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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翌日,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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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梵桑真的去采了面镜子,有半面墙那么大,立在床尾处,像一个讥讽的看客,将我的狼狈不堪尽收眼底。
“真是恶趣味啊。”
“有吗”梵桑撇了撇嘴,揪着我的头发按到镜子前:“我觉得它可以帮你认识你自己。”
“我觉得,它也可以让你认识你自己。”我拨开他的手,松软的头发又恢复成原状。
他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我话中的意思,将双手伸到我的睡衣里面,本就的松散的睡衣半挂在肩膀上,而睡裤也被褪到膝盖处。
你敢说你认识自己吗?我的躯体和灵魂共处了26年之久,这一刻,我却开始怀疑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面色潮红,泫然欲泣的自己,在欲望中挣扎沉浮。
小诺总爱在事后用手指描划着我的眉眼,像怕惊扰静谧的光阴一样,轻声说:“苏望,你高潮的时候真好看。”
我想,她应该加上一句 :“像个女人一样。”
梵桑没日没夜的索取让我生了一场大病。又呕了一轮酸水,我靠着床头,每呼吸一次胸口都带着锐利的刺疼,我听着窗外呼号的寒风猛烈的撞击着玻璃,又被杂乱的脚步声覆盖。
有一只冰凉的手附在我的额头。
我睁开眼,面前人影重重,有珍姨,有吉娜的父亲,也有那些旅馆里年轻人,他们聚在一起,对着我笑,向我招手。
这便是死亡的征兆吧。当初费尽心机的逃命,还是没有逃过死亡的命运。
我认命了的向着他们走过去,好歹是个熟人,死后也不用一个人面对黑暗,孤寂,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我伸出手想要去扶一扶珍姨弯下的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那是我思念了四年多的声音。
我的双手定在那里,整个身体都定在那里,我忘记了死亡,也忘记了所有的人。
我只是呆呆的地,被定住了一般,听着那个声音,一遍一遍的喊着我的名字,“苏望,回来,苏望……”我不敢回过头去,害怕这只是空欢喜一场。我太多次的梦见小诺,而她只是存在于我的梦里,每次醒来都要面对巨大的失落与思念。
阿诺在中国,她怎么会放弃国内优越的生活到这里来找我呢?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想要移动脚步向前,就听到阿诺突然大哭起来,声嘶力竭。
“苏望,你是恨我的吧?是我害的你背井离乡,这么辛苦。”
不,我爱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恨你呢!我恨不得能够立刻转身,去擦干净小诺脸上的眼泪,告诉他,我不苦,亦不会恨她,我只是害怕这是一个梦。
“傻瓜,你都不回过头来看看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梦呢?”
对啊,即便是一场空梦,在死前能够再看一眼小诺,又有什么关系?
黑暗的尽头,被开辟出一片耀眼的白光,像盘古开天辟地时,与黑暗混沌相对抗的炽热的颜色。
小诺就站在光的中心,向我招手,我想要奔上前去,再抚摸一次小诺,脚步却如深陷泥淖之中,举步维艰。
小诺离开了那片光源,艰难的向我走来,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我不能再害了小诺!我倒退一步,退回了珍姨他们的身边,对小诺摆手,我想让她回去,张着嘴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我眼睁睁的看着她趟进漆黑的泥淖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苏望,你要去哪里?带上我好不好?”
我是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已经耽误了你的青春,不能……
“那你一个人走不孤单吗?你父母还在等着你回去呢,你还说过要和我结婚呢?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小诺紧跟着又挪动了一步。
对啊,这个世界还有小诺,还有父母,还有许多的亲朋好友等着我回去呢,等着喝我和小诺的喜酒。呵,我以为我是谁?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回去干什么?我能给小诺的只有结婚证明这一张纸,其他的,我什么都给不了。
“苏望,我走的好累,我……”
小诺!我心里面喊着她的名字,猛地冲上去接住她倒下的身体。那些泥淖变成了平坦的大路,黑暗散去,我渐渐看清楚了我伸手抱住的人,并不是小诺,而是小巫。
我嫌恶的扔开摊在我怀里的小巫,被梵桑稳稳的接住,“你这样痴情的人怎么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呢?”
