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人》当窗柳

4、初见

　　就听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起身吧。”
　　叶燕支放下手，上前走了几步，抬头看着这位昆仑掌教。
　　晏恒生今年三十多岁，容貌出众但却一脸严肃，一身白衣仿若九重天上的仙人。与叶燕支的‘仙’不同，如果叶燕支是出世，那么晏恒生便是入世。自晏恒生继任掌教以来，昆仑的各项事物无论大小，他必事事亲为，从不懈怠。叶燕支记得师父曾说过，他的这位师兄心系天下苍生，是他打心里尊重的人，就是太死板了些。
　　既是师父尊敬的人，叶燕支当然不会怠慢。
　　“弟子在屋中参悟剑术，设了结界，故晚来了很久，请掌教降罪。”
　　“无妨，若不是今日来了位贵客我也不会唤你前来。”晏恒生摆手，又道：“孤亭剑带了吗？”
　　叶燕支解下腰间的佩剑递了上去，晏恒生对人对己尤为严格，即使是对自己的徒弟也总板着一张脸。看见孤亭剑后眸中才带了几分笑意，“这剑我现下有些用处，过会儿便还给你，你先在这等下。”
　　“是。”
　　叶燕支目不斜视垂手站着，她进来时就看见了这殿中集结了许多人。除了她师父之外的四脉长老，和他们的亲传弟子均到了此处。
　　贵客……
　　本来这殿里一众长老弟子都在三五成群地交谈，可现在叶燕支这根冰柱子往中间一站，四周鸦雀无声，寂静一片。
　　各位长老不好说话，不然岂不是显得自己还不如一个小辈稳重，他们的座下的弟子更是不敢吱声。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上前对叶燕支拱手道：“叶师姐。”
　　叶燕支微微抬眼，不认识。她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这人面上一僵，眼中一抹戾色显过，“在下正阳脉四弟子辛志文。”
　　叶燕支总算正眼瞧了他一下，点头，“嗯。”
　　辛志文脸色一变，他本就不服叶燕支。她有什么过人之处，文不成武不就的一个家伙天天拉着脸色对着他们。他随即讥讽道：“早就听闻云阳脉的叶师姐清高自傲，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只是没想到你我都为平辈弟子，我以礼待你，你却置若罔闻！真是不知道云阳子师叔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叶燕支盯着前方的青铜镂花香炉，大殿内烧的是上好的檀香，白色的香雾弯弯绕绕一圈而后散到空气中。她不紧不慢道：“辛师弟说错了。你是正阳的四弟子不错，但是师弟的师兄弟众多，不错吧？”
　　“对，师父的确收了包括我在内一共八位徒弟。”辛志文皱眉，叶燕支说这做什么。
　　“所以，你我怎能以平辈论处？”叶燕支语气淡淡，“我是师父唯一的亲传徒弟，下任的云阳子。辛师弟，等你做了正阳子，你我再以平辈见礼吧。”
　　辛志文气急，刚要破口大骂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好了，昆仑大殿岂是你们争吵的地方？”
　　说话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满头白发但是精神爽朗，刚才虽然是责怪的话但听起来却很温和。叶燕支见了他也行了一礼，“赫连师伯。”
　　“嗯。”这老者正是昆仑五脉中的从阳子——赫连思远，昆仑有名的老好人。
　　辛志文只能退下，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剜了叶燕支一眼。叶燕支自是不管他，继续在那站着。
　　耳边时不时有各种低声碎语，叶燕支听了也只是心底冷笑。
　　真是浪费了这清心养神的檀香。
　　过了片刻掌教走出来，将孤亭剑还给她，身后跟着一位穿着铠甲的粗壮男子。
　　“燕支，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件事要托付与你。”掌教伸手指着旁边的男子道：“这位是中郎将傅埠傅将军，他奉命护送五公主谢纤来昆仑寄名修行。”
　　晏恒生见他师弟的宝贝徒弟依然是睁着眼睛平静地瞧着自己，不由咳了一声，继续说道：“昆仑女弟子不多，公主又是尊贵之身。我思来想去，只有你那里环境清幽，人也少，适合公主修行。”
　　“弟子自认无法担此重任。师父一直只有我一个徒弟，我下面并无师弟师妹，从未照顾过人，怎能让公主到我那里受委屈。”叶燕支朝掌教一拜，“望掌教收回成命。”
　　傅埠听见叶燕支这么说一摆手，大大咧咧地道：“多虑，多虑了。公主本就是来昆仑修行的，又不是来这享福，当然要有修行的样子。我看你就挺好，道长莫要再推辞了。”
