祝将军。”
曾山脑袋凑近了瞧,盯着女军官身穿军装英姿飒爽的身影,眼里透出几分羡慕,又怀念起了她的小汽车大洋房,抬眼环视四周,看着眼前这栋古旧的中式小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南楼毫无知觉,偏要火上浇油:“祝将军真威风。我跟你们说,祝将军离开京城前,阿湛亲自开了收藏室的门,允诺里面的枪任她挑选两□□么多的好枪啊!看得我眼睛都花了,可祝将军就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要,只问阿湛要了一把西班牙商人送的黄金匕首,据说有几百年历史了,以前是一个什么国王用过的,握柄和匕首鞘上镶满了各种颜色的宝石,在灯光底下闪闪发光……”
曾山听她说起别人的风光事情如数家珍,气不打一处来,横了她一眼,道:“是啊是啊,祝将军又有本事,又有志气,以后更是前程远大,不可限量。你看看她,再看看你,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我也很有本事啊。”南楼睁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你没看见,我为了逃出总统府,绞尽脑汁,用了成百上千种办法。后来实在没法子了,我急中生智,故意惹恼了阿湛,叫他大动肝火,盛怒之下,吼了一声滚,全总统府都听见了,我发誓天花板都快给他震下来了。他这么说,我立刻拔腿就滚,抢了一辆汽车,一路开车直奔城门。”
曾山脸都黑了,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气得不想理她。
荆水上下眼皮直打架,原来都快睡着了,听见这话噗嗤笑了出来,“你怎么气他了?”
南楼不肯说,趴在桌子上,学叶舟,手指蘸了醋乱涂乱画。
荆水打起精神,睁眼去看,见她在桌面上写了潦草的两个字——叔叔。
她心下明了,哈哈大笑,一根手指头用力点了下南楼的脑袋,“你啊!”
司令比南楼大了足足十二岁,两人似乎是旧识,南楼一有不顺心的时候,便不肯叫他长官,也不叫他阿湛,一口一个叔叔叫得勤快。
她每叫一声,司令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了最后,发怒是免不了的事情。这个法子屡试不爽,司令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偏在这件事情上,明知她是有意激怒,还是一再栽了跟头。
曾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这两个人。
过了一会,荆水趴着睡着了。曾山看了看她,‘咦’了一声,放低声音问南楼:“她昨天整晚没回来,去哪里了?怎的这大白天的就睡觉?”
南楼一手放在嘴边,小声说:“香粉阁。”
曾山鄙夷地看了荆水一眼,嘀咕道:“换了个地方,还这么不老实。就你这混账样子,换成在祝将军手底下做事,早给军法处置了。”说完,站起来活动了下双臂,从侧门回南宅去了。
她一走,荆水闭着的眼睛就睁了开来,微微一笑,说:“她还记恨那天我说的话呐。”
南楼说:“你说她以下犯上,不知进退。她说你混账。好了,这笔账两清了。”
曾山点点头,道:“我没说错,她也没说错,是两清了。”
她懒散地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看了眼外头的街道,轻声问:“曾山不在,是不是可以讲实话了?”
南楼正在兴致勃勃地画一轮新月,听到她的话,手上动作不停,答道:“我只是让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我要走,他就留我不住,就算勉强留下,也不过相互折磨,何苦。荆水,每个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
荆水说:“每个人也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南楼笑,“正是。”
两人默契地揭过这事不提。
荆水在桌上趴了会,眼皮又合上了,这次是真的沉入了梦乡。南楼手指上的醋干了,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读起了报纸。
过了两个钟头,荆水一觉醒来,手麻得厉害,嘴里也干。她还没说话,南楼就把一杯温水送到她手边。
荆水仰头喝了,刚放下杯子,就听门外有人道:“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就是这里了。快,把东西都拿来。”
荆水和南楼同时向外看去,只见一个满脸堆笑的女人,正在招呼十几名眼生的小厮进来,每个小厮手里都拿着一件颜色各异的衣服,各种款式,一应俱全。
“这是?”南楼疑惑地问了句,目光却从陌生女人身上,移到了荆水的身上。
荆水无辜地摊手,“瞧我干什么?我最近可没招惹正经人家的公子——你见过小倌给恩客买衣服的吗?”
南楼觉得颇有道理,不再拿狐疑的眼光打量她。
锦绣布庄的莫老板朝着南楼二人打了个千,笑容满面地说:“两位客人,这是您们订的衣服,都送来了,可要试试合不合身?”
