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命》月圭言

2、七星异动

　　天地之间，万物不存，我所看到的，只有面前的这局棋。
　　我抚摸着垂落在身前的一缕墨黑发丝，思虑良久，捻起一枚白子，执子，起落。我挑眉望向对面那人，冥烨，即使被逼到了这种地步，还是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子，我看你如何力挽狂澜。
　　这局棋，我与他大战了两天两夜，甚是畅快，甚是精彩啊！因着我们都是神仙，所以不吃不睡没有什么问题。
　　冥烨捏着那枚黑子，注视着棋盘足足一个时辰有余，可还是没有半分反应。就在我以为他出了什么意外时，他却倏然直了身子，将那黑子落于棋盘某处。
　　顿时，这一局死棋立马又化险为夷，有了几分朝气。
　　我定睛一看，原是之前大意，这才让他钻了空子。真是悔不当初啊！如果开始的时候，我能再细致一些，何至于现在这般局面？
　　再加上这天气有几分燥热，我拿出一把羽扇不断扇着风，倒也去了丁点儿酷暑。
　　“这是……凤羽扇？”冥烨皱眉，语气中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也是，堂堂洪荒神物，竟被我拿来当做普通扇子。但在我看来，这能引起天下人争抢的凤羽扇，却还不如一把普通的扇子。
　　我尴尬的笑笑，这才道，“非也非也，它现在只是一把普通的扇子。”凤羽扇，是我曾经送出去的。它虽在主人亡故后自动回到我的身边，但却已经失了灵性，现在的它，与一把普通的扇子无异，唯一不同之处，大概就是凤羽扇稀稀散散，看它现在的模样，硬说成一把扇子，很是勉强。
　　凤羽扇只是一个插曲，待我再将视线转回棋盘上时，冥烨正色道，“此局不急，不知神君可否看了这近日的天象？”
　　天象？我仔细想来，倒是许久不曾夜观天象了。
　　“满天星子熠熠生辉，月魄当空万里祥和啊！这是吉星高照，甚好甚好。”我笑道。却是不知他为何要问天象，也只得胡诌几句。
　　“三更子神君。”冥烨端正了姿态，“凡间已有一年不见繁星弯月，只剩巨大黑幕了。”
　　我尴尬的笑笑，居然穿帮了。什么？凡间……一年不见星月，我在天上这一日光载，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这是凶兆啊！莫非……是什么妖魔要出世了？
　　“但在昨夜，却突见满天繁星，”冥烨面容上带了几分难色，“而那天象之中，更是七星异动。”
　　七星异动。
　　如果不是凭借我这万年来的见闻与定力，恐怕我一定会惊的滑下石凳。绕是如此，我手中的凤羽扇还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七星异动并没有什么，关键是它后面的。七星异动，妖皇出世。
　　我虽是生的最早，但我一向随心所欲，丝毫没有冥烨的稳重成熟。甚至，我的性格作风，还被打上了“为老不尊”的戳子。要不是他们那群神仙忌惮于我的神力，恐怕也没有哪个人会毫无怨言的承认我的地位，承认我的法规与职责分配。
　　“哎！这观测，可是准确？”我还是有些不死心。两万年前，神妖曾经有过一场大战，两方死伤殆尽，生灵涂炭啊！
　　而也因着那场大战，神族只剩下了我与冥烨两人。妖族，全军覆没。
　　过了许久，沧海桑田，我对这些事也就渐渐的释怀了。
　　“或许……真的有这么一种可能。”冥烨盯着我，直让我有些毛骨悚然。“你不是育天地之灵而生。你就是那天地之源，盘古圣君的……神源。”
　　我对他的猜测实在是咋舌，难道我的出现，不是受了那天地灵气，而是天地灵源就是我吗？
　　“你想想看，为何只有你，能够使用这些洪荒神物？”冥烨继续道。
　　是啊，我一直认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却似乎忘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当然？他的解释倒也说的通。
　　不过，这与那妖皇出世有什么关系呢？
　　冥烨看出了我的疑惑。“盘古圣君既有神源，那就会孕育出妖源。所以，你与那待出世的妖皇，很有可能是同灵所育，同胞兄弟。”
　　虽然他讲的恳恳切切，但我却不怎么相信。我经常在凡间厮混，什么“爱恨情仇，分分合合”的故事没有听过？甚至他讲的故事，还没那伯夷叔齐感人，没那空城计惊诧。所以，我有理由不相信。
　　“估计你应该有所打算了吧！但有所用，定无所辞。”我说的正义凛然，这是我的责任。
