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满堂》重九

1、第 1 章 单乔联

　　单乔联姻
　　四个喜气洋洋的大字，衬在金色底子的方匾上，挂在本城最负胜名的王朝酒店可供千人举行豪宴的大宴厅中，在酒店那引以为傲的出自前俄国沙皇皇宫的六盏巨型枝状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富贵逼人。
　　今日的王朝酒店，名副其实的“冠盖满京华”，所有的宴客，都是非富则贵，整个大厅里，衣香鬓影，花团锦簇。这时候新人刚从教堂回到酒店，大厅里正在举行酒会，正式的晚宴在两个小时后举行，宾客却已基本上到齐了，三三两两的财经巨子，张张都是杂志上做封面的面孔，这时候端着杯香槟和熟识的人聊着些闲话，等得却是很耐心。
　　这些商界精英，个个时间如金，从来大小宴会也是摆足了架子，老是姗姗来迟方显出地位的尊贵，今天这样破例，当然是给一对新人面子。“单乔联姻”四个字，实在是卓然不凡，令人侧目。
　　一个月前，单、乔两家同时召开记者会宣布联姻时的盛况，至今仍为不少人津津乐道：所有娱乐、财经报纸杂志，头版头条无一例外登载的都是这条新闻，当日的股市指数暴涨数十点，尤其是地产股凌利上扬，乔家名下的富丽广场更是涨停板，用著名搞笑电视节目“梦江奇坛”的话说：“这也算是梦江奇谈啦——奇就奇在单俊生要和乔盈结婚，那是他们两个的事情，大家却一窝蜂的喜气洋洋，好像个个娶老婆一样。”话虽是调侃，却道出了联姻带来的那种异样的狂热。
　　单俊生和乔盈两个人实在是太相配了，说句大俗话，是“佳偶天成”。
　　乔家在19世纪未就是本城著名的买办世家，世世代代都是为著名的大其洋行的大班做买办。那个时候英国的洋行都是靠本地人来打交道，买办是其最为依重的臂膀，所以在战前乔家就已是权赫一时。战后的本城经济飞速发展，而英资更由于其特殊的地位得到的利润，真的可以用日进斗金来形容。跟在洋行后头的乔家，自然也是获益非浅。在四五十年代，乔家就开始大规模的买地置产，在五十年代初就成为在本城拥有地产最多的华人家族，本城无数的洋文街名里，就有一条街叫做乔毓华爵士道，那就是以乔家第三代家长乔毓华的名字命名的，在那个殖民气息尤浓的年代，这是无可匹敌的尊贵，等到六七十年代本城经济腾飞，其家族所拥有大幅地皮每天自动升值的数额，要用专业的会计师操作计算机才算得清楚。此时的乔家为华人家族中的翘楚，炽手可热，权限达天。
　　单俊生则是城中首富单志和最小的一个儿子。说到单志和，那又是一个传奇。单志和七岁丧父，十岁丧母，外婆靠卖香烟把他养大，十七岁就被迫辍学去打工。十九岁就做上了经理，三十岁的时候就已在建筑业中崭露头角，四十多岁的时候就是城中首屈一指的金融地产巨头了，当时政府大规模修建廉价屋村，单志和的景记集团包揽了这大笔计划的十之八九，如果说三分之一个本城是景记建成的，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现在，景记是本城最大的上市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就有百个之多，占了市值的六分之一，《福布斯》杂志年年公布的本城富豪排行榜，他连续七年稳如泰山的居于榜首，如假包换的是白手起家的神话人物。
　　单俊生的风头固然有一半来自其父事业的雄霸天下，另一半却是踏踏实实，自己挣来的。他学成后并没有进父亲的公司做事，而是自己创建了一间卫星电视公司，不过四五年工夫，声名鹘起，成了高科界的新贵。去年更成功收购了运业公司，一夜之间身家翻了几倍，乐得单志和破天荒地的在媒体面前承认：“单某人有此子万事足矣！”
　　于是第二天头条专访，题为“吾家有子”，把个单俊生捧得天上有，人间无。自此后单俊生是本城最耀眼的钻石王老五，所有做灰姑娘梦的女人心中最完美的白马王子。连去年选美，问到城中最具魅力的男人是谁，被问的那位候选人脱口答：“单俊生！当然是单俊生啦！”