“怜香惜玉?”我顿时被气乐了,“装作小诺来欺骗我,这种恬不知耻的女人也配!”
我的脸上被狠狠地打了一耳光,大巫整双眼睛都弥漫着暴怒的红色,“要不是小巫把你从那个空间里拖出来,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又或者说,你想要去死,不如我现在就成全你。”她的指尖堪堪停留在我的颈侧,就被一只细瘦的手挡住了。
“姐姐,扶我回去吧。”小巫像是苍老了很多,青灰的面色下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之色,她的目光没有聚焦一般,在我四周浮散着,“苏望,这下,我们两不相欠了。”
梵桑把那两个姐妹送离开后,在我刚刚被扇的火辣辣的那半边脸上又不轻不重的拍打了两下:“小巫刚刚求我一个月之内,不能和你行那事,苏望,你说,对你这种没有良心的垃圾,我是不是也没有必要去遵守,反正,我不过是随口答应的而已,咻,你这是什么眼神,怕了?哈哈,你这一会低到尘埃里的求生,一会如烈士般赴死,我还真是很难办呢?这样,我这种找一个能够让你生不如死的办法,比如,把你也变成吸血鬼。”
“不!”我推开他越来越靠近的上身,惊慌的后退,他却不介意的收回手,敛去了冰冷的笑意,“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这一场病,让梵桑再没有碰过我。他把一日三餐端到我的旁边,盯着我吃完后就会立刻离开,而那面带有侮辱性的镜子也被撤了下去。
在这个冬天第一场雪降临之前,我都是躺在床上,翻阅小巫拿来的那些书,看累了,就望会窗外,或盯着墙上的挂钟。
我这总也吃不胖的体质,竟也在肚子上堆了两叠肉。
第一场雪来的很是迅猛,雪花团成柳絮一样的个头,重重的砸在地上,天地间只有灰和白两种色彩,那白色的雪连成片,灰色的枯枝败叶化作断断续续的点。
打开窗,风雪席卷进室内,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凉意。
我将手伸出窗外,不幸停在我指尖的雪花化成了雪水。
这偌大的城堡里,唯有这雪,是鲜活的。
消融具有实质。
我攥紧了手中的雪水,转身回到室内,挑了一件长到脚踝的大衣,走出了梵桑的卧室。
出了门便是东西向的走廊,内侧是棕色的栏杆,外侧是方格子一样凹进去的木制门。
木制门的颜色,做工,木质,和安装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样,我一圈一圈走下来,竟找不到了梵桑的卧室,也没有发现通往下一层的楼梯。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楼梯。
走廊是椭圆的形状,中心处有一根墨绿色的柱子,柱子上缠绕着藤蔓,翠绿的叶子覆盖其上,其间夹杂着紫色的小花。
城堡的外面还是冰天雪地,内里却是生机盎然。
我无心欣赏这惊奇的一幕,撑着栏杆,一筹莫展。
“你想去哪里?”梵桑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侧响起,一双修长的手贴着我的手放在一起。
我往前靠了靠,身后带着凉气的身体又贴了上来。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要去哪里?”
“外面下雪了,我想要出去看看。”我低下头,耳朵从他的唇上掠过,他的唇凉而软。我的脑袋垂的更低了。
低个屁的头啊!莫名其妙!这么想着,为了显示一下男性的气概,我又猛地抬起头来,正好砸到身后人的下巴上。
我惊慌的回过身,刚想要道个歉,就被梵桑提着领子跃到了楼下,即便只是三层楼的高度,我还是下意识的抱紧了他的腰。
梵桑稳稳地落在地上,低头斜睨我,道:“这么贪生怕死,你还敢一个人在这里逛悠。”
贪生怕死!笑话,我这叫珍惜生命。
人的生命只有这一次,而这一次,最长不过120年。(上海大世界吉尼斯总部认定世界上最长寿的人,杜品华,享年120岁。)
暗沉的大理石地面和并不明亮的壁灯显得这座城堡森冷而诡异,总感觉阴影下有一双眼睛望着自己,又扑上来吸干我的鲜血。
我往梵桑身边靠了靠,又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指着柱子上的藤蔓,问道,“这是什么?”
