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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风流落玉楼 美艳无双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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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的茶楼上,热闹非凡。
“月落乌啼,乐洛乌蹄,闻者惊心,见者丧魂。唉,小老儿一对眼,就是十年前的战火中……”
“老头,你究竟见过乐金绫没?”
“对,见过没,见过没?”
“传闻她美艳无双,风华绝代,真的假的?”
“多半是假的吧?听说当年天军闻风而逃,吓都吓死了,有色心也无色胆哪,哈哈!”
喧哗四起,尤其是在座的年轻公子,纷纷露出探究和调笑之色。
“金绫公主么,小老儿倒真见过。”淡淡的声音响起,四周顿时悄然无声。
“隔着烟火尘土,当时只远远望见,一人一马,立在聚英山头,惨烈的呼声,漫天的烽火凌云而上,可那人仿佛全不知道似的,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站着,任身后明黄披衣随风猎猎舞动。之后么,小老儿一对眼就让火给坏了,说来好笑,忽然成了瞎子,好长一段日子,眼前倒不是漆黑一片,只觉得,瞧什么都是明晃晃的,亮得刺眼,亮得心慌……”
许久。沉默。不知是谁轻轻叹了一声,仿佛一片落叶掉进了幽静的湖水,心头涟漪圈圈漾开。
“老头也有些见识,乐国,不,天下第一美人菊妃娘娘知道吗,十年专宠,连王后都比下去了。公主是娘娘独女,自是美艳无双,风华绝代。更何况,她老人家绝技菊魂金丝独步天下,千姿百态菊花阵更是那个什么,前无来者后无古人,若说敌手,世上也只有洛国王子……”一个矮胖的“皮球”滔滔不绝。
话未完,四周已笑成一团。
“笑什么笑,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你!”“皮球”旁瘦瘦高高的“竹竿”拎起一个笑得咳嗽的年轻人,拍着腰间的短刀怒喝。方才笑得正欢的一群公子闻言纷纷色变,低头瞧着手中的茶盏,仿佛那是多么值得钻研的东西。
“呵呵,呵呵。”清亮的笑声乍响,一瞬间,紧张尴尬的气氛似被清风卷走,众人只觉每个毛孔都是舒畅,愉快的,又仿佛被微暖的泉水轻拂,每根神经都是放松,惬意的。那笑音实在太过欢快,太过愉悦。
“竹竿”一愣,转身怒目相向。
靠窗的桌旁,蓝衣公子翘着二郎腿侧身歪坐,一手持杯,一手持壶,笑得张扬,笑得放肆,仿佛只要他想笑,就可笑,谁都不能管,谁也管不了。
“他们是在笑,可又没说笑你,你如此自觉,莫非也觉得自己可笑?”蓝衣公子眨眨眼,转过脸来,众人不由得心中一颤。天国不乏美男子,比如当朝太师公子□□,芸王爷之子天维,皆是声名赫赫的美公子,而眼前的公子……
天国人多爱着蓝,深蓝、宝蓝、湖蓝,国中彼彼可见,但天蓝却甚少,倒不是颜色难得,只是少有人穿得出那种气质。只见那公子不过十八九,相貌清俊,神态悠闲,一袭天蓝色的长袍衬着头顶银冠,像极了蓝天上游荡的白云,和谐,恣意,虽是寒冷的冬日黄昏,却叫人看着打心底透出温暖和舒适。
“好小子,你可知我们是谁?”“竹竿”更怒,跨步上前,唾沫横飞。
“能把古人从棺材里气活,又能把后来者气死的,除了乐国人,谁那么大本事?”少年又眨眼,修长的双目中闪着戏谑调皮之色。众人这又惊觉,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上竟生着两排又黑又密的长睫毛,正愉悦张扬地随风微微颤动。