她带着铺子里的人一路过来,这十几个人的阵仗就足够引人注目的了,南楼和荆水初来乍到,不认得她,眼尖的街坊邻居可是一眼就认出了莫老板——这位平江城最势利老板排行榜名列前茅的人物。
如今这出了名嫌贫爱富的人物,对临水街二十九号的新主人露出亲切而友善的笑容,好奇的人们早围了过来,站在南楼门外指指点点。
南楼也不在意,走到一名小厮跟前,接过他手里的旗袍,从上到下看了一番,对莫老板说:“你等一下。”
她拿着旗袍进了厨房,关上门,等一会开门出来,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紫红色金丝绒立领旗袍。
“哎哟喂!”莫老板热情地迎了上去,“这件旗袍天生就该您穿的,您瞧瞧,尺寸正正好,顶合身了。”
南楼心知这就是按着她的尺寸裁剪的,并不提,只说:“是挺好的,多谢你了。放在桌上就可以,我待会拿进去放好。”
莫老板是个远近闻名的势利眼,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是眼高于顶的小厮,听见南楼的话,看了看摆着调料的桌面,又看看手中由最好的裁缝用昂贵的衣料做的旗袍,眼里不觉浮现几分嫌弃和不舍得。
于是,南楼又说:“不如还是给我吧,我这就拿去放。”
小厮们把一件一件的衣服,堆到了她怀里,越堆越高,她几乎要看不见前头的路。
南楼语气满含歉意,对莫老板说:“恕我失陪。”
莫老板忙道:“您慢走。你、你、还有你,眼睛全瞎了吗?还不快帮客人搬进去?”
荆水即时拦住了,“寒舍简陋,衣服又不重,不用麻烦了。”
莫老板最会察言观色,见状不再勉强,与荆水客气了几句,就此告辞。
南楼从侧门进来,大门前的人群已经散开,荆水手里拿了一块抹布,正在挨个擦桌子。
荆水抬头看见她,面上带笑,语气听着却并不亲热:“他竟然晓得你的身高尺寸?”
南楼见她一会盯着自己的胸,一会又绕到身后,必是在打量自己的臀围,便板起了脸孔,咳嗽一声,上前几步,扬手就要打她巴掌,还学着公子夫君们的口气,佯怒道:“下流!”
荆水在半空中捉住她的手,柳眉高高挑起,调侃道:“就算你真是个男人,也不给打脸的。”
南楼笑嘻嘻地放下手,扭头去拿她放在桌上的抹布。
荆水说:“别打岔,如实交代。不然我等会告诉曾山,叶公子给你买了衣服,你想当吃软饭的小白脸,全给收下了。”
南楼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他与我做过七年夫妻,难道他不该知道?”
荆水提醒她:“七年有名无实的夫妻。”
南楼瞪了她一眼,“你在我家床底下睡觉呀?”
荆水摇摇头,说:“我在床底下干什么,你们又不同床。”
南楼就不愿理她了,擦好了桌子,把抹布拿进厨房洗干净了,晾在一边。走出来的时候,荆水还在大堂里,她坐到荆水旁边,沉默了一会,还是开口说:“你别告诉曾山,她知道了又要骂我。”
荆水笑了笑,说:“我也想骂你。”
南楼两指捏着她的袖子,小小地扯了一下,“你答应我,我晚饭给你做红烧排骨和烤乳鸽呀?”
荆水笑她:“学了一天就想出师了?”
南楼说:“谁告诉你,我只学过一天了?那是我懒得动手,骗他们的。我家从前有个小表妹,从小就挑食,我为了让她乖乖吃饭,曾经用心钻研过厨艺。只是那时候小,多年不下厨,有些生疏了。”
荆水不说话,只是瞧她。
南楼叹了一声,说:“真的。你也知道,我尝不出味道,那时候我做什么,她就在我旁边看着,替我品尝,给我提意见。她那个人没有耐心,又爱哭鼻子,但凡哪道菜做坏了,她觉得难吃,立马就耍脾气,哭闹起来,真是难缠。”
荆水柔声问:“后来呢?”
“后来……”南楼眼底浮光明灭,淡淡道:“后来,兵荒马乱,走散了。”
荆水很久没说话,过了一会,转过头,对有些发怔的南楼说:“红烧排骨,烤乳鸽,加一道罗汉大虾。”
南楼醒过神,笑道:“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