　　所以说单乔联姻的消息一公布，还真敲碎了不知多少玻璃心。
　　这对万人瞩目的新人现在正在酒店提供的两个豪华套间里休息。新娘乔盈由伴娘陪着，在由化妆师替她补妆。她现在已脱下了在教堂穿的那袭象牙白、镶碎钻九十九克拉、仅头纱就有十码长的婚纱，人轻松了一大截。于是对着伴娘、她的闺中好友纪筇琳说：“这婚纱真叫人受罪，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当年皇室婚礼上，黛安娜王妃笑得那样生硬了，不是因为太紧张，是因为穿这样的衣服如果还笑得轻松，实在只有神仙才做得到。”
　　纪筇琳笑道：“是太重了一些。”
　　“还有裙摆太长，我走向圣坛那样庄严的时刻，心里却只在想：‘上帝啊，你一定要保佑我，保佑我不要踩到自己的裙子而跌到。’俊生如果知道了不知会笑成什么样子。”她仰着脸，眸中光华流转，这时才是真的春光满面，光彩照人，和天下的新嫁娘一样喜气盈人。
　　纪筇琳笑着说：“你以为今天他很轻松吗？今天早上吉时来接你，车队一从单家出来，你猜怎么着？哇，几十部狗仔队的车子跟上来，弄得沿途交通秩序大乱，最后没有法子，警车不得不追上来开路。今天晚上，新闻里准又拿这件事来讲。”
　　乔盈笑一笑罢了。发型师替她重新做了头发——原先为了穿婚纱，梳的是法式的古典宫廷发型，插了雪白的安妮玫瑰和闪烁的钻石发针，这会子要换中式的壁金对襟褂裙了，所以改梳中国髻。用大红的丝绒缠了发梢，圆圆的盘在髻心里，再插上四支翡翠如意钗扣住，然后整套的耳环、项链、手镯都换了翡翠的——只无名指上那枚几个小时前刚戴上的婚戒除外。正要去换衣服，突然听到门口有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吵嚷：“乔盈呢！乔盈在哪里？我要见她！”
　　这套房里都是女方的人，除了新娘、伴娘、发型师、化妆师、服装师、牵婚纱的四个小花童之外，就是乔盈的两个表妹，有一个就出去查看。乔盈听那争执的声音不仅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高，一声一声的传进里间来：“我要见乔盈！”“她不见我她就会后悔一辈子！”“我有话对她说！”……
　　乔盈微微的皱了眉头，纪筇琳说：“我去看看吧。”
　　乔盈说：“不必，让她进来吧，我要看看我怎样才能避免后悔一辈子。”
　　纪筇琳只得出来，只见一个漂亮得令人眼前一亮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麻纱的小礼服，看起来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却正和酒店的保安纠缠，那保安不肯让她进去，她就要硬闯，口中还在嚷：“乔盈！我有话要和你谈！”
　　纪筇琳微笑说：“让这位小姐进来。”
　　那保安松了手，纪筇琳又说：“这位小姐，乔小姐——哦，不，应该说单太太请你进去。”
　　听到“单太太”三个字，那女人漂亮的嘴角撇了一下，跟着进了套间。
　　乔盈已换了褂裙了，大红底子洒金龙凤双喜图案，配上洒金大红的裙子，俗到极点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出格的好看，其实乔盈不是那种所谓令人惊艳的美女，她的祖籍是上海，多少代传下来，仍是广东人不会有的那种珠白玉晰的皮肤，小鼻子小嘴，轮廓不如本地人那样分明，第一眼看上去甚至让人觉得平淡，可是一个世家大族用了百余年的时间才调教出的气质，什么时候都让人不敢逼视，如同装在钧窑冰纹瓶里的梅花雪，埋在地下十年二十年，一旦挖出来开封，仍是一阵扑鼻的寒香入髓，不曾减却半分动人。她的美就是这样的含蓄、不张扬的，好象是没什么，可是梦里也似乎可以闻到那幽幽的香，不知从哪个角落一丝一丝的沁出来，教人魂牵梦萦。