“盆栽而已。”
我抽了抽嘴角,特欠的顶了句,“你们吸血鬼癖好挺多,种个盆栽都挑这么大的。”
在前面领路的梵桑停了下来,用双手比划了个20多厘米的高度,“它刚来的时候确实只有这么高。”
绕过柱子,先入目的是燃着烈火的壁炉,映得整个大厅通透明亮,一如那个屈辱、残酷的凌晨,也是这般刺目的亮。
却带着刺骨的冷。
我像是踩到钢刀一样,缩回了脚。
梵桑依旧在前面领着路,像是料定我没有跟上去,头也不回的说道:“你要是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失贞的女人,我就用对待女人的那一套方法对你。”
梵桑拉开门,风雪在他的脚边打着旋,又被他踩在脚下。他站在一边,作出请的手势。
被迫的,我强压下心里的恐惧与难堪,向外挪动着。那天的情景我至今仍历历在目,不能释怀,被伤害,被欺凌,被围观的屈辱与不甘,也在梵桑的漠视与冷酷中被永远的尘封起来。
这个总是不笑不语,却手段凌厉的年轻人,让我再不敢对上他血红的眸子,精致到锋利的脸庞。
对的,梵桑在我的面前只是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而已,在学校,我已经被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尊称为导师了。
呵,这么多年的奋斗和积累,现在算作功亏一篑了。离报刊截稿的日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即便能够逃出去,也没有哪家杂志社敢和我签约了吧。
更何况,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直到风雪灌入肺叶里,双脚踏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我才茫然的从回忆里惊醒。
梵桑安静的跟在我的身后,我漫无目的地在林间游荡着,在晶莹的雪地上留下两行弯弯曲曲的鞋印。
梵桑把鼻子靠近我的狼皮大衣上闻了闻,我吓了一跳,刚想要避开,便看见他脸上流露出近乎宠溺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满意的说道:“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
我抬起胳膊,放在鼻翼间,嗅了又嗅。除了清冷的空气,便什么都没有闻到。
他看着我一副不解的神情,解释道:“这件皮衣是我几年前亲手做给那个牧师的,他体质不好,受不了冷,我就找了一头已经死去的老狼皮,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做好这件衣服,他却因这衣服有膻腥味,一次都没有穿过。我一直都想要看他穿这件衣服是什么样子,只是没想到,后来穿上他的人竟会是另一个男人。”
他的嗓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带着几分惋惜,几分哀伤。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你这冷血的年轻人,也会懊悔吗?我在心底冷冷的想着。
他弯下腰抓一把雪团成球状,砸向不远处的一棵树,憨重地雪球纷纷洒洒破碎开来。他没有再说话,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想来,那个牧师,也深深的伤害了他吧。
爱极深,恨也就极深。
我和他又向前走了一会,把手从温热的口袋里掏出来,接住飞落的雪花,淡淡的说道:“你就没有想过,那个牧师为什么要杀你们吗?如果没有仇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梵桑拉住我的手腕,甩到树干上。他脱下自己的上衣,上身赤裸着站在雪地里,露出从左胸滑到右锁骨的疤痕,恶狠狠地冲我吼道:“有什么仇恨?十年的时间都缓和不了!”
对于梵桑眼里的怒气与怨恨,我只是惊颤了一瞬,就平复下来,掸干净身上的灰尘,回道:“弑亲之仇,夺爱之恨,绝望之苦,哪一样,莫说是十年,就是一辈子都缓和不了。”
“哦?怎么听着你倒是怒气冲天的,莫不是你在我这呆久了,心生怨气。”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和他的狠厉的眼睛对上。“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跪在地上求我,要给我当管家,这和躺在床上任我干有什么区别吗?我都是你生命的主宰者,你只能听我的。”梵桑松开手,在我的皮衣上擦干净了手指,突然笑道:“苏望,每一条路都是你自己选的,却不愿承担后果,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于是,那个雪天,我又被压在身下,任他予取予求。
灰色的狼皮铺在雪地上,阻隔了身下的白雪,白雪下的黑土,也阻隔了身下的寒气,却阻隔不了上方阴冷的血色红眸,更阻隔不了他咄咄逼人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