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山河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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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逆光站立，一身素衣白袍，素净得全无半点烟火气，显得越发长身玉立，清贵脱俗。
南楼眯起眼睛看他，淡淡笑了笑，“……谢谢，其实不用这么客气。”
叶舟走到她跟前，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向上一翻，将另一只手里的黑色雨伞放进她手中。
他的体温向来寒凉，微凉的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肌肤，恰似点点雪霜落下。
南楼一直低着头。
春日的阳光在他周身晕染开，他白色的宽袖边仿佛绣上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那光芒如梦似幻，映在她眼里，将视线中的一切都笼罩在不真实的温柔中。
她想，如果这一幕是他们最初的相处，该有多好。
如果那些年的猜忌、欺骗、利用和伤害都不存在，该有多好。
曾山再也看不下去，这别人眼中温情脉脉的一幕，看在她眼里，真是比隔夜的饭还恶心人。
于是，她看着南楼，阴阳怪气地问：“谁准你把店里的伞借给不相干的人了？呵，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想抵赖？”
南楼遗憾地说：“想抵赖也不成了。”
她把伞放回原处，蹙着眉头沉思一会，又想到了什么，慢吞吞地申辩道：“可是……那天我刚到，外头下着雨，很多馆子都不开，你和荆水又不在，我肚子饿啊。人家好心给我做饭吃，你要我叫人家淋着雨离开吗？”
曾山火冒三丈，气得恨不得打她一顿，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今年二十八，快三十岁的人了，不是三岁！你是猪吗？饿了不会自己弄东西吃？”
南楼便不说话了，用小眼神向荆水求救。
荆水原想继续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但是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站了起来，拍拍曾山的肩膀，“适可而止。你也就是仗着跟了个性子懦又软和的主子，换一个人，就你这张以下犯上不知进退的嘴，早不知被枪毙几回了，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南楼在一边煞有其事地点头，表示认同。
曾山正想还嘴，不想又被荆水拍了一下背脊，瞧着是轻轻的一拍，实则用足了力气，她一句话没说出来，反倒重重咳嗽了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荆水在她耳旁低低道：“真的，适可而止。”
说罢，放开了她，走到叶舟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微笑道：“九殿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南楼见曾山咳得厉害，赶紧倒了一杯茶，正想给她送去，一抬头，却见小盲已经无声无息地端着一杯茶，站在曾山身边了。
她自感无趣，放下茶杯，说：“不是殿下，是叶公子。”
“哦，是我弄错了，抱歉。”荆水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
叶舟还未说话，就听曾山暴躁地挥开小盲递上的茶，一边涨红着脸咳嗽，一边厌烦道：“滚开！”
茶盏落到了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我——”小盲咬了咬嘴唇，低头看着溅满了茶水的衣袍下摆，低低道：“我是小盲啊，曾侍卫不记得我了吗？我的名字是你起的……”
“咳咳……谁管你是谁……咳咳！”曾山抬起头，恶狠狠剜了荆水一眼，“你他爹的是要谋杀老子啊？！”
荆水看了看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呷了一口，闲闲道：“你也太抬举自己了。曾副官，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敢在先生面前对我们南小姐大呼小叫的？你现在是长进了啊，对个好心给你端茶送水的男孩子甩脸子耍威风，你真的是好厉害啊……”
曾山被她一说，更是面红耳赤，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叶舟听见‘先生’二字的时候，微微皱了眉。
“好了，好了。”
南楼见场面有点难看，打起了圆场。“不要吵架，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曾山截断了她，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小盲追了几步，“曾侍卫！”
荆水道：“小盲，不用追她，由她去。”她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慢悠悠道：“人啊，总要学会看清自己的位置，人贵有自知之明。叶公子，你说是也不是？”
这个指桑骂槐的烫手热山芋，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丢到了叶舟手里。