　　叶燕支微微蹙眉，这中郎将的言语中对那位五公主全然没有尊敬之意，随随便便，仿佛对他来说无论是谁照顾五公主都一样。
　　晏恒生也是暗自感叹，看来关于太子失势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若不是皇帝亲自下命，人都送到昆仑山脚了，他又何尝想和朝廷扯上关系。
　　“燕支……”
　　“掌教师兄，”一个身形修长，相貌堂堂的青年人对晏恒生道：“听闻叶师侄近来频繁闭关，想来是于道法有了自己的感悟。”
　　晏恒生一愣，望向叶燕支，叶燕支也对着他点头。
　　青年人笑道：“修道易悟道难，叶师侄此番机遇来之不易，掌教师兄就不要为难孩子了。”
　　晏恒生叹气，“相师弟所言有理。”
　　这青年正是昆仑的上阳子相子真，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因为天赋异禀，在一众弟子中极其出色，上任上阳子早早就传位与他。相子真和叶燕支的师父云阳子林环渊并称昆仑二绝。
　　“上阳脉中亦有女弟子，不如让公主殿下来我这里吧。”
　　晏恒生还在犹豫，傅埠已经等不及了，“昆仑的上阳子我在军中也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晏掌教，将公主交与相道长照顾，陛下知道了也会放心的。”
　　“那就有劳相师弟了。”
　　相子真眼里蕴着笑意，“掌教师兄和将军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晏恒生转头对叶燕支道：“燕支，今日让你白跑一趟了。只是林师弟不在你身边，你练功时切莫急进，感悟虽可遇不可得，也要循序渐进才好。”
　　“是，那弟子先行告退。”叶燕支对晏恒生一拜。
　　叶燕支边惋惜白白浪费了一上午的时光边转身，或是她转的太急，身后的人没来得及避让和她撞个正着。
　　“哎。”
　　叶燕支没事，被她撞到的人却眼看着就要跌倒，叶燕支慌忙一拉，两个人抱到一起。
　　……
　　还好是个姑娘。
　　嗯……还是个小姑娘。
　　叶燕支挑眉端详怀中的小姑娘，这孩子十来岁左右，刚刚到自己的下巴那么高。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摸起来很软很滑，绣着金丝暗纹。年少虽小，也能瞧出来是个好看的姑娘，白净的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夹杂着兢惧愣愣地看着自己，叶燕支不由想到了外山的师弟们养的小兔子。
　　嗯，白、软。
　　就是瘦了些。
　　谢纤红着耳朵推了叶燕支一下，叶燕支方回过神。大庭广众被她抱了好一会，饶是女子，小姑娘也害羞地低下了头。
　　这便是……可爱么
　　叶燕支对谢纤作揖，低首道：“贫道一时莽撞，唐突殿下了。”
　　“没，没事。是我突然站到师姐身后，还要多谢师姐出手相救。”谢纤歪头，软软道：“你是傅将军说的叶燕支叶师姐吗？”
　　“对。”
　　谢纤眼神一亮，抓着叶燕支的衣袖，很是开心。
　　“我在昆仑的时候是要住到师姐那吗？”
　　叶燕支顿住，许是谢纤眸里的期待太耀眼，又许是这小小的公主惹起了叶燕支的怜惜。鬼使神差地，叶燕支点头轻声道：“对。”
　　“太好了。”谢纤晃叶燕支的衣袖嫣然而笑。
　　小孩子的笑容最能感染人，叶燕支看见谢纤开心的模样自己也不由得勾起嘴角，目光温和。
　　众人：“……”
　　“我是不是眼花了，叶师姐竟然笑了？”
　　“我也看见了，真的笑了啊。”
　　“原来她也会笑啊，我还以为叶师姐天生是个面瘫呢。”
　　晏恒生见状半是惊讶半是欣慰，林师弟的这个徒弟一直都是一个人。虽说叶燕支自己不喜喧闹，但终归是个孩子。师弟一向随性，即便疼爱她也不见得会和叶燕支谈论真心话，多一个同龄人陪着总好过她一个人待在山上练剑。
　　“相师弟，你看……”
　　相子真含笑道：“没想到叶师侄和公主殿下这么投缘，看来我是无缘照顾公主了。”
　　“燕支，你如何打算的？”晏恒生提声问道。
　　叶燕支听见他问话回头，恭谨地答道：“定不负掌教所托。”
　　谢纤也跟着她回头，见了晏恒生行了一个宫中的拜礼，“谢纤拜见掌教真人。”
　　“公主不必多礼。别看燕支平日话不多，但她的确是我昆仑的出色弟子，公主在昆仑的这些时日里有什么不解的都可以问她。”
　　谢纤似是不好意思，说话的音调也是柔柔糯糯的，“以后劳烦叶师姐了。”
　　叶燕支站在旁边，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谢纤背着光的脸庞，白白嫩嫩。
　　好想掐一下，叶燕支边面无表情地应许边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