“那是,我们乐人的本事,你们天国可有得瞧呢。”“竹竿”得意地扬眉,四周又是哄闹一片。
“大哥,他这是在嘲笑你呢!”“皮球”急,扯着“竹竿”衣袖。
“好小子,你活腻歪了!兄弟,上!”“竹竿”反应过来,一跃上前,“哐当”抽出腰间短刀,对着少年头顶直直砍下。
惊呼声炸响,茶楼闹成一团。
“哎哟。”一声惨叫,众人胆怯地回眸,有的还兀自半闭着眼,不忍见那活泼清朗的少年一副惨状。可只瞥了一下,他们便直了眼。
少年头顶三寸处,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正搭着刀刃,而“竹竿”拖着笨重的短刀,奋力挣扎那一点距离,却始终移动不了分毫。桌子底下斜里又横出一条腿,足间轻点抄着长剑的“皮球”脖颈。那少年神情惬意,犹自用空闲的一只手斟了杯酒,美目中笑意更浓。
许久。居上的“竹竿”脸上起了密密的一层油,居下的“皮球”嘴里发出轻轻呻吟。
“小子……这里可是天定,你放聪明点!”“竹竿”咬牙,还在嘴硬。
“噢?原来你还知道这里是天国京畿,本公子方才还以为你道这是乐国京都乐治呢?看来你老兄也是聪明人呀?”蓝衣少年的话音露着惊奇,盛不住的笑意却从美眸里缓缓溢出,黑密的眉毛长长地翘起,俏皮而嚣张地微颤。
四周渐渐又起了笑声。茶楼上众人如今都看出,蓝衣少年武功不俗,正可杀杀那两个乐国无赖的威风。
“哼!天定又如何?无伤谷里,百万精兵剩几成,真是笑死人了!可惜我哥俩晚生了几年,没赶上息火台那幕,天朝上国,如今你们还在做梦吗?哈哈,哈哈!哎哟!”“皮球”笑得正欢,忽觉脖颈上一阵剧痛,知是少年做的手脚,怒:“你最好放聪明点!如今乐天两国约为兄弟之邦,天蕴先帝也曾下旨两国友好往来,对乐国使客不敬者,轻者判刑,重者斩立决,你难道不知道,还是有意挑起两国纷争!月落乌啼,乐洛乌蹄双满天,你们还没尝够么!”
此言一出,周遭静寂无声。月落乌啼,乐洛乌蹄,这是天国的禁忌,没有一个天国人愿意提起。可他们总在被人告诫,被人反复提醒,这是个禁无可禁的禁忌。谁都知道,稍不留神,一旦被洛乐两国找到借口……安定了十年的天国人已不愿再受战火之苦。
“乐洛乌蹄,那又有什么了不得?”少年举杯饮尽残酒,意气风发地挥手,“尽管来!”
“你,你……”“竹竿”“皮球”目瞪口呆,周围的天国众人更是一脸惊恐,像看怪物似地怔怔瞧着蓝衣少年。
“出来那么久,再不回去父亲要骂了。”他毫不在意众人疑惑的目光,轻声嘀咕着。忽又转脸朝着“竹竿”“皮球”展颜一笑,霎时,茶楼里众人只觉得似有春花无数灼灼绽放,美丽,繁华,温柔,恣意,带着教人无法拒绝的蛊惑。
“远来是客,你们既来天国做客,总要尽到客礼吧,”少年眨眼,“不如就请在座各位饮上一杯清茶如何?”说着,不等他俩答话,右手横翻,架开短刀,左足斜点,踢开“皮球”,弯腰弓身上前,展臂从“竹竿”腰间掏出鼓鼓的荷包,“哗啦”往桌上一倒,竟是金灿灿的数十个元宝。
“哎哟!”少年啧啧称赞,捏起其中一只,往牙尖一送,“还是足金呢!谁说乐国地贫人穷来着的,瞧瞧,这些金子可是天国一品大臣三年的饷银呢!”话音刚落,空中划过一道亮丽的圆弧,这枚金子便被丢入跑堂的小二怀里。
“公子,这……”小二盯着怀里的金子,莫名其妙。
“两位乐国大爷请的,不用找了,算是今日全场的。”少年摆摆手,一副不是我的金子我不心痛的模样。
“多谢,多谢……公子!”小二捧着金子,眼冒红心,说话都结巴起来。想平日乐洛国人各个嚣张跋扈,总吃霸王餐不说,还动辄打骂,今日竟撞上了这位破财小爷,真是大快人心。
“你!”话说你不心痛有人肉痛,滚到一旁的“皮球”好不容易挣扎起身,入目便是这副画面,不禁怒发冲冠,“这就是天国的待客之道么?”