　　那女人打量了她这半天，她也不过扫了眼前这女人一眼，心里已猜到了三四分，只是气闲意静的坐在那里，等着她发难。果不然，突然之间，那女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她的手，一下子按在自己那微凸的小腹上：“这里是单俊生的孩子！”说罢，紧紧的盯着乔盈，看她有什么反应。
　　乔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耳上翡翠珠的长长吊坠打着她那金丝织的衣领，发出一种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微笑也是细微的：“那又怎么样呢？”
　　那女人大出意外，一下子竟被她问住了，半晌才问：“你还要和他结婚？”
　　乔盈微笑反问：“我为什么不要和他结婚了呢？”
　　那女人反问：“你不相信我的话？”
　　“相信，我当然相信。”乔盈可有可无的答，顿了一下，又问：“这位小姐，还没有请教贵姓？”
　　那女人完全被她的镇定打乱了阵脚，喃喃答：“我叫许佳妮。”
　　“哦，许小姐。”乔盈若无其事：“你今天上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对了，我该恭喜你才对，祝你早日生个贵子。许小姐，今天我结婚，你是不是也该恭喜我一下呢？”
　　那许佳妮头晕目眩，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听乔盈款款的说：“要是许小姐赏脸呢，请留下来喝一杯喜酒。我还要招呼别的客人，对不起，失陪了。”
　　纪筇琳听到她下逐客令，也就客气的说：“许小姐，我送你出去吧。”
　　许佳妮突然之间狠狠的瞪了乔盈一眼，尖声叫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他和你结婚，是因为爱你吗？还不是爱乔家那些地产！要不是你姓乔，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他要娶的只是乔家！根本不是你！”
　　乔盈回过头来，风情万种的一笑：“许小姐，不要生气，你这么激动很容易小产的。”
　　许佳妮失声尖叫：“我不会让你得意的！我要下去告诉记者，我让你们快活不了！”
　　乔盈微笑：“悉听尊便。只要你不怕承担这种后果，我当然更不会怕。我现在是受法律保护的单俊生太太，你不过是个婚前女友，就算你有孩子又怎么样？世人皆知现代避孕的方法不下百种，你摆明了是故意出此一招来离间我和我先生的感情。聪明人都不会可怜你，只会说你活该！我奉劝你还是安分守已。再则，你和我这样说话不要紧，可千万不要在俊生面前这样撒泼，你应该知道的，他最讨厌女人大吵大嚷，说那是泼妇行径。让我瞧见你这幅河东狮吼的模样并不要紧，他可还是你们母子以后的靠山，一切衣食都着落在他身上，万一他厌恶了你，不要你了，那时候你才真的是让我可怜呢！”
　　许佳妮完完全全的被这番话吓得呆了，乔盈更不回顾，只说：“替我送许小姐。”就转身而去。
　　待那失魂落魄的许佳妮走后，纪筇琳这才笑道：“我的天！我如果是那位许小姐，大约只有冲到窗边纵身往下一跃的份了！小乔，你这张嘴呀……啧啧……”
　　乔盈笑道：“她自己送上门来让我损么？奇怪，俊生那个人品味很不错的，怎么会屑于养这种胸大无脑的女人。”
　　纪筇琳说：“男人就这样，腻了山珍就换海味。”正说着，只听外头说：“单先生过来了。”纪筇琳忙缩住了话，单俊生已走了进来。这位全城头号白马王子不仅家世显赫，精明能干，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和他父亲一样身量很高，眉目也是像单志和，尤其是那双眼睛，目光深遂灵动，他是学院派出身，于是比单志和又多了几分书卷气——更添了一种少年老成的稳重，这个时候换了小礼服，更显得玉树临风一样。和乔盈站在一起，用一对璧人来形容再确切不过。
　　“小乔，”他问：“她没吵到你吧？”
