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满堂》重九

2、第 2 章

　　在那一刹那，阳光似乎陡然之间变得刺眼起来，她的眼前只剩了一片白的光，在这白里，也只有他模糊的一个影子。她知道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可是自己……让他的突然杀了个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出于本能，她吃力而娓婉的拒绝。
　　还是他开车送她回公司，路上两人竭力的找出话来讲，粉饰着若无其事。好容易到了写字楼下，她道了谢，正预备下车，突然不知打哪儿冒出个人来，手中拿着照相机一阵狂拍。她本能的向他那方躲去，而他一向绅士派，伸出手来护住她，质问那人：“做什么？”
　　“我是《今日名流》的记者，单先生，你是和乔小姐在拍拖吗？”
　　狗仔队他是应付得多了，耐着性子否认：“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记者却不让他们下车：“单先生，你这样亲热的牵着乔小姐的手，只是普通朋友吗？”
　　单俊生不悦的说：“牵手就叫拍拖？在国外，普通朋友还不是有GOODBEY KISS。”
　　不等记者再说什么，就说：“对不起，我和乔小姐都很忙，请让开。”
　　就这么几分钟的事情，第二天一早，《今日名流》的头版独条新闻就是花边新闻。言道单俊生在和乔盈恋爱，佐以两人在车内手牵手“神色亲昵”的照片为证，并说，蜜运中的单俊生心情甚好，大方的告诉记者牵手并不是两人最亲密的举止，并调侃记者运气不佳，没有拍到两人“GOODBEY KISS”的照片。……
　　乔盈这天一早的心情就坏在了这条新闻上，然后一上班就接到下属报告，说大通银行昨天又下了一份催款通知，心情就更灰败了。即使他们不落井下石她也快招架不住了，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得去努力。告诉秘书：“替我约康彼得主席。”根本不曾想他会接见她。英资银行就是这样的绝情，多少代的老交情，比不上一句银根不稳的谣言。
　　出乎意料，秘书报告说：“康彼得主席请您下午去他的办公室。”她的心里蓦然燃起了一线希望。也许看在百年合作的情面上大通可以放过乔氏一马，只要银行给予一定的援手，乔氏还可以卷土重来！
　　见到康彼得，他果然态度有了转变，不像前几次见面那样冷淡，口口声声的称她为“世侄女”，并且说：“我一直对世侄女很有信心的，相信你是可以担当目前的重担，将乔氏带出困境的。”
　　她诚挚的说：“谢谢。”稍稍顿了顿，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的情形康世伯很清楚。我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敲木鱼三千。只希望您可以在放松还贷期间的同时，再给予我们一笔贷款，以度过目前的难关。”
　　康彼得“呵呵”的笑，说：“世侄女开了口，我这做伯伯的怎么会不考虑？”乔盈心中一喜，却听他又说：“小乔啊，我就算不相信你，也相信单俊生是不是？你真的是有眼光，本城这一代，单俊生最为意气风发，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大好事业……”
　　他后头说了些什么乔盈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什么世交故情，什么合作旧谊……什么都比不上利益！比不上金钱！
　　单家只手遮天，单俊生年轻有为，单家父子都是银行挖空心思要笼络的对象，所以他单俊生就可以呼风唤雨，连她都可以沾光……
　　回到公司，秘书怯怯的问：“乔小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呢？”
　　她叹了口气，说：“给我一杯咖啡。”说完向办公室走去。秘书应了一声“是。”又轻声说：“乔仲山先生在您的办公室等您。”