“……”两人在天定混了多年,早知此地上至王公,下到平民都好文风,重教养,一张面皮最嫩不过,吵不了两句就脸红,便是贩夫走卒,放到他们乐国也算半个彬彬有礼的君子。谁知,竟还有这么个小魔头,吓他不惊,气他不怒,打他……不过!
两人在心里大翻白眼,这小子枉自披着一张人皮,分明是个道行深厚的无赖!
蓝衣少年拍拍手,转身就走,可才迈了一两步,忽又风一般旋到“皮球”身边来。
“你……你想干什么?”“皮球”仰头瞪着少年春风般温柔和煦的笑脸,心里却不禁升起一股凉意,哆哆嗦嗦地说:“金子都在我大哥那里,没有,没有了。”
少年闻言微愣,修长的美目中一丝戏谑滑过,负手踱了几步,他慢条斯理地叹气:“金子在他那里,也就是说银子都在你这里啰。唉,难得你哥俩如此慷慨,本公子怎好再推拖?”
眼见那抹温柔的蓝天白云步步靠近,“皮球”非但没有如沐春光,通体舒泰,反而紧张得双眼通红,肥腻腻的两只手紧紧护着腰间。
“呵呵。”少年瞥瞥“皮球”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指节,嗤笑一声,“留着那些银子做回乐国的路资吧,天国尚不至这般小家子气!”话音方落,“皮球”只觉得有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眼前晃动,耳畔是温柔蛊惑的细语,“你说,金绫公主果真这般貌美?”
“那是当然,公主她老人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风情万种国色天香活泼可爱温柔善良艺高胆大神勇过人机变百出聪明绝顶美艳无双风华绝代是也!”见“皮球”愣着不答话,“竹竿”急,张口滔滔不绝,想来说得这么溜,必是久经锻炼。
少年好笑,贴近“竹竿”身旁,眨眼。瞬间,又黑又密的两排长睫毛愉悦张扬地颤动,像极了春日田间嬉戏的蝴蝶:“那敢情好,金绫公主沉鱼落雁聪明绝顶美艳无双风华绝代,本公子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举世罕见,岂非正是才子佳人英雄美女天生一对地下一双?”
“竹竿”愣。
“皮球”愣。
小二愣。
瞎老头愣。
一众人皆愣。
“竹竿”的脸慢慢由红转白,由白转绿,又由绿变蜡黄,失声:“你……竟如此不知死活!”
“美艳无双风华绝代的金绫公主既是我的老婆,怎又舍得本公子这般短命?”少年嘻嘻一笑,双臂抱胸。
“老婆!”茶楼众人惊呼,想这公子翩翩年少一表人才,谁想竟是个不要命的傻子。
可蓝衣少年却神情自若,转脸唤道:“小二!”
“公……公子。”小二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嘴里虽在答话,身子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少年指指桌上剩余的金子,笑道:“给掌柜的送去,就说是柳六公子的请人钱。”
柳六公子?小二一呆,在天定人流最多的茶楼打滚多年,也算见识不浅,怎就没听过这号人物?但下一刻,他还是反应过来,这么多金子?