叶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人贵有自知之明。所以，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对他人之事妄加揣测，说三道四，当然也不可取。”
荆水笑了，“说的好。”
叶舟说：“小盲。”
小盲还站在门口，望着曾山消失在南宅的背影发呆，听见主子的声音，慌忙转身进来，拿起放在桌上的食盒，在南楼面前打开，将里面的一盘糯米八宝饭取了出来。
“南姑娘，这是我们公子亲手做的，您尝尝看。”
南楼愣了愣，下意识开口：“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上次是随口说说的……”
叶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眼盘中的糯米饭，随手一扬就要倒掉，“冷了——”手指刚碰到白底蓝纹青花瓷盘子的边缘，盘子的另一边已经被人稳稳抓在手里。
南楼温声道：“冷了就热一下，又不费功夫。”
小盲见状，机灵地说：“我拿去厨房里，马上就好。”
南楼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荆水看着他们离开，这才转头看向叶舟，若有所思地问：“她说了要吃糯米八宝饭？”
叶舟点了点头，算作答案。
荆水说：“那你不该试图倒掉。一个曾经身处弹尽粮绝的绝境中的人，看见别人在她面前浪费粮食，自然难受。叶公子，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吃糯米吗？”
叶舟正色道：“请讲。”
荆水眼里划过一抹哀凉，幽幽道：“起义那一年，我们被晋军围困在一个小城里，围城超过三月，城里的粮食吃尽了，不断有士兵挺不下去，在饥饿中悲惨死去。在一次击退晋军的战役中，南楼为了救一个小兵，受了轻伤。虽然伤的不重，但是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总算熬到退了烧，因为缺乏药品和食物，她总也好不起来。”
“后来，那个南楼救了的士兵，突然来自首，说他一直以来都私藏了粮食，他身边甚至还有一小捧糯米。大家都高兴坏了，当晚就叫他做了一碗糯米粥，喂南楼吃了。第二天早上，南楼好了一些，派人去找那个士兵，等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活活饿死的。饥饿到如此地步，他明明可以吃掉私藏的食物，活下去，可他把最后的生存希望，让给了他的长官。”
荆水说到这里，又倒了一杯茶，尽数洒在地上。
“新政府所有的将领中，打仗最不怕死的要属我们长官，与其说她大勇无畏，不如说她从没想过活着见证战争的胜利。”
“人家总有亲人，有牵挂，有人在等他们凯旋而归，她什么也没有，就算赢了，也只能回家面对几十个孤零零的牌位。司令为救她受伤，她好歹收敛了些，但是真正让她醒悟的，也许还是那一碗糯米粥。”
“你真该看看她当时的眼神——”荆水微眯起眼，仿佛透过春日浮着细小尘埃颗粒的空气，看见了当初那人的脸容。“那个士兵蜷缩在地上，抱着他的肚子，脸上却很平静，很安详，甚至有点欣慰。南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的尸体，脸色惨白惨白，我们都以为她又要病倒了，可她奇迹般的迅速康复了，带领我们死守孤城，等来了祝将军的援兵。”
那些烽火中的岁月，那些平凡而伟大的生命。
她说完了，正好小盲端着托盘出来，南楼脚步轻快，跟在他身后，从托盘里端出香喷喷的糯米饭，献宝似的给荆水看，笑眯眯地问：“是不是特别香啊？”
荆水神色如常，吸了一口气，懒洋洋拍了拍手，“是，特别香……”
“那你快吃一点，一起吃。”南楼给她一双筷子，热心地说：“趁热，别浪费了。”
荆水也不客气，用筷子夹着吃了一小口，抬头对小盲说：“小盲，以后也别总曾侍卫曾侍卫的叫了，大总统批准了我们长官的辞职报告，以后我们就是失业在家的闲人。”
她指了指桌上的报纸，“今天刚出来的新闻。”
小盲看见报纸，吃了一惊，又去看叶舟，可他却没什么反应，容色温柔，静静地看着低头扒饭的南楼。
小盲等了半天，不见主子说话，只得谨慎地问：“那么……以后，南姑娘和你们，也不回去京城了？”
“这倒未必。”荆水眨了眨眼睛，戏谑道：“下次回京城，就是南楼飞上枝头变凤凰，当总统太太的时候。到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也跟着享福了。”
南楼一口饭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接过叶舟递给她的茶，喝了顺顺气，瞪着荆水，说：“你就不能有点追求？”
荆水一手支着头，泰然自若道：“我是个俗人，戎马半生，追求的从来不是国泰民安，太平盛世。我就是想着挨过了几年朝不保夕的日子，后半生都能高枕无忧。”
南楼听了，点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那你自己去当总统太太。保准你富贵荣华享不尽。”
荆水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朱唇轻启：“我也想啊，可怎么办？人家偏不好我这一口，我又不会那么软绵绵叫人家阿湛，叫得人心里痒痒的。”
南楼这一次竟然没有打退堂鼓，像是有些不服气，跟曾经的战友针锋相对：“是了，你只会喝完花酒，逮着个男的就叫郎君，不知轻薄了多少良家夫男，酒醒了就装失忆，总是我替你收拾残局。”
荆水抿唇笑了起来，柔声道：“我知道长官对我好的呀，你看，刚才曾山欺负你，我不是替你出头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山河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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