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命》月圭言

1、前传

　　与凡人厮混的久了，我也几乎以为自己是个凡人。故而在见到他时，不免受了一惊。
　　那人还是从前的样子，来到我这儿后，二话不说便自己找位子坐下了，他可是个万万不能委屈自己半分的人。不，他算不得是人。
　　“一千多年不见，冥君怎么有空来我这处闲坐了啊！”我故意装出惊讶的语气。
　　“你这小店装修的不错，就是……名字差了些。”冥君绕开我的话，答非所问，“三无，倒也随了你三更子的姓氏，有趣的很。”
　　我见他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三无，这个正是本店的名字。只是，看他那般肆意的笑，这个名字是有什么问题吗？三无，无真珠白银，无古董法器，无情缘之物。是了，这就是“三无”小店的含义。
　　至于“三更子”，我反应了片刻，这才意识到，原是我的名字。大概是一千多年前的名字了罢!总归现在记得不是那么清楚。而我现在的名字谢幕，也比那“三更子”正常好听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面前坐着的这位，正是掌管人类命格，以及阳寿，投胎等繁琐事宜的冥君。
　　他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竟将头发生生剪短，穿着那衬衫休闲裤，约摸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这身打扮倒也别致。但是曾经看惯了他的黑袍长发的我，一时不太适应。
　　“当真是风流啊！啧啧。”我瞧着他的模样，感叹道。随即又欣慰的笑了几声。
　　“你再笑一声试试？”他不快的目光射向我。“比神力，我们或许打个平手，而你借助那些神器的帮助，还能略胜一筹。”我听着他的话，点点头，我可不是个小气的神，他说略胜就略胜吧！须知，不借神器相助，我都胜他一筹不止。我知道他一定有下文。
　　自盘古圣君开天辟地以来，天地万年间一片混沌，而这混沌的大千世界，恰恰是最好的育灵之所。我就是在这混沌之中而生的。
　　因着我生的最早，故而最是德高望重。冥君也是应天地灵气而生之人，不过却是比我小了个一千年。至于我二人如何想交相知，那又是另一番渊源了。总之，因为等等缘故，昔日就不多的天地众神只剩了我与冥君两人。思及此处，不觉潸然泪下。
　　“但是在人间，我们就要遵守人间的秩序。你说是也不是？”冥君谆谆教导，我觉得很是有理。但是……秩序二字，甚是别扭，仿佛……我经常做些不守秩序的事，所以对这二字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觉。
　　这记性，真是每况愈下了，我叹口气。
　　“我现在的身份是公司经理，而你只是个小店老板。我比你身份显赫，地位尊贵。是也不是？”他继续教导。哦？这倒让我诧异。原来这装扮不是他的术法，而是这冥君耐不住地府的孤寂，自己跑去投胎了。
　　不过他这话有理有理，我则继续点头。
　　“所以呢，按理说，你应该尊敬我，而不是嘲笑我。再者，你是商人，我是顾客，顾客就是上帝，这话你不会没听过吧？”冥君面不改色的道，对我进行着这般诚恳的教诲。末了，还语重心长的叹口气，“你说你这性子，我该如何是好？”
　　冥君的脾气虽有些阴晴不定，但这话却说的很是情感丰富。他那万年不崩的面瘫脸没有什么变化，反倒是我，眼角竟有些湿润。
　　几分钟后，我才反应过来。我与冥君没有任何关系，况且我还比他大了整整一千年，这在凡间，可是改朝换代了不知几回。怎么又被他骗了去？
　　烈日炎炎，现下正是红日当头，我不觉有点犯困。于是也没心情再同他唠嗑，打算先将他打发了去。
　　“冥君此次前来，可是只为叙旧？”我问道。如果他回答是，那么我就可以直接将他撵走了。
　　“是。”他答的干脆。
　　我刚要做出赶人的样子，却被他的下句话惊的怔住。
　　“这个‘旧’指的可是一千六百年前的旧事了。既然你不愿听，那我……”冥君见我抓住了他的手腕，用那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我听我听。”我赶忙道。又将他本以站起来的身体重新扶回座位上。我给他泡了自己最珍贵的碧螺春。
　　一千六百年前，不正是我与那才满天下的女子之间的那段故事吗？千年来，我忘了很多事，唯独这一件，记得异常清楚。对这个女子，我甘之如饴，她亦是爱的义无反顾。可惜!