小二两眼放出熠熠光彩,飞快地捧起金子往内堂跑。所幸奔到尽头,终于把心思从金子上转过来:“柳公子方才说的请人……”
“便是请说书人了,”嘴里说着,少年已背身走回原来靠窗的座位前,“你告诉掌柜的,本公子很不喜欢这个瞎老头,今后不想再见!”话音里,竟带着股莫名的凌厉,一脱方才的温柔清朗。
“这……”小二犹豫,自他进茶楼便知那瞎老头,听说在战火中瞎了眼,子女也都死在十年前的乐洛乌蹄下,掌柜怜他孤苦无依,又想到他曾经战乱,那点经历也可添些人气。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几乎成了天定数一数二的大茶楼,想来他也有些苦劳,一时倒也不忍坏心踹了人家饭碗。
但等瞧瞧怀里灿灿的金子,他立即不再犹豫,挤出生意人标准的笑容,“柳公子放心,小的自会传达。”
“嗯。”已是夕阳西下时,窗里透进的一缕暖暖余光留恋着少年公子一袭天蓝长袍,微风轻拂,胸前肩头的银色发带飘扬,临窗背对,神姿悠闲,众人只觉有说不出的风流写意,俊朗脱俗。
“我回去啦。”少年转脸轻笑,一室春光明媚,一地百花齐开,灼灼其华,灿烂繁丽,话音未落,已从楼头一跃而下。
“那个又老又丑的乐金绫么,就是拿乐洛乌蹄倒贴,本公子也不会娶她的,呵呵,呵呵……”
远远的,清亮愉悦的笑音传来,众人你瞧着我,我看看你,不由摇头,方才竟被那小子的皮相蛊惑了,分明是不要命的疯汉一个,又哪有半点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夕阳做着最后挣扎,为“茶玉楼”三个龙飞凤舞的招牌大字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客人已渐渐散去,茶座清了,静了,只剩下小二轻轻的脚步声。一天又过去了,天定的一天,天国的一天,总是热闹而祥和的,只是,这份热闹祥和能持续多久,谁都不知道。
正如谁都不知道,此时,那身世凄苦遭遇悲凉的瞎老头眼中竟冷冷地泛起一丝精光。
静寂的小道,枯败光秃的枝丫,啸啸的风鸣,阴沉的天色,落寞冷清。
在这落寞冷清的黄昏里,远远的,有一抹温暖的春意袭来。蓝袍银冠,少年步履轻快,衣袂飘飘,眼角眉梢都带着愉悦张扬的笑,霎时,一片春光明媚,一地百花齐开,灼灼其华,灿烂繁丽,冬的冷寒一驱而散。
灰墙碧瓦,朱门金环。门环轻叩,朱门“吱呀”被拉开一条细缝:“六哥!”声音既清且脆,像极伶俐的百灵鸟。
蓝天白云一晃即入。
蓝影碧衣,穿梭在精致的游廊里。
“你又闯祸了,是不是?”她试探。
“胡说。”死不承认。
“哈哈,别不好意思啦。”用肘子捅他。
“没大没小!”假装生气。
“就早半个时辰还好意思。”撅嘴。
……
“父亲若是问起……”他忍不住。
“老样子啦。”眨眼。
“世上只有妹妹好!”得意地笑。
转过曲曲折折的游廊,一片空旷的大场子之后,七间小屋赫然围成椭圆紧紧依偎着一间大屋,一大七小,相映成趣。
蓝影碧衣对视一眼,飞身往右角的厢房闪。
“过来。”淡淡的声音。
蓝影微滞,待到缓缓转身时,只见一个谦恭尔雅柔弱温润的少年对着黑影一揖到底,敛容唤道:“父亲。”
“哪里去了?”淡淡的声音。
“只是晃晃,晃晃而已。”底气不足。
“方才茶玉楼的伙计来过,说是掌柜的差来谢你。”依旧淡淡。
“是,是么。”笑得僵硬。
“除了例银,你娘一月给多少?”
“啊?不多不多。”打哈哈,心里嘀咕,连我的私房钱都知道。
“嫌少?”淡淡的不悦。
“没有啦,呵呵,”眼珠转转,终于总结到错误,于是低眉顺目一本正经,“父亲平日教导,乐洛乌蹄虽残忍狠辣,但子民无辜,天国人是人,乐洛国人也是血肉之躯,孩儿晓得的。只是那两个无赖实在可恶,安儿听说他们素日张牙舞爪欺负人,早有心教训,自不是为那点钱财……”
沉声打断,“安儿?”
