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舒》兰迟

11、斗琴（上）

　　吵闹的大厅中响起一个柔婉清丽的声音，顿时场面安静下来，人人竖耳静听。
　　“雁翎在此多谢各位贵人来到浣花楼，今日正是小女的技艺评比。雁翎才疏学浅，唯有音律略略通晓，在此还请各位不吝赐教一二。”
　　白纱内的纤细人影开口了，言语虽说得恭谨，然而那语气委实是自信的，说完便双手优雅地放到古琴之上，轻捻慢拨之间一曲悠扬的乐曲流泻而出，竟是极其普通的一曲《醉逍遥》。这曲子是许多青楼女子学琴的入门之曲，然而从她手中弹出却大不一样，云舒知道这曲子指法不难，她自己也曾弹奏，但为何偏偏听她弹奏竟有种沐浴在春光暖风中的幸福感？
　　就好像人人会做的蛋炒饭，却鲜少有人做得真正称得上绝顶美味。
　　如果雁翎是一个大厨，那她无疑是把一道平凡无奇的菜发挥到了山珍海味的级别。

　　一曲终了，厅内的人纷纷鼓掌，场面热烈，却再无一开场的喧哗。
　　台上的白纱缓缓拉开，白衣丽人微微而笑地看向底下众人，她头上仅插了一只碧玉簪子，流泻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晶莹剔透的肌肤宛如凝脂，而那件轻纱一般看似随意的白袍衬出她的清新脱俗，却又自然地散发一种清雅高洁的气质。那一刻她就仿佛是这里的女王。
　　她端坐于台上左侧，桌前摆放的乃是名琴“玄雨”，而右侧摆放着一个空桌，是为带琴的人准备的。她悠然转头对一旁的中年老鸨点点头，老鸨于是上台说了些类似贺词的东西。
　　云舒趴在窗台上看得有趣，怎么这世上凡是老鸨都是水桶腰的中年大妈，还个个浓妆艳抹。

　　底下已有一个俏丽女子立起，不同于雁翎一身素白，她身着桃红秀百蝶的丝绸外衣，娇而不妖。对着台上恭谨欠身，口中却是自信道：“小女乃是溪兰苑的非烟，愿与雁翎姑娘合奏一曲，请赐教。”
　　雁翎客客气气地一抬手。
　　那女子在台上坐下后，手下有侍女自将她的古琴捧上，两人商议完毕，对望一眼便开始弹奏。
　　两人合奏的曲目是《弱水》，初时曲调相合宛如出自一人之手。将琴代语兮，欲将心事托琴音，弄玉闲玩求知己，聊写衷肠。低醇婉转的琴音若环佩交击，道出了闺中女子求遇良人的羞涩，无限爱意包含于内。
　　一起一转，两人的琴音渐渐分开，隐隐显出相较之意，一高一低，忽快忽慢，竞相追逐相斗。琴曲过半，只见雁翎仍显悠然，而一旁的桃衣女子已经脸色苍白，完全被雁翎的音曲拉着走，渐渐吃力跟不上，最后合的部分高音处甚至手指一颤，古琴发出了一声怪怪的变调。
　　高下已现，底下有人开始起哄。
　　桃衣女子一脸遗憾地起身，用广袖擦擦额上的汗，已是心悦臣服，和雁翎见礼之后便退下了台。