　　“当然没有。”乔盈笑着：“我正嫌闷呢，她正好来让我磨了磨牙。”
　　单俊生说：“那我就放心了。”他听闻女友来找新娘的麻烦，当真吓了一跳，连忙过来，就怕乔盈受了委屈，现在看她笑颜如花，还在开着玩笑，真的是松了口气：“小乔，你不见怪就好。”
　　乔盈不过一笑罢了。个把女友算什么？看城中的巨富，哪个不是明的暗的三妻四妾？小小一个许佳妮就妄图挑战单乔联姻，取她乔盈以代之，那真是做梦！她是乔任山的次女，乔家嫡系的后人，一出生就有乔氏50%的继承权，这次出嫁，家里的陪嫁就是富丽广场的产权。那是位于最繁荣商业区的写字楼，年年升值率在7%以上的风水宝地，谁能撼动她的地位分毫？
　　刚刚那位许小姐口口声声说单俊生并不爱他，她完全承认，并且毫不在意。她是个知足的人，她这一生太幸福，没有缺陷的话真的会遭天妒的。再说，这桩婚事的好处委实太多，嫁给单俊生，做单太太，这已是一生富贵有增无减的保证了，何况乔家目前风雨飘摇，有了单家做亲家，终于能撑过目前的难关了，她还奢求什么爱情？
　　说实话，她还真的没有想过自己会嫁给单俊生。
　　那还是新年刚过的时候，她约了单俊生在易达广场喝茶。她和单俊生是朋友，因为几年前单俊生刚回港时追求过她的姐姐乔满，常常的去乔家或乔氏的写字楼接送乔满。后来不知为什么两人并没有走到一起去，乔盈倒和他因此而熟识了，因为两个人爱好差不多，所以谈得来，常常一起喝茶听歌剧，单俊生的个性是很温和的，所以乔盈总把这位朋友当哥哥来看，有什么事都在他面前诉一诉苦，觉得心里就似乎好受多了。
　　这天喝着茶，她就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单俊生于是问：“怎么啦？”
　　乔盈摇了摇头，不甚疲惫的说：“我总有一天会垮掉的。”易达的咖啡厅是全玻璃的构造，初春淡淡的阳光直射在她的脸上，突出的现着她唇上的那一抹杏子红，这是今年巴黎最流行的唇色，配着她那身黑的三宅一生，越发现出她那憔悴的白。这种白也是世家引以为傲的肤色，白的像上好的汝窑细瓷一样，经过了几千度的粹烧，最终身价昂贵，冰冷细腻得不似凡品。
　　他微笑着听她慢慢讲述工作中的不顺心：去年圣诞节的晚上，乔满独自驾车返回山顶道大宅的路上出了车祸，重伤了头部，抢救了一个多星期，甚至从美国请来了世界最为知名的脑外科专家，终是回天乏术，香消玉陨。乔满的死给了乔任山最致命的打击——白头人送黑头人，最令老人伤心。长女一死，家族企业乱如一团麻，乔任山又没有心思去打理，最终在期指上狠狠摔了一跤，消息传出，乔家的四支上市股票都几乎跌停板。乔任山内忧外患，最后在董事局会议上突发脑溢血中风，至今躺在医院里半身不遂。千钧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乔盈的肩上。
　　银行家的刁难、人事的复杂、自己资历的不足……
　　她垂着眼帘，她的眼睛是和乔满一模一样的，深黝黝像百尺寒潭，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挡住了绝美的眸子，轻易不让人偷窥。
　　她抬起头，见他似乎在出神，于是强笑了一笑：“瞧我，总和你讲这些，你准听烦了吧。”
　　单俊生也笑了一笑：“不是，我刚刚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帮你。”
　　“哦？”她不甚讶异的望着他。
　　“不过……”他又笑了笑：“还是算了吧。”
　　隐隐的，有什么预感似的，她不太想追问，可是她到底还是问了：“今天我是无路可走了，如果不能解决银根的问题，乔家就面临清盘或卖产业还债，无论出现上述两种情况的哪一种，对乔家来说都是奇耻大辱，乔家在本城一百多年了，不可以在我的手中毁掉，所以我只能不惜一切。”
　　他又笑了，说：“那好，请你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