“……”居然说漏,打嘴!
“有个连乐金绫都不屑娶的宝贝儿子,多长脸!”不知何时,游廊外转出个中年美妇,笑吟吟地打破了沉默的气氛。美妇身后,碧衣少女调皮地眨眼。
“真不愧是我白凤的乖儿子,有出息,有出息!”美妇大笑,欺到少年跟前,伸出两根手指,捏捏他的脸蛋,身后黑影瞧不见的角度里,她神秘而迅捷地撇撇嘴。
蓝衣少年立即会意,不好意思地咳嗽:“父亲,孩儿前日答应绮郡主要去拜访芸王爷,这礼物却还没……”
身旁美妇默契地顺口打断:“我倒是早备着了,让他去瞧瞧,也得好好训训,免得到时在芸王面前失礼。”
瞧见黑影点头离开,蓝衣少年长长吐出一口——半口气,额上就重重吃了一顿“暴栗”。
“娘。”无辜地瞪眼。
“还知道我是你老娘,”美妇仰天冷哼两声,“我可没个叫什么安儿的小子!”
“娘,”蓝衣少年扯扯美妇的衣袖,一脸忧怨,“大哥叫柳风,二哥是柳霜,三哥柳雷,四姐柳雪,五哥柳雨,我怎么……”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就是叫柳清也好啊!”
话未完,碧衣少女已“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娘我生你大哥时在刮风,二哥落霜,三哥打雷,四姐下雪,五哥阵雨,就你小子最省心,大好的晴天。‘柳晴’哪点不好啦,连你爷爷都说‘晴空一鹤什么的’,便宜你了!”美妇白眼一翻,右手瞬间幻出千重影,蓝衣少年才反应过来,额前又是一顿“暴栗”。
他方要发作,美妇却悠然顺了顺鬓角的发丝,一脸惋惜地叹,“可惜你七妹晚了半个时辰,否则……”“晓晓挺好,‘晴哥哥’就留给他好了。”碧衣少女掩嘴贼笑。
美妇斜瞥她一眼,幽幽地开口:“生你六哥那会儿还是大晴天,谁知半个时辰一过,竟转阴了。照我的本意,‘柳阴’也不错,可惜你爷爷说既是早晨,叫晓晓也好。”说着摇头长叹,“这些年来,为娘一直深感遗憾的……”
柳晓晓先是愣,接着抖了抖,终于被最后一句话刺激到,条件反射般地飞身一跃,翻进了曲曲折折的游廊,碧影一闪,再无踪影。
“好了,”白凤伸出食指拍了拍柳晴因憋笑而畸形的脸,笑道:“晓晓也都走了,总该交待你为何如此刻薄那瞎眼老人家了吧?”
“娘认为乐洛乌蹄可怕在哪里?”
“嗯?”白凤一愣。
“月落乌啼,乐洛乌蹄,乐洛乌双霜满天。乐国和洛国的铁蹄迅如闪电,勇似天神,万夫莫当,神鬼难测。娘,这确实很可怕,但不是真正的可怕,”柳晴顿了顿,仰头望天,“可怕的是天国人对这可怕的可怕。”
“这些……可都是你自己想的?”白凤怔怔地瞧着这个自幼被自己宠坏,最调皮胡闹的小儿子,满脸诧异。
“那倒不是,”他转脸看向身旁的母亲,霎那,又黑又密的睫毛长长地翘起,修长的美目中流光闪动,熠熠生姿,“祖父收藏的古籍中,孩儿曾在无意中瞧见过柳家先祖的遗书。娘,里面有一句话写得真好,‘身死何足惧,天地畏诛心’。而乐洛乌蹄的可怕,正在于它的诛心!那瞎老头确实可怜,但天国何尝不是因着多了些像他这般自怨自怜自伤自哀,空口白话动摇民心助长敌焰的人,才愈加畏惧狼族?”
