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人》当窗柳

3、如至冰窟 罢了，罢了

　　叶燕支和谢纤对视许久，才开口道:“昆仑乃清修之地，决不容你如此行事。”
　　“现在此事只有我一人知晓，”叶燕支面上闪过一丝踌躇，“殿下若是答应我从此以后放下皇宫的种种，专心在昆仑修养身体，不再做这种害人的事。我便应许殿下定不会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掌教真人。”
　　“若我执意呢？”谢纤似在故意激怒她，笑容放肆，“我执意要这样做，叶师姐你恐怕拦不住。”
　　谢纤从背后拿出一张符篆，黄纸朱砂字。原来她早就在叶燕支分心查看画卷的时候偷偷从一旁的抽屉里抽出了这符篆。
　　“昆仑的咒术繁复琐碎，我没日没夜练了小半月，喏”谢纤对着墙壁努嘴，“那些残次品都被我藏到那儿了，唯一一张能用的就是这张。”
　　谢纤边抖动手中符篆，边后退到烛台旁，笑道:“据说这符要点燃才能生效，虽然比不得藏书阁里的那个作用大，不过好在悄无声息。叶师姐，你悲天悯人，是不愿见到我将它点燃吧？”
　　烛光映在叶燕支纯黑的瞳孔中，里面是罕见的凝重。她开口淡淡道：“你真是执迷不悟。”
　　谢纤皱了一下眉头，“叶师姐，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但是这件事我必须做。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心里有多恨。师姐，你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会搬出云阳山，不会碍着你的眼。”
　　叶燕支望着窗外，手指在空中虚敲几下，“昆仑门规严明，殿下所作所为，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
　　眼看着谢纤手中符篆离烛火不到咫尺，叶燕支沉声道：“大错还未铸成，殿下收手罢。否则，我也护不住殿下了。”
　　“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便能唬住我吗？”谢纤眼角周围又泛起不正常的绯红，“我烧了这符，杀了张氏为母后报仇，母后泉下有知也断不会责怪我心狠。”
　　叶燕支失望至极，冷冷瞥着她，“那你便烧罢，我这就去告诉掌教。不过殿下放心，我自有法子护你无恙。”
　　谢纤拧着眉头道：“你竟愿意护我？”
　　“当然，毕竟唆使殿下下咒害死张贵妃的人是太子，殿下并不知情。所谓不知者无罪，想来陛下也不会过多迁怒殿下，只是太子恐怕难逃一死。”叶燕支取出纸鹤捏了个法决，一挥手那纸鹤便悠悠飞去昆仑大殿——掌教真人那。
　　谢纤被叶燕支方才的言辞说的一怔，呆呆地看着纸鹤，直到飞远瞧不见了才反应过来。扔掉符篆，谢纤奔出门外跑了几步意识到追不上，急忙去寻叶燕支。
　　一回头发现叶燕支已半步踏出院门，谢纤拽住她，咬牙切齿。
　　“太子哥哥与你素无恩怨，你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叶燕支不理她，自顾自地向前走。谢纤又是猛地一拉，“叶燕支，你快把那纸鹤召回来！”
　　“召不回了，算算时间它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大殿了。”叶燕支寡淡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开，谢纤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倏地叶燕支感到脖子一片冰凉，低头看见一把匕首抵在上面，正是她前日送给谢纤的那把。
　　谢纤压制住自己的颤抖，动了几次嘴唇才说出话，“把纸鹤召回来。”
　　见叶燕支不回答她又加重了力道，锋利的刀刃割破了皮肤，血顺着流下，浸湿了叶燕支的领口。谢纤双目赤红，再开口已是带着隐隐哭腔，“你快把纸鹤召回来啊，叶师姐，我求你了。”
　　如至冰窟，叶燕支活了十四年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以前在书上看见这词时她很是不解，自幼在昆仑山上，冰天雪地里长大的她根本不怕寒冷，一身极寒内力更是精纯无比。记得当时师父知晓了她的疑惑时只是笑她，说此冰窟非彼冰窟。直至今日，她才领悟了这种感觉。刀尖的冷意顺着血脉流遍了她全身，她忍耐着怒气，苦口婆心规劝，想要保住的孩子最后却拿着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真真是可笑。
　　叶燕支微微运气，内力行至伤口处将上面的血都凝固成冰，寒气沿着谢纤手里的匕首一路向上，谢纤手臂上覆上了一层薄霜。
