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命》月圭言

3、眴兮杳杳

　　我睁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周身的一切。
　　“恭喜大人，母子平安啊！”我听见一声年迈的颤巍巍的音调。
　　“恭喜大人，喜得三公子。”这次，声音中男女不一，但都洋溢着一种欢庆愉悦。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我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那我委实也太愚蠢了些。
　　冥烨为了救我，动用了运簿，将我的受重创的元神投往凡间，而这婴儿期，也正是我修复元神的最佳时期。
　　虽说凡尘俗世与我并无甚干系，但我知道凡间规矩众多，为了日后活的顺利一些，我还是要弄清楚现在的朝代。
　　嗯……我思虑再三，我上次来凡间听戏不过是在几个月前，那戏说的正是李令伯陈情司马炎这一出，我不是凡人，自然用不着对他们的帝王多么尊敬。一晃这么多天过去了，而凡间也过了几十年了吧！不知现任的皇帝是不是还姓司马？
　　虽说汉朝有几百年的兴盛，但秦朝也不得不令人唏嘘，我不知道，这晋是像汉还是像秦呢？而我又是转生成了谁的儿子？
　　“眴兮杳杳，孔静幽默。”中年男人捋着胡髯，“便叫王杳之吧！字梦玄。”
　　我凝视着这个“父亲”，威严中带着一丝慈祥，但他眼底却是一种率性，一种潇洒。他方才所念出自“楚辞·九章”，这也正是我最喜欢的一句。那男人被这凝视惊住，他哈哈大笑，“吾子果然不凡。”
　　不凡是不凡，只是，料他凡胎肉眼，是怎么看出来的？难道我暴露了？
　　还未想明白，一阵困意便席卷了我，想我一世威风，还是败给了困意。那时的我才明白，原来凡间的婴儿都是渴睡的。
　　不知不觉，几年过去了，我活得很是自在。
　　除了恢复元神，也了解了许多关于这个家族以及朝代的事情。
　　原来我的父亲正是大名鼎鼎的王谢氏族里的王羲之，而我，则是他的第三子，王杳之。
　　司马炎已经成为过去，而现在的皇帝叫司马衍，同音不同字，倒也有趣。我出生于咸康元年，而今年，正是咸康五年，我五岁了。
　　若说这五年来发生的唯一一件大事，大概就是在我抓周时，因为看到那金钗甚是瑰丽，便拿了金钗。谁知当时还笑呵呵的父亲立马拂袖离去，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按照王府的规矩，每个公子在五岁生辰时都要举行生辰宴。八日后，就到了为我举行生辰宴的时候。现在我的元神已修复了大半，估计再有三年就可以完全离开这儿了。我对王家没有什么感情，自然也就谈不上难舍难分。
　　唯一舍不得的，便是这府里的桂花糕。我喝过秦宫里的玉酿，也蹭过汉武帝家的珍馐菜肴，可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比眼前这桂花糕更让人心动的了。
　　思虑间，我又拿起了一块，塞进嘴里。
　　这时，我房间的门被推开，这是谁这么不懂规矩？难道不知道进门前需要敲门的吗？
　　我赶忙擦干净嘴角边的碎屑，这种不雅的行为可千万不能被人发现，不然，丢的可是王家人的脸面。
　　进来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扎着两个羊角辫。她穿着一身翠绿罗裙，一双眸子如星辰般灿烂，不时的眨眨自己的凤眸，额间的一点朱砂更为为她增添了几分秀气以及……妖娆。
　　“大胆，你是何人？”虽然我是王家不受宠的三公子，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儿，平日里的气势还是要有几分的。况且，依我看，这女孩也不像是什么佣人家的女儿，至于王家，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个这么大的同胞姊妹。难道是父亲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你又是何人？”那女娃娃鼻音轻轻一哼，两只胖嘟嘟的手腕掐在腰上，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
　　我心里怒极反笑，如果我告诉她我活了数万年，不知道会不会把这娃娃吓哭。但看这女娃娃的一脸不屑的神情，估计不会。我在心里补充道。
　　“王杳之。”
　　现在，终于是我自报家门的时候了。我在说出“王”这个姓氏时，心里甚至还有一分自豪。
　　“你呢？女娃娃。”
　　我不自觉的居然把“女娃娃”这个只是在心里想想的词给说了出来。而且以一个黄口小儿的身份来说，也当真是滑稽可笑。
　　那女娃娃不悦的瞅了我一眼，“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只为君故，沉吟至今。”女娃娃诵读道。