“柳家先祖的遗书,原来……当然……”白凤喃喃细语,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似是愉悦,更似心伤,说是骄傲,或许说嘲讽更合适,还是对宿命无奈的接受……许多年后,柳晴偶尔会想,如果当时他能够明白母亲的心思,柳家宿命的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但他仍然微笑着摇头,父亲是怎样的男子,他最清楚不过,因为,他们本是一样的固执和骄傲。
“娘!你怎么了?” 当时的柳晴使劲摇晃着白凤的胳膊,眉宇间竟带着少见的慌张。
他们柳家兄弟姊妹七人,多似父亲,只柳晴与七妹晓晓最像白凤,而柳晴又因生着一对几乎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眉眼,最为神似。母亲的眼神,柳晴是最熟悉不过的。那修长的美目里,时而是调皮中闪着戏谑,时而是严厉中透着温和,时而又是疼惜中含着骄傲,但此刻的母亲……往日里张扬俏皮的睫毛低低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又黑又密的阴影,即使瞧不见,他似乎也能感觉到,她那明亮温和的眸子在瞬间变得空洞黯然。最怪异的便是唇角那一抹笑,分明是抹愉悦温和的微笑,可为何看来竟隐隐含着淡淡的悲伤愁苦。那一瞬,柳晴觉得母亲似乎即将生出翅膀羽化而去,又似乎即将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多么矛盾多么奇怪的感觉,在此刻的母亲身上达到完美可笑的统一,而对他,将永远失去这世间最亲最爱的人。
“嗯?”白凤茫然地转过脸,空洞虚无的眼中映上一双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美眸,心里猛地一跳,唇角熟悉而愉悦的弧度重现的同时,左掌轻晃,柳晴冷不防,额上又是重重一顿“暴栗”。
“娘!怎么又打我?”恼怒地瞪着白凤,柳晴的心里却很是甜蜜和满足。
“打的就是你!”白凤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好好说话不会吗?非要拐个弯,伤你老娘脑筋!”
柳晴痞痞地笑,抱着白凤的胳膊:“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白大女侠你美貌如花冰雪聪明武艺高强侠肝义胆,柳小少侠我风度翩翩人品出众武功不俗见义勇为,真是前生注定来世必遇百年难得的一对奇母子啊!”
“去你的,只晓得惹事,拖着老娘一生还不够,来世必遇,我呸!”白凤嘴里骂着,美眸里的笑意却越滚越浓,又黑又密的两排睫毛长长地翘起,调皮而张扬。
天色郁郁,晚风骤停,丝丝凉意和着冬夜偷偷袭来,空旷的场子里,有一个人影兀自呆呆立着。
“小心把他惯坏了。”身上一暖,白狐裘被轻轻披上。
“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况且惯他的好像不止我?”白凤这才觉着凉意,伸手掖了掖狐裘,展颜轻笑。
“在想什么?”
“想你好不好?”才说着,白凤左掌斜里飞出,幻出千层光影,直对身后之人的面门,却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似被一阵和煦的微风轻轻带起,倏地柔柔垂在身侧。“呵呵,你还记得?”她转过身,眉含情,目带笑,脸庞透着浅浅的红晕,英姿飒爽的身形也似露着一丝遥远青春的妩媚和羞涩。
“哪里会不记得,当年,你使的不就是这招倩女幻影么?”伸手握住那抹柔软,暖意盈盈,心思飘荡,那一片春光明媚,那一地百花齐开,那一幕的柳絮纷纷,那一眼的白衣翻飞,那一瞬的幻影千重,那一刻的情生意动,那穷尽千年的等待啊,那刻骨铭心的相思相望相亲相守啊,似乎都得到了完满。穷此一生,他怎能忘,他怎可忘?