　　她的心里就像被刺扎了一下一样难受。乔仲山是她嫡亲的堂叔，乔家出事以来，他不仅不奔走帮忙，反而忙着要把他名下的股权售出，以避免乔氏将来被迫清盘的损失。因为乔家人所拥有的B股是不能对外出售的，所以他一直要她以高出市值两成的价格买下来，并振振有词：“你是家族家长，我不卖给你卖给谁？”乔盈心力交悴，老老实实答：“仲叔，我买不起。”
　　这下子乔仲山没有好话了：“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乔家迟早败在你们父女手上，凭什么要我陪葬？！”
　　乔盈只要一想起这句话来就觉得心寒。树倒猢狲散，这几个月来，她看人看得比过去几十年都要清楚。因为人人都明白乔家是没有机会再爬起来了，所以人人更要补上一脚，踏得它跌得更深！
　　进了主席室，出人意料，乔仲山竟亲热的和她打招呼：“小乔！听说你去了大通，情况怎么样了？我们乔氏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又成了“我们乔氏”，乔盈强笑了一笑，没有说话。乔仲山叹了一口气，说：“自从你父亲出了事，我的心里一直乱七八糟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小乔，前一阵子我说了不少糊涂话，你不会和叔叔见怪吧？”
　　说完，小心翼翼的打量她的神色。乔盈淡淡的说：“看您说的。”
　　“那就好。”他舒了一口气。乔盈根本不想和他多说，于是道：“大通正在考虑贷款。如果他们肯的话，我会在第一时间买下你手中的股票的，你放心好了。”
　　“什么？”他吃了一惊似的：“小乔！我就算对乔氏没有信心，也应该对你有信心呀。”
　　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乔盈甚为意外，不过他既这样说，她也只好一笑罢了。
　　乔仲山看看她的脸色，又说：“小乔，你最近和单家的老幺走得很近是不是？俊生那孩子很有出息，你和他在一起我放心，咳，你父亲现在这个样子，我想着你和自己的女儿一样……”
　　又是单俊生！
　　几个回合下来，她算是举白旗投降了，一切的一切证明，她需要单俊生这个护身符，需要单家媳妇这个身份。她纵然是含金匙而生的乔家的掌上明珠，身家亿万，也需要更强大的支援，方才可以在这个上流社会里站得稳。
　　至于单俊生想要娶她的原因，他说得很坦白。本城寸土寸金，尤其是黄金地段的地皮，由几个旧世家牢牢把持，世代相传，断然不会出售。单家若想在地产界做到九五至尊，如果没有这些地皮就是痴心妄想。一旦是乔家婿，那就不同了。
　　何况，单志和共有三子一女，女儿念医科，嫁到美国去了。剩下三个儿子在父亲身边，对着父亲几百亿的企业王国，自然各人有各人的心思。长子单悦生已在景记任职多年，稳扎稳打的由普通职员一步步升到今天的景记集团副主席，手下更有一大批一呼百应的“私臣”，太子之位，昭然若揭。而次子单日生拿到耶鲁的经济学博士学位，是兄弟三人中学历最高的一个。不仅书念得好，为人也是精明能干，尤其擅长“神来之笔”，据说景记的企划大多是出于他的手笔，每次的大型收购或投标都是由他主持。虽然有两个如此优秀的哥哥在前，但单俊生仍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这种疼爱是没有道理的，大约和天下的父母一样，老幺总是心尖子。而且单俊生出生时单志和的事业已有成，不用为了衣食奔走，所以这个孩子是亲眼看着一岁一岁长起来的，感情自然就浓厚些。
　　单俊生并没有在景记任职，可是这一年来风头之劲，远远超过了他的两个兄长。原因无他，实在是去年远业集团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真正的轰动南亚，连单志和都得意忘形，对着媒介承认“有此子万事足矣。”你说单家另两个兄弟听在耳中是个什么滋味？单俊生是个精明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他懂。而他唯一可做的就是加强自己的实力，一旦盘根错节，有了自己的扎实根基，才能够站得稳稳当当，父亲的宠爱是一回事，可是他也要防着万一。尤其是他不在家族企业内任职，一旦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可以照应的人一个都没有，他不能不为自己的退路考虑。