　　“错了错了，是但为君故。”我给她指了出来。想这魏王的短歌行，那也是名震一时的名篇巨著啊！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但无论魏王曾经是多么的辉煌赫赫，到最后，也是化作黄土一抔。这是凡人的宿命，比起他们那短暂而须臾的一生，我这活了数万年的人居然有些羡慕之意。
　　那女娃娃没有理我，“我叫卿枳，谢卿枳。”她一字一顿道。
　　谢……我惊讶的看着她，难道她就是当今鼎鼎大名的王谢氏族中的谢氏女儿？不过，就算我只是偷听下人聊天，但我也没有听过谢氏还有这么一位女孩啊！
　　“父亲说要带我来参加王氏三公子的生辰宴，哼，秦晋之好，共结连理，以为我不知道吗？”谢卿枳嘟囔着小嘴，一片愁容。“我前提来看看我未来夫君的品性。”
　　她的言语很是老辣，言辞间更是一针见血，我甚至都很难相信，这个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女孩，真的如同她表面上这么大吗？
　　不过我一想到这个女孩竟然是来审核我的，就忍不住有些莫名的好笑。我这算不算……被一个小自己几万岁的女娃娃给调戏了呢？
　　就算这是个闹剧，但只要有趣，我不介意陪她继续玩下去。
　　“那结果你可还满意？”我微笑道。
　　谢卿枳皱皱眉头，“知道魏王的短歌行，还算得断章识句。言语中，也算有些男子气概。勉勉强强吧！”
　　听着这女娃娃给自己的评价，我简直是哭笑不得。什么叫断章识句？我见过的戚戚故事，比你认识的字都要多。什么叫也算有些男子气概？如果不是我拼死战妖皇，还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吗？如果不是我到凡间来亲历这么一遭，不管你日后是许穆夫人那样的奇女子，还是吕后那样的飞扬跋扈的女人，都不过是我所看过的话本子之一。
　　每每感叹于此，就不禁有几分伤情。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这位对自己做出评价的女孩，她是第一个，第一个对天地间最厉害的神君做出评价的人，尽管只是个女娃娃。只说她这份大胆，就真是称得上勇气可嘉了。
　　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对于世人给我的评价，我也懒得理会。但这个女孩，她的评价旷古未有，真是值得我铭记。
　　我一想到再过个十几年，我就要被推上政治席位，与这位女娃娃结亲，像曾经看过的话本中为了政治而联姻的家族一般。想想便觉得可笑！总之，等我的元神完全修复，我一定要离开这儿。
　　“你嘛，除了品行不端外，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几分。”女娃娃继续评价。
　　品行不端？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不，她为什么这么说？
　　女娃娃见我一脸茫然的样子，她开始指点了起来。“你嘴角的糕点屑。”一边说，一边直指我的嘴角。
　　这个……我倒是没有注意过。真是想不到，这小娃娃居然还是个这么观察细致的女孩。
　　我正要回她，告诉她我只是忘记了而已，却不料那女娃娃先开了口，她向窗外望了望，然后也不知道是在与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我该回去了。”
　　我点点头，茫然无措。看着她拉开门，慢慢走了出去。
　　半晌后，我回神。今天居然这么丢脸，尤其是面对着这么一个小女孩。
　　片刻后，照顾我起居的嬷嬷来了。她问我是否还需要什么糕点或者其他的生活用品。
　　我趁机向嬷嬷打听了关于那女孩的事。
　　“谢卿枳，嬷嬷可曾听过谢家的这么一位晚辈？”
　　嬷嬷见多识广，她平日里就算是与其他人拉呱，所听说的也一定比我多。或许，她还真的知道这个小女孩。
　　我见嬷嬷思虑良久，最后摇摇头，“小公子，据我所知，谢家没有个叫卿枳的女孩子啊！要说与小公子你年龄相当，又冰雪聪明的女娃娃嘛，还真的有一个。不过她可不叫卿枳。”嬷嬷疑惑道。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叫什么名字？”
　　或许，从来就没有谢卿枳这么个名字，这不过是她自取的罢了。应该是这样，不然，她为何要偏偏说那是“只为君故”呢？
　　我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兴趣，尽管她只是个女孩子。但这份兴趣，却也在此刻纠缠着我，使我不得不继续探知着关于她的消息。哪怕是只有一点，哪怕最后只是徒劳。
　　这个女娃娃，如果说冰雪聪明，她倒也能称得上。
　　“谢道韫。”嬷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