　　他一直盯着我的动作，于是，我茶泡的更加小心翼翼。
　　待我将茶碗恭恭敬敬的奉上时，他突然问了句，“你这儿有汽水吗？”
　　我嘴角一抽，敢情您老人家已经换口味了啊！要不是你手上有我想知道的秘密，我早就与你不客气了。我心中愤愤的想。
　　无奈，我将茶碗“嘭”的一声放在桌子上，渍出来的几滴茶水倒是烫着了我的手腕。算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我这么对自己说着，倒也自我安慰了几分。
　　我从内间的冰箱里找到了汽水，顺带给自己拿了瓶。
　　带把他伺候好后，冥君这才与我缓缓道来，“几日前，我见着了那女子。”他见我双手激动的颤抖，拿不稳那汽水，赶紧施了个小术法。
　　其实是他多虑了，我的手之所以不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先前被那茶水烫的。不过听到他这话后，我倒也的确激动。
　　“她现在是谢家的独女，名唤清至。”冥君笑道。
　　我没大听明白，似乎她是叫“卿枳”，我不觉已放下汽水，来到冥君跟前，摇晃着他的肩膀，“卿枳，你说她叫卿枳是吗？”
　　冥君拍开我的手，讥讽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档子事儿？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她爹在媳妇生孩子时，正在公司给员工开会。讲到水至清则无鱼，恰巧医院里照顾他媳妇的女佣打来电话，说是生了个女儿，问问先生取什么名字，然后她爹随口说了‘清至’二字。呶，这就是她名字的来历了。”
　　我尴尬的笑笑，收回手，嘟囔着，“清至谐音卿枳，这不正是我与她之间的缘分吗？”
　　冥君或许被我的厚脸皮撼到，摸摸鼻子，不再与我做口舌之争。
　　“对了，她如今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婚嫁？”我迫切的问道。
　　想他投胎生于富贵之门，所见所闻自然比我多些。不如趁此机会，都问全了，也不枉我一千多年的相思之苦。
　　如果正是桃李年华，那我明日就揣着几颗唐朝的珠子去提亲。如果她尚是垂髫，那我偷也要偷了来，好好养着，满了凡间律法所规定的二十四岁，就立刻娶做媳妇。如果她已嫁作人妇……那也没关系。本神掌管洪荒神器，神器里多的是让人失去记忆，青春永驻的物什。
　　“她呀，今年正好二十四岁，没有婚配。”冥君慢慢悠悠的喝着汽水，好一副惬意的神态。他明明知道，我最想了解的，是那最后一个问题，可他无论如何，就是不说。
　　哎！我只能使用这最后一招了——诉苦。虽然有些丢脸，但为了卿枳，我可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想着曾经看过的感人桥段，费力的挤出两滴眼泪，刚想道出他的名字，向他说我这些年的苦怨，讨得他的同情。可就是在眼泪都出来了的情况下，我却突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自从卿枳一事后，我与冥君发生了些争执，虽说后来也就释怀了，但却再也没有见过。一时之间，竟忘了他的名字。
　　他看我为这事流了泪，也不再装深沉，赶忙与我透露了卿枳家的地址。其实，我一开始流泪是为了取得他的同情，后来流泪是因为忘了他的名字，急得。
　　不过既然问题完美解决，本神也不打算将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告诉他。
　　总起来说，冥君的心，还是善良的。虽然凡间常道，男人有泪不轻弹。但我想想，自己不算得人，自然也就不必纠结于那个“男”字了。
　　冥君喝完了汽水，也与我说完了卿枳的事情，他要回去了。我在犹豫要不要问问他的姓名，没待我想好，他便离开了我的小店，真是遗憾!
　　我知道了卿枳的住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只是……与神器有牵连的人都不得转生，那她，是怎么转世的？
　　当然，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或许是我与卿枳前生的情路太坎坷，老天都看不过去了，所以将她恩赐回来罢!
　　这时的我忘了，天地不过是混沌的分界，更没有老天爷这一说。当然，神仙还是有的，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想，明天要制造出一场怎样的邂逅，才能浪漫而又不引人注目呢？
　　曾经，是她思我；如今，是我念她。这大概就是姻缘罢!
　　这天实在是欢欣的很，也劳累的很。于是，我便悠悠然在躺椅上睡了。
　　睡梦中，竟闻到了馥郁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