　　无疑，联姻是最好的手段。乔家虽然眼下有些周转不灵，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地皮仍是真金白银都换不来的。
　　所以，两个人一拍即合，真的是“佳偶天成”。单俊生说得很明白：“你只管放心，我不会爱世上任何一个女子多过你，因为你是条件最好的一个。”所谓条件，就是家世、地位、利用价值。所以乔盈对于自己这段婚姻，实在是很自信。
　　晚上八时许，婚宴正式开席。一对新人一出现在大厅里，只见镁光灯一片乱闪，那些娱乐记者、八卦周刊的小记，纷纷的抢镜头。婚宴后是舞会，举行的地点是在单家那位于山顶的大宅中，记者就没有进入采访的权力了。
　　等到舞会结束，一对新人才进入单志和的书房里，去给家长敬茶。
　　单志和为人是极和气的，所以乔盈一做出要跪的样子，他就连忙叫佣人四姐：“搀住少奶奶。不要跪了，又没有外头人，自家子要讲什么虚礼？”接了她捧上的茶，呷了一口，喜婆说：“好，富贵又荣华。”他就给了个红包给乔盈：“和和美美啊。”
　　单太太却是实实在在了受了新人的一个头，这才接了茶，端到了嘴边，想起来又说：“新少奶奶出身名门，肯定是量大福大。我们家四倌就是贪玩，你可要担待些。”
　　乔盈连忙的说：“不敢。”单太太这才端茶喝了，也给她一个红包，笑道：“你大嫂二嫂进门时我都是给的首饰，只是你，叫我犯了难。你们家什么金的玉的没有？我的东西只怕拿出来叫你笑话，所以你吃点亏，就拿个红包吧。我也不晓得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反正你自己去买吧。”
　　这一番话说下来，乔盈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上新婆婆就是和自己过不去，原来如此。
　　她今天所佩带的首饰，除了婚戒以外都是乔家的陪嫁。乔家百年望族，家传珠宝自然精品甚多，今天她先后换了三套首饰，每一套都是大有来历，价值连城。尤其是舞会上那套珍珠，就是昔年路易十六所有，拍卖行估价，差不多也值中环一幢商业大厦的全年租金，她本是无意炫耀，只为与礼服特别搭配而已，这时听了婆婆的话，心中懊悔不迭。她是生于安乐长于富贵，见惯了这些东西，就没有顾及到单家的面子，只恨自己不小心。
　　想到这里，陪着笑说：“您这样说，我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您难道不知道么，乔家不过就是早迁来本城几年，外人就称一声‘世家’罢了。叫内行人听见，还不只当是笑话。”
　　一番话说的单太太笑起来，这才揭过不提了。
　　新人进了洞房，余下的人各自回房休息，关起门来，却各有一番话说。
　　单家长子单悦生娶的也是名门之后，著名银行家施竞淮的女儿施榆岚。这单家长媳一进房门就冷笑了一声：“你们老四果然是个厉害的，千挑万选，真还让他选着了个好拍挡。”
　　单悦生最不爱听别人在自己面前夸单俊生，“哼”了一声，说：“累了一天了，还不洗澡睡觉，管别人做什么。”
　　施榆岚说：“我可是在替你发愁呢。你没听见她在妈面前说的那些话，不知道哄得妈多开心。”
　　单悦生说：“妈开心有什么，大不了将来什么家用首饰之类偏她一点儿，再说了，妈最喜欢的是二嫂，我看她乖巧不过二嫂去。”
　　施榆岚说：“怪不得你比不上老四——连这个都想不到！她是乔家的掌上明珠，哪里看得上妈那点儿私房。叫我说，她和老四图的是你们单家的大权。”
　　一句话说得单悦生闷不作声了。施榆岚又说：“没看见爸爸喜欢的那个样子，老四本来就得宠，再加上她……单悦生，你以后小心点吧！”
　　几句话说得单悦生恼羞成怒，说道：“你只管在这里罗嗦，是！我的确比不上老四，最最要紧，就是没有娶一个老婆像乔盈！”
　　施榆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语塞。她素来是争强好胜惯了的，冷笑一声就说：“现在你后悔也来不及了。”说了这句话，又觉得不甘心：“我哪一点比不上乔盈？论家世，我们施家在本城九十余年，并不比她乔家短多少。论别的，她乔盈不过是伦敦大学毕业，你老婆倒是正正宗宗斯坦福大学的硕士。”