　　小臂已经全被冻住，谢纤感觉到寒意还在继续蔓延。她冻得瑟瑟发抖，却仍是不肯松手。
　　叶燕支眼神一冷，又运了几分力。
　　好冷，整条胳膊都失去知觉了。她早就握不住匕首，全靠架在叶燕支的肩上手臂才没有滑下来。谢纤觉得一阵痒意从手掌传来，原本洁白的手上开始渐渐出现一片片的黑斑。
　　叶燕支见谢纤脸色惨白，手上已经出现冻伤，自己只要再轻轻施一点力她这条胳膊就不用要了。可即使如此，谢纤的眼神还是不变的坚定迫切。
　　罢了，罢了。
　　叶燕支卸下力道，谢纤没有准备，跌坐到地上。匕首也掉了下来，半插入雪中。她咬着牙抬头和叶燕支对视，叶燕支蹲下伸手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道，一股暖流在右臂里涌动，谢纤动了动手指，不是那么僵硬了。
　　谢纤看着那人起身拂袖，一个白色物什落到自己面前，正是方才那只纸鹤。谢纤拿起来，费力地用左手打开。
　　一片空白。
　　她捏着白纸，坐在雪中良久直到巡逻的弟子叫她才回过神。谢纤笑着道谢，捡起染血的匕首。巡逻弟子担心要送她回去，谢纤拒绝了他们的好意，摇摇晃晃地走回屋内。
　　屋子里满地狼藉，谢纤也不管，只是坐在凳子上，对着桌上的茶杯发呆。
　　配弦宫中——
　　常玉现下很苦恼，他的叶师姐不知道去干嘛了，回来的时候半边衣领都被血染成红色。他吓得急忙要去找人，叶燕支拦下他让他不要声张。吩咐他不要来打搅，药也不上，饭也不吃，他在外面都快急哭了。
　　叶燕支坐在床沿，一动不动，手边放着孤亭剑。窗外白雪的反光照进屋中，叶燕支又盯了那光一会，抱着剑躺到床上，闭目沉思。
　　当时真是被她那模样唬住了啊。
　　半月前，云阳殿。
　　“常师兄，叶师姐这要到何时才能出来？”他本是在掌教身边侍奉的一个小弟子，被正阳子随手点来叫人。这叫人的差事最多多跑点腿，可他要叫的人不一般，掌教交代的也不一般。
　　“师姐的作息从来都随意。”常玉看见这位小师弟苦着脸，不由叹气，指着前方道：“你看，那配弦宫周围明晃晃的结界，岳师弟若是想闯就去吧。”
　　“啊……”
　　又等了不知多久，日头越来越盛。岳明额头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站起来。
　　常玉被他吓了一跳，暗道这师弟莫不是在发火？一边小心翼翼观察一边琢磨待会他要拿自己撒气该怎么办。
　　只见岳明一鼓作气的走到配弦宫门前，常玉来不及阻止，岳明就已经进了叶燕支划得十尺界线内。
　　嗖嗖两声，两道白光闪过，岳明盯着脚边的利剑直咽吐沫。
　　一旁的宫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穿着蓝白道袍的少女站在门外看着他。这少女容貌清秀但神色淡淡，尤其是那一双眼，黑白分明淡薄疏离，他离了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意。
　　“……”岳明回过神来，忙对少女作揖，“叶师姐。”
　　叶燕支抬手一指，岳阳脚边的剑都飞回了宫中。
　　“你是来，访剑的？”叶燕支冷颜看着他。
　　岳明忙摆手，“不不不，是掌教急召叶师姐去大殿。”
　　叶燕支脸上这才出现了一丝表情，像是不解，“掌教召我吗……”
　　“对，叶师姐快随我走吧。”叶燕支见岳明面色焦急，也不多问，和他一起赶去大殿。走了没几步，岳明突然一拍额头，“看我这记性，叶师姐，掌教特地叮嘱我要你带着孤亭剑过去。”
　　叶燕支顿步，狐疑地看了岳明一眼，岳明被她看的心中发毛只得讪讪地笑。好在叶燕支不是多事之人，进屋提了剑出来就与他一道疾步去见掌教。
　　云阳脉离大殿的路程不算近，配弦宫更是在云阳山最里头的位置。两人脚步飞快却也走了小半时辰才堪堪能看到大殿的轮廓。
　　这一路对岳明来说真是挠心挠肺，浑身难受。叶燕支虽然不常出现在众人面前，但一直都是传闻纷纷，有的说她性格孤僻，有的说她喜怒无常，甚至还有弟子拿叶燕支吓唬刚入教小道童。
　　岳明偷瞄着前方的背影，不由摇头。他在掌教身边待着的这几年见过各脉不少弟子，可却没有一个人比得上这位云阳子首徒，气质出众，内力醇厚，最重要是她那双眼。岳明能看出来，叶燕支的眼里无欲无波无求，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道心坚定，不为红尘所扰。不出意外数十年内，昆仑又要出一位得道者了。
　　他正感慨万千，蓦然对上一道视线，视线的主人微微不解地瞧着他。
　　这人为何一路盯这自己，还一副后继有人的欣慰样子。
　　岳明：“……”
　　“哈哈。”岳明尴尬的笑了一声，“马上要到大殿了，叶师姐和我快些走吧，掌教他们怕是等急了。”
　　叶燕支点头，加紧脚步，不消半刻便到了大殿的青石台阶下。
　　她拾级而上，到了殿上拱手朝前作揖。
　　“云阳脉叶燕支，见过掌教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