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江南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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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今天放晴了，要出去还伞吗？”
小盲见自家公子一大早的便在睹物思人，抿唇笑了笑，轻声问了一句。
叶舟闻言抬起头，侧身推开房间的窗户，从韶光楼的二层望出去，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昨日的阴冷小雨已经过去，春天终于到了。
小盲抿嘴笑，“春/色满园关不住啦。”
叶舟也不看他，把怀里的伞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本本日历，问道：“报纸送来了么？”
小盲道：“我下去看看，老刘还没拿过来。”
老刘是侧门这边的看门人，只要报房的报夫送报纸过来，他便会拿到韶光楼里。今日时辰尚早，他还没过来，小盲便干脆去找他。
“小盲公子，早上好。”老刘远远瞧见了他，打了声招呼。
韶光楼的主子出手大方，小盲对人也是和颜悦色的，没有半点架子，老刘对他自然殷勤。
小盲说：“早上好。报纸送来了吗？”
老刘不认识字，进屋把桌上的报纸拿出来给他，边走边说：“我才刚要拿去给你，你就来了。方才送报的小张说了，今天有大新闻，京城那边封锁了很久的消息，今日终于给放出来了……”
小盲倒是很有兴趣，问：“什么消息？”
“叛乱。”老刘停住脚步，转过身，左右看了几眼，神秘兮兮地说，“听小张说是天大的事情，我还以为大总统和邵将军终于要成亲了，哈哈——”小盲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他笑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不敢再开玩笑，说：“大总统手底下的几个将领活腻了，造/反呐，竟然在大总统回家的路上设伏，幸好没能得逞，全给击毙了。”
“哦。”小盲全然不像他那么兴奋，显得有些兴趣缺缺。“然后呢？”
老刘咂咂嘴，对他挤了挤眼睛，“从前是大总统舍命救邵将军，这次换成了将军舍命救他，这不，也是重伤，可能要休养好一阵子了。唉，你说这两个人啊，怎么就这么别扭呢？都这个生死相随的腻歪劲了，还总拖着不成亲，真是急死人了。难不成真像坊间传说的那样，邵将军觉得嫁给大总统，丢了身为女人的面子，所以死活不答应？要我说，咱们这套女尊男卑的礼法已经过时了，就该跟洋人说的，男女平等！再说了，大总统是古往今来第一英雄豪杰，就算当了大总统的上门媳妇，那也不丢面子呀——”
小盲脸色发白，再也听不进去他的唠唠叨叨，几步走了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报纸，转身向韶光楼飞奔而去。
老刘还在他身后喊：“小盲公子，别走啊，我还没说完……”
“公子！”小盲一步两级台阶，几乎是冲进了叶舟的房间，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今天的报纸，你……你快看看……”
叶舟站了起来，接过他递上的报纸，一目十行扫过去。
小盲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光了，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等叶舟放下了手，才忐忑不安地问：“我们现在就出去吗？”
叶舟远没有他所想的那般慌张，神色淡淡的，将报纸放在桌上，用茶盖压住，在窗口站了一会，旋身说道：“你去找裴长惟，叫他想办法弄一份洋人的报纸，最迟明早送到我这里。”
小盲习惯了在大事上从不违拗主子，等他说完，清脆地应了一声，穿戴整齐出门了。
等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刚进门就闻到一阵甜糯糯的香味，循着味道找过去，厨房的灶台上正在蒸东西，打开一看，赫然就是一盘糯米八宝饭。
叶舟人却不在。
小盲上楼找他，敲了敲房间的门，里面传来叶舟的声音：“进来。”
叶舟又在画井，就像往常的每一日每一天，什么也没变。
既然主子情绪稳定，小盲觉得也没什么可以担忧的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实在无聊，便道：“我去厨房里看着火。”
叶舟说：“差不多可以了，装起来，准备出去。”
小盲嘴边漾开一丝笑，“是！”
*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总算放晴了，临水街附近的居民便结伴出来透风，青石板路上人头攒动，有卖报的小童斜跨着布包，扬起手里的报纸，用稚嫩的童音吆喝起来：“卖报！卖报！最新的消息，大总统遇刺，邵华将军舍身挡子弹，刺客已尽数伏法！”
这般凶险的事情，从小孩子的口中说出来，无端添了一抹童真的烂漫，如同在讲一个故事。
行人偶尔有停下脚步的，问他买份报纸。
有人站在街角，和同伴议论着：“什么刺客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行刺咱们大总统？”
她的同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边看，一边疑惑道：“奇了怪了，击毙了哪些刺客，怎么也没个具体的名单。”
