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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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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门,忠义堂。
豆青釉粉彩茶杯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单无涯端起来呷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看向一旁,单六姑娘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一只圆滚滚雪球似的小白狗。
单无涯轻哼了声,茶杯落在桌面上。
“你想好了,这么快就纳四房?”
单六姑娘也不看他,手腕一转,丢掉了手里的草,任由小白狗扑上去。她懒懒打了个呵欠,无甚所谓地说:“没法子,娶多少个都是一样,头两天新鲜,久了就觉得厌烦。娶一个和娶一百个也没有差别。”
单无涯皱眉,“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单六姑娘又打了个呵欠,连眼泪都挤出来了。她抬手擦了擦,就地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冷不冷。
“五哥,人活在世上,真是无聊。我既不赌钱,又不吸大烟,也不在外头逞凶斗狠,唯一的乐趣只能是玩男人。勾栏院的男人我嫌脏,未出阁的良家子太过呆板,不懂情趣。挑来拣去,只能捡人家用过的破鞋了。反正我不介意。”
“荒谬!”单无涯腾地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一把拽起了她,“你一连娶三房小侍,皆是二嫁之人,这会还要娶第四个她人的下堂夫,传出去像什么话?还有谁家肯把公子嫁你为夫?怪我平时太纵容你,你才会变成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单六姑娘瞄了一眼被他钳制的手腕,扭了扭,挣脱不开,不由冷笑了下,不闪不避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含着一丝怨恨:“这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大哥抽大烟,下半辈子是废了,他的福/寿/膏哪里来的?四哥在田家的赌坊与人起了争执,闹起来被人打瘸了一条腿,你明面上找人去教训那人,暗地里叫红姐给人家一千两的封口费。我自问从没做亏心事,对着母亲爹爹和列祖列宗的牌位,我也敢这么说,你敢吗?”
单无涯听了,怒气反而渐渐平息下来,放开妹妹的手,退回到位子上坐下,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给出了斩钉截铁的答案:“我敢!”
单六姑娘回过头,恨恨地瞪着他。
单无涯就让她这么看着,只管心平气和地喝茶,直到她终于撑不住,低低咒骂了句,移开了目光。
他眉头一挑,问:“看够了?”
单六姑娘不说话,在心里头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单无涯说:“看够了就起来,少在我面前撒泼。”
单六姑娘本来觉得地上冷,正要爬起来,一听他的话,心里咽不下一口气,坐着不肯动。
单无涯看见小妹的无赖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小厮上前,撤下冷茶,换了一盏新的。他端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忽然轻轻一叹,说:“小六,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是嫡亲的兄妹。”
单六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沉默不语。
单无涯起身到她身边,弯腰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你念着大哥四哥对你的好,怨我害了他们。可你要知道,我在洪门帮主的位置上,他们至少还留着一条命,若是身份互换,你我是什么境地,不堪设想。”
单六姑娘拍开他的手,闷声道:“走开,我不想理你。”
单无涯无奈叹气,不理会她的嫌弃,两手伸到她腋下,轻轻一提,把她拎了起来。
“行了,你要纳第四房小侍,随你就是。哥照顾你一辈子,就算没人肯嫁你,也不打紧。”
单六姑娘瞥了他一眼,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方才不是这么讲的。”
单无涯笑了笑,说:“当然,能娶个正经的夫君更好,我们单家还等着你延续香火。”
单六姑娘哼了一声,“你讨个上门媳妇呀。”
单无涯不答,拿起手边的一份报纸看起来。
单六姑娘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报纸,见上面登了两江总督抵达金陵的新闻,读了一会,似笑非笑地盯着单无涯的侧脸,问道:“五哥,祝督军不回来啦?”
单无涯说:“不知道。”
单六姑娘又问:“你伤不伤心?”