　　这一下子又触到了单悦生的禁忌了——他的学历在兄弟几个中是最低的，大学一毕业早早就进了父亲的企业效力，不像两个弟弟都出国求过学。所以听见施榆岚说这个，心头那口恶气涌上来，就不肯善罢甘休了，脱口就说：“就有一样你比不上乔盈！人家现在是家族主持人，况且是独女，将来有全部的家产，现在嫁过来就有富丽广场陪嫁！你们施家确实不比乔家差——你们兄弟姐妹嫡出庶出一共九个，你分得到多少家产，你哪里有资格可以和人家比？！”
　　这话说的太刻薄，可就刻薄在是实情。施榆岚气得脸色苍白，双眼发红，但就是没有一句话来反驳。同样金尊玉贵，同样系出名门，可她乔盈就是比她运气好，连唯一的姐姐都出了意外，所以财大气粗，可以拿着百多亿的商业广场做陪嫁。不用像她一样，要和一大堆的兄弟姐妹去分享。相形之下，就没了乔盈那种独一无二的尊荣。
　　单悦生夫妇吵翻了，单日生夫妇却是在同心协力的商量着对策。单日生的太太付雪美并没有显赫的出身，却有实在的真本事。她是考进景记市场部做职员的，因为能干，一帆风顺的升到市场总监的位子，和单日生日久生情，就嫁入了单家。她是久经商场历练出来的，自然很会做人，单太太就喜欢这个儿媳妇，说她知进退，识大礼。单志和呢，因为她在公事上表现一贯出色，所以也还觉得满意。她和单日生的感情也很好，一回了房间，就对丈夫说：“对不起。”
　　单日生莫名其妙，问：“怎么了？”
　　付雪美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东西是先天的，所以我没有办法给你。比如富丽广场做陪嫁，又比如可以和景记联合开发渡假村。”
　　单日生就笑了：“天下有几个乔盈？再说了，就算有第二个乔盈，那也是老四的口味，我不见得喜欢。”
　　付雪美心头一热，半晌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说：“老四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有了乔盈帮衬，他是如虎添翼，我看我们要想个法子才好。”
　　单日生说：“乔盈不见得有多大的作用，父亲喜不喜欢，还得看她以后的表现，她如果可以给景记带来相当的利益，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如果她和大嫂一样，只是中看不中用，父亲也不会特别待见她。”
　　付雪美皱着眉头说：“平常见了她，并没有太深的什么印象。今天晚上在书房里听她哄老太太开心，才觉得是个劲敌。
　　“那是在乔家练出来的。”单日生微笑说：“她们所谓的世家么，就是那个样子，笼络人心对她是轻车驾熟。爸爸可不吃这一套。他只看数字，谁可以帮他赚钱，那才是真的。”
　　单志和一回房，却也有话和老妻讲。单太太是他名副其实的糠糟之妻，陪他苦熬出来的，所以人前单志和总是给她面子，甚至于给人一种“礼让三分”的错觉，关起门来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他板着面孔就告诫：“你要在家做慈禧太后是你的事，你要怎么对儿媳也是你的事。不过我要提醒你，小乔和大嫂二嫂不一样。她们两个，一个家教好，所以在你面前不卑不亢、装聋作哑，满足你的虚荣心。另一个一心讨你喜欢，捧着你，你自然高兴。你可别就因此得意忘形，把小乔当珍妃来摆布，今天她那样说是给你面子，人家那是有身份有教养，并不是怕了你。你以后说话前先想一想，可别再失了我们单家的身份。”
　　教训得单太太一声也不敢出，方才明白这个小乔在单志和心中竟有如斯地位。其实单志和是白手起家，所以格外顾及在上流社会中的气度，娶到乔盈做儿媳，其实就是本城最古老的一批世家承认了单家的地位，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所以当初单俊生和他说起这桩婚事时他是极度的满意。他知道乔家的现况，虽然有些“乘人之危”之嫌，不过也是公平交易——乔家想借单家的声势度过难关，单家借乔家盘根错结的人际关系进入最古老的世家圈子，各取所需，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