　　“无所辞？你这又是去哪儿听的戏文？”冥烨嘲笑道。
　　戏文不假，但他怎么知道这是戏文的？
　　据我所知，妖魔是由混沌浊之气而生，虽然他的猜想闻所未闻，但这个妖皇……应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然就不可能惹出“七星异动”这么大的动静。
　　“我们要赶在妖皇出世前制服它。”冥烨这话说的铿锵有力。我知道，那次大战，神族几乎覆灭，他心里也不好受。“两万年前，这妖皇大概还在修炼。但不知为何，它竟将妖性气息隐藏的特别好，若不是这次，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漏网之妖。”
　　我负手立于棋盘前，“这局，我看出来了，但现在不说。”
　　“神君以为只有你一人玲珑剔透吗？冥烨也不说。”冥烨道。
　　言罢，我二人相视一笑。谁都明白，这笑容中包含了什么。
　　这是看透生死的淡然，这是无畏风雨的笑容。
　　不知他日，还有没有机会将这局下完？那时，再来看看，究竟是谁更玲珑剔透。
　　九丈山。
　　这里就是两万年前的战场，果然，我一来此处，就感觉到了那种浑浊之气，这是庞大妖魔出世的前兆。
　　因为九丈山埋没了众多的神族，收尸也不方便，于是当初，我便在这儿为那些牺牲的神族立了一个合碑。而这无名的山脉，也被我取为“九丈”。九丈者，得九州之势，有万丈之情。没想到，它却做了妖皇的穴地，而且在此处修炼，亦是大有裨益。
　　我同冥烨找到妖皇的洞穴，只见一条巨蟒正盘旋在洞里，如果不是感受到那极重的妖魔之气，恐怕还会以为是条在冬眠的蟒蛇。
　　妖皇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在我们进洞的那一刻，先发制人，幸得我二人的修炼也不是白费的。紧急情况下却也躲过了那致命一击。
　　总归我们没有受到伤害，我庆幸着，却也不得不正视这妖皇。
　　妖皇正处于修炼阶段，所以从我们来找它的这个时间上来看，我们占了先机。
　　我祭出洪荒斧，盘古圣君开天辟地的神物，鲜血为祭，嗜血而震。而冥烨手上的夺魄剑，也是除洪荒斧外再无可媲美的洪荒神物。
　　洪荒斧，可破天地苍穹；夺魄剑，可令天地变色。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小瞧了那妖皇。
　　剑斧双双而下，不料处于弱势的妖皇居然以尾部的鳞片生生的抗下了。它拼尽全身力气，硬是将洪荒斧震出了千里之外，而夺魄剑，竟被它的尾部扫过，震出一个缺口。
　　因着神物的缓冲，我们两个受伤还不算太严重，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
　　妖皇化为人形，然后便气息奄奄的逃走了。妖皇走前看我的那狠厉的一眼，实在令人胆战心惊。不过更心惊的是，妖皇的容貌……竟与我一般无二。除了我们的衣饰不同外。
　　哎！我竟老眼昏花到这种地步，想必是错觉罢！只是那匆匆一撇，我能看出什么来？
　　妖皇此次受创，虽说我们也受了点轻伤，但相对于那估计要修养千年的妖皇来说，我们实在是好了太多。
　　只是……既然是轻伤，为何我身上不见多少伤口，而元神却是有如撕裂般的疼痛呢？
　　我还来不及叫声“冥烨”，便昏了过去。昏迷前的最后一份神思，是想着那局棋，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下完？
　　冥烨收好了夺魄剑，他看见我的现况后，竟是露出了一种罕见的古怪神色。
　　“没想到我猜的居然是真的……哎！”他叹口气，将我背出去。
　　当然，这时的我是没有意识的。不然，在看见他走向地府时，我就该拦住他，我的洪荒斧还没找到呢！
　　我一直昏昏沉沉的，元神四处漂浮，看到了盘古圣君开天辟地时的远古洪荒，也看到了凡间王侯将相为逐鹿中原而洒遍的热血。
　　这个梦，好长好长……
　　我看见了很多人，但他们都看不见我，我一人在路上，走的辛酸，走的孤寂，却唯独没有疲倦。
　　残阳似火，不，残阳如血，如那战场上的艳艳鲜血。
　　厮杀声，叫喊声……却没有哭声。冥烨呢？我觉得自己在这黑暗中走了几万年，但却不见冥烨，连个可以饮酒下棋的人都没有。
　　或许他正在调戏哪家的姑娘吧！每天的幻想，使我度过了很多无聊的时光。
　　直到这天，我看见前方不再是鲜血淋漓，而是一片光明。我不自觉的走过去。
　　一声啼哭划破了整个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