“这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些宵小之辈。”
“说的也是。”
“邵华将军伤的严重吗？新闻里写了没有？”
“让我看看……说是伤的很严重，好不容易抢救过来，现在已经辞去了西北五省总督军的职位，在家静养。”
“嘿嘿，等到养好了身子，我看……也快了吧。”
“……不知道大总统和邵将军大婚之日，会不会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呢？”
“新政府不兴大晋那套规矩，大赦天下是没戏的了。我只盼着等到他们结婚那天，报纸上能有一张邵将军清楚的照片，让我瞧瞧大总统的心上人是个怎样的人物。你说啊，怎么别的将军元帅都有正面照，就她神神秘秘的，唯一见报的照片，还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听说邵将军不爱拍照，也不接受采访。唉，也许是不想哪个没有眼力见的记者，提起从前狗皇帝把将军府满门抄斩的事情……”
两人说起这桩前朝旧事，一阵唏嘘。
她们身旁不远处，站着两个学生打扮的少年，其中一人听见了她们的谈话，凑近了同伴，眼中闪烁着崇拜而憧憬的光彩，小声说：“我觉得，邵将军一定是个特别冷酷的人，就是那种……受过了伤，所以不愿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
他的同伴笑话他：“春天到了，我看某人是春心荡漾了吧……”
“去你的！”
“不爱拍照，也许是长得不出挑。不接受采访，也许是笨口拙舌，不想在人前出洋相。”
蓦地，一道慵懒低柔的声音凭空响了起来。
两名少年没想到有人在偷听，同时‘呀’了一声，又羞又恼地抬头瞪了发声的人一眼，看清了那人的容貌皆是一愣，目光中的恼怒被刹那的惊艳取代。
偷听了他们说话的‘小人’是个女人，一个好看得让人心跳加快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织锦缎水墨荷花短袖旗袍，露出肤白胜雪的胳膊和纤细匀称的小腿，精心烫过的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戴着镶水钻的坠子。她的指间夹着一根香烟，放到艳红的唇边吸了一口，媚眼如丝含笑瞥了眼呆愣愣盯着她瞧的少年们。
两名少年顿时回过神来，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仓促散了。
女人看他们离开，耸了耸肩，走到卖报的小童面前，伸手给了她几个钱，“一份报纸。”
拿了报纸，她回去临水街二十九号，一进门，就听见曾山的碎碎念：“你怎么就能逃跑了呢？司——他该有多担心！你要回来，好好跟他说不行吗？他平时有什么是不依着你的？你说你要来平江城，他难道还会拦着你？”
女人叹了口气，在门口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曾山可真有闲工夫，从昨晚啰嗦到今天，同样的话说了几百遍，都不会腻。
南楼蔫蔫地从柜台后露出一双眼睛，小声说：“他不依着我的时候多了去了，只是你不知道。”
女人瞄了她一眼。
——好吧，这个更有耐心，听了几百遍的念叨，还有心思狡辩。
“就算他不肯让你来，你难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曾山伸出一根手指头，用力戳着桌面，恨不得把桌子戳出一个孔，“荆水说昨天有人来过，还是个熟人，用过厨房，你说说那是谁？你是嫌活得太长，还是以前遭的罪不够多？”
南楼说：“熟人，怎么就不能是祝将军呢？”
“狡辩！”曾山拍案定论，“祝将军会给你做饭吃吗？只怕逮到了你，先是一顿教训吧！”
南楼想了想，摇头说：“不会的。她没你话多。”
曾山气结，“你还嫌我们唠叨了不是？除了我们，还有谁管你？都怨我信了你的鬼话，早知你瞒着他计划一个人偷溜，我们怎么会听你的话，放着北边的洋房汽车不用，跑来平江城开个劳什子的饭馆——”
“别介。”面若桃花的女人打断了她，“张口闭口的‘我们’，这是干什么？唠叨的只有你一个人，信了她鬼话的只有你一个人，惦记小汽车的只有你一个人。打从她把这两块牌匾交给我们，我就知道她铁了心不会留在北方。”
“荆水。”曾山气得磨牙，一脸阴森看着她，“你好的很啊！”
荆水微微一笑，把报纸放到她面前，“喏，看新闻。”
曾山嫌弃地别开脸，“有什么好看的？卖报的喊得满大街都能听见了。”
荆水摇了摇头，懒得搭理智商感人的伙伴，转向在柜台后面无聊得画圈圈的南楼，说：“看样子，先生终于接受了你的辞职报告。”
南楼看了看她，“先生？”
荆水问：“不妥吗？”
南楼分明觉得不妥，但是大隐于市，总不能张口闭口的司令总统，便摆了摆手，怏怏道：“随便了。”
三个人各有心思，沉默地呆了一阵子。
时间慢慢过去，街上的行人大部分都散开了，南楼掏出怀表看了眼，起身走到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卖鸡蛋的老先生已经坐在南宅门口了，这才安下心，转身回来。
刚走出几步，身后熟悉的声音唤她：“南姑娘。”
曾山的身体瞬间僵硬，怒意从眼底一点点渗出来，双手紧握成拳，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荆水低着头，唇角往上扬了扬，笑容毫无半点暖意。
南楼回过头。
叶舟站在门口，平静地说：“我来还伞。”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江南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