“不伤心。”单无涯合上报纸,放在一边。“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单六姑娘歪着头,慢慢地说:“我知道她是你心上人……你别瞪我,我是好心想劝你。那天我从南楼回来,跟你汇报工作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你也不是没看见。我说南楼和一个倾国倾城的美男子在一起,她一听,脸色刷地变了。我说南楼身边有枪,枪法奇准,她反倒没什么反应。我猜定是她和那位美人有私情,见不得南楼和她抢男人。”
单无涯反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不去写书,可惜了。”
单六姑娘吃痛,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甘示弱地伸手拧了下他的胳膊。单无涯像是没什么感觉,压根不理会她。
单六姑娘无法,磨蹭了一会,还是经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五哥,祝督军留在平江城十天,就是为了等那天我见到的人,对不对?她去找那个人了吗?是南楼,还是那位美丽的公子?”
单无涯说:“我没问过她,又怎会知道?在平江城的几天,她也从未离开府邸一步。你这么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金陵问她。”
单六姑娘觉得没劲,嘴里唤了一声:“小白!”
圆滚滚的小白狗从门外跑了进来,在她脚边亲昵地蹭了蹭,她弯腰抱了起来,就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
“五哥。”单六姑娘眯起眼睛想了想,脚尖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来回转动,眼睛只盯着地面,头也不抬地轻声问:“督军姓祝,临水街三十号——以前那户灭门的人家,也姓祝,是吗?”
单无涯眼底划过一抹异色,抬起头,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单六姑娘举手投降,“行了我知道了,好奇心害死猫,无知的人最长命。我进去睡个回笼觉啦,午饭别叫我……”
单无涯等着她走远,棉布帘子的晃动渐渐静止,方才开口叫了一个名字:“红玉。”
很快,有一名穿着窄袖短衫和长裤,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的女人,从大厅的另一侧走了出来,“五爷,你找我?”
单无涯问:“墙角听够了吗?”
红玉淡淡一笑,摆了摆手,说:“五爷别拿对付六姑娘的一套来对付我,你心里清楚,我对你们的家事毫无兴趣。”
单无涯脸上却没有笑意,望着屋外的一颗老树沉思了一会,说:“过两天,你跟着小六去一趟临水街二十九号,借赔礼的名,再探探南楼的虚实。”
红玉道:“好奇心害死猫,无知的人最长命。五爷,这两句话,可是你时时刻刻用来敲打六姑娘的。”
“那是用来哄小丫头的话,身为洪门帮主,如果事事无知,那只能等着进棺材。”单无涯两手交握,抵住额头,显得有些烦躁。“你只管去,也不用多说什么,只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罢了,我和你们一起去。”
红玉吃了一惊,“可是,祝督军临走前,再三吩咐你离南楼远一点。她前脚刚走,你就要违逆她的意思?”
单无涯嗤笑一声,眸中隐隐有怒气,冷冷道:“上次她要我叫洪门的人去临水街找麻烦,我就叫小六去。这次她要我远离南楼,我就听她的话,乖乖远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她以为我是什么,一条听话的狗吗?”
红玉适当地保持了沉默。
单无涯一手握住了茶杯,冷静下来,低声说:“你也说了她再三吩咐过。她那么没有耐心的一个人,同样的话,重复第二遍已是稀罕,她却一连说了五遍。我甚至怀疑——”
他没有往下说,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忽然抬头看了红玉一眼,问道:“红玉,你信有鬼吗?”
红玉反问:“干我们这一行的,连阎王都不怕,何必在意世上有没有小鬼存在?”
单无涯自嘲地笑笑,“是我说了傻话。你就当没听见。”
“有没有鬼,我不晓得。但我知道,临水街二十九号和三十号的新主人,像极了从前的那个人。”红玉终于看不下去他的心神不宁,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
单无涯如遇晴天霹雳,脸色发白,死死地瞪着她,一个字一个字问:“你说什么?”
“我昨天去过一趟临水街,看见了南楼,她和那个人长得七成相似。剩下那三成,我也说不准,毕竟那个人死的时候,只有十岁,南楼少说也有二十出头了。我想,如果那个人能活到今天,就该是南楼的模样。”红玉停顿了一下,耸耸肩膀,又说:“不过,既然祝督军没认她,估计就不是,天底下没人比祝督军更希望她活着。”
单无涯的两道浓眉越皱越紧,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红玉问:“五爷还要去吗?”
半晌,单无涯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不必了。你和小六去就够了,从库房里挑几件礼品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