　　楼上的三人也是听得惊叹，云舒本不是懂琴之人，只是在穿越之后才刚刚会弹罢了，而那种和琴曲意合的境界她还差得远。这世上弹奏技巧高超的人不少，然真正能拨动人心的大师才是稀世少见。
　　她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拨着窗棂，只觉得手痒，想立马回到王府好好练琴。
　　“王妃，小王曾听闻你的琴技也是一绝，多年前的皇帝诞辰宴时独自表演，许多当时有幸观赏的达官贵人都赞为天音。只不知和这楼下的名妓想比又如何？”背后传来的声音透着张狂，云舒回头看看，三皇子眉微挑似有挑衅之意。
　　她淡淡地皱眉，原想斥责他把自己和妓女相提并论，又念及红颜在此，只好说：“殿下过奖，只不过是当日各位大人谬赞罢了。浅陋末技不过是平日消遣，何足道齿。”
　　“那倒也未必。”却是红颜插嘴，她笑眯眯地盯着云舒看，“既然来了，何不过过瘾？咱们下去会会雁翎吧。”
　　云舒立马感觉红颜笑得有点坏坏的，似乎有什么阴谋的味道，还来不及表示赞同，旁边三皇子便连连点头：“如此甚好！”一手便拉着云舒头也不回地向外走，红颜则笑着在后面推她。

　　三人拖拖拽拽地下了楼，刚从楼梯下到大厅来，周围的人便都朝他们投来惊异的目光。
　　红颜的绝色容姿，这里的常客自然识得，她此刻翩然而至绝大多数人是极其兴奋的，毕竟京城顶尖的名妓平日里要见上一面少不得一掷千金。场面一下子哄然起来。而和红颜立在一起的男子，除去出众的仪表不谈，浑身无法遮掩的张狂贵气更是让人一眼难忘。最后，走在他们之后的似乎是个少年，生的唇红齿白，俏生生立在那里竟比寻常女子还娇丽。不少人看她一眼便恍然明白是女扮男装。
　　众人都把投向台上的注意力转向了这忽然出现的三个人。
　　三皇子当先走在前头，大厅内人流如织竟都默默为他让路。云舒走在后面虽然表面平静，心里着实怦怦跳，被这么多人关注也是考验心理素质的事。哀叹着，明明她想低调做人，为何偏偏总是如此高调登场。
　　三人来到最前列靠于左侧的桌子前，四下不少人都站着，而这桌却只有一个男子静静坐着，正是那个在楼梯间跟在三皇子身后的蓝衣男子。他见到他们过来微微一笑，似乎等候已久，起身让座。
　　这里是上京的销金窟，有钱的是大爷，只要出的起银两自然什么位子任你挑。
　　随即四人皆落座。

　　台上的翎容此时也投来关注的一眼，沉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独独在云舒身上停留良久。
　　云舒此刻正尴尬不已，刚刚被某人一路拉着手拖下来，现在却还不肯放，于是在桌子底下暗暗使力挣脱，恼羞成怒地低声吼道：“放开你的猪爪！”
　　三皇子微抬着下颌，淡淡勾唇魅惑一笑：“我就是喜欢捏着，你奈我何？”
　　一句话塞得云舒顿觉胸闷无比，脸上立刻显出一层薄红色，倒不是娇羞而是被气红的。
　　翻翻白眼，努力做好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她恶狠狠一笑：“随你。”也不再理会他，别过头看向台上。

　　台上之后又进行了几场斗琴，几人惜败而下，不少兴致勃勃又心存侥幸的人此刻都颓然而去。
　　老鸨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正待上台宣布今天的比试到此为止，却不料被台下一个声音喊住。
　　“姥，这里还有一位小兄弟想挑战雁翎的琴技。”此刻，云舒连撞墙的心都有了，某人嚣张地握着她的手高高举起，完全不顾手主人的意愿。恼怒地站起，吼道：“我才不要！”转身就欲逃走。
　　台下台上的人纷纷转头看他们，有人起哄道：“这可是名妓技艺评比，小公子你长的倒是如花似玉，怎么也想和台上的美人比划比划？”随即有很多人跟着大笑起来。
　　云舒凝眉扫视众人，再看看三皇子一脸促狭幸灾乐祸，而红颜蹙着眉，似有忧色。
　　“这位公子，今日比的是琴艺，若非您看不上小女子的身份，不愿赏脸？”台上女子浅笑，柔软清甜的声音如诉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