“可倩女幻影终究敌不过郎心拂柳,不是么?”白凤从他温暖的掌中抽出左手,垂首呆呆瞧着,无奈地摇摇头。
“凤妹,你今晚有些奇怪。”
“嗯?”白凤闻言抬头对上柳絮萧那幽深疑惑的眼眸,心中一顿,二十几年的夫妻了,他们是否能够……
“前儿个我听说,五郎要回了?”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嗯,三年军旅磨练,怕是成熟多了吧。”
“你呀!”她轻声嗔怪,“明明关心得紧,偏生板着一张脸,五郎哥几个倒也罢了,六郎他,”说着吃吃一笑,“那小子见了你活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全身的爪子都收得干干静静,真真有趣!”
“这孩子素来不像话,小小年纪胆大包天任性狂妄,我才严管着让他习圣贤书识天下礼,他倒好,九年里单是教习先生就气走了八个。如今看他竟是越来越胡闹,乐金绫是好惹的么,再不好好管管,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事!”淡淡的言语间,似已隐有怒气。
“呵呵,呵呵,”白凤笑得前俯后仰,“旁人听了这话,都道你对这小儿子怨气冲天,有多少个不满意,可是呀,”她一顿,纤纤指尖点向柳絮萧,“他对你是老鼠见了猫,你对他是宝贝疙瘩肉,最疼不过了!”
好不容易停住笑,白凤讪笑道:“父兄皆是战功赫赫的朝中武将,你偏让他习文,不闹才有鬼?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成天关在屋里读些之乎者也,是你不无聊?再说青春年少时,哪个儿郎不骄狂,这也管,那也骂,莫非是你想着自己年华已逝,心生妒忌了?”
“凤妹觉得,为夫很老了?”淡淡的言语貌似漫不经心。
“若再这般唠叨,真要老掉渣了,”白凤长眉一挑,“他改名称安儿,不也是希望能定国安邦,为父兄分忧,你向来玲珑,六郎的心思,竟瞧不透?何况他天分颇高又善变通,虽只与我学了些粗浅功夫,倒也似模似样,若你好生教导,怕也未必不如四个哥哥。只是你为何一直……”
“凤妹,不是我不知他,只是,”淡淡沉稳的声音竟微微发抖,“柳家代代金戈,大郎二郎三郎五郎已经,我不想,也不愿,你,你可明白?”
心头一颤,白凤仰头细看自己的夫君。刀刻斧凿的五官,英挺俊拔的身姿,泠然骄傲的神采,卓尔不群的风度,他依然年轻依然俊美依然孔武依然傲岸,他依然是当初那个世人称赞所向披靡的无敌少将军;但再细看,他的鬓边已带白发,他的眼角已含皱纹,他的身背似已微弓稍弯,他的眸光似已温和柔顺许多,他已不再年轻不再俊美不再孔武不再傲岸,他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世人称赞所向披靡的无敌少将军。月落乌啼,乐洛乌蹄,乐洛乌蹄双满天,以他一人之力,以他柳家之力,可以抵挡么,能抵挡得了多久……
“你可明白,凤妹,凤妹……”一双手轻轻搂过,一个温暖熨贴的怀抱拥着她微凉的身躯,喃喃细语在耳畔响起。是谁在轻唤,隔了千山万水,隔着沧海桑田,是谁在轻唤,“凤妹,凤妹……”
微怔的思绪瞬间清明,只为那一句,刀山火海,风霜雪雨,碧落黄泉,渊源冤怨,死,我们一起死,活,我们一起活。
夜渐深,夜渐冷,星月无光天地黯然,一切都是那么落寞,那么冷清。然而那碧瓦灰墙里,七间小屋赫然围成椭圆绕着一间大屋,七大一小,相映成趣,其中三间都点着了灯火,橙色烛光偷偷溜出窗户,溜出门房,飘啊飘,荡啊荡,透着些许暖意,带着几分温馨,将空旷的场子里那对紧紧依偎的人影拉得老长,老长。这样宁静的日子还有几许啊,谁都不知道.
正如谁都不知道,漆黑的夜里,金蕊闪烁流霞四溢,“茶玉楼”前的窗口,墨色信鸽展翅而去,一朵妖娆的菊花诡异地在指尖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