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风舒》兰迟

12、斗琴（下）

　　“既然是技艺评比，自是任何人都可挑战，”云舒此时也冷静了下来，不再一味恼怒，她回眸冷然扫视台下起哄的一群人，随后凝视台上那白衣若仙的女子道：“小生对雁翎姑娘的艳名仰慕已久，若能有幸同台竞技实乃大幸。只可惜，今日来得匆忙并未自带古琴，而这琴艺一门，自然讲究人琴相调，琴瑟和谐。”
　　她顿了下，笑着看到台上雁翎默默点头，接着说：“雁翎姑娘有玄雨琴在手，而我却是空手，那么这比试我岂非未开场便已输了一半。”
　　说到这里，台下也开始渐渐乱了，有人道，这种比试不公平。也有人喊，你小子莫非是怕了雁翎的大名不敢比却自找借口推脱。

　　“那倒也未必。”一个声音开口道，云舒恼恨地回头盯着依然笑容满面的三皇子，他不以为忤，继续自顾自说道：“如若要比，那也简单，你们二人皆不用自己的琴便可，这样可算公平。”
　　云舒还没反驳，台上雁翎瞟了一眼台下他们一桌，已经笑着开口：“这位公子，琴艺一道最讲究体悟，倘若换了一把琴，连我都未必能保证可以奏出先前那些曲子的意境。如此一来，这比试还有何意义可言。”
　　她的话让三皇子顿时语塞。而雁翎眼光却是看向了那个一直默默无语的蓝衣人，两人对视片刻之后，蓝衣人探身小声对着三皇子说了些什么。之后三皇子盯着台上的人皱起了眉，唇边一个冷笑。
　　场面到了这时已经颇为尴尬，云舒这个站着的人自然不好过，她明白到了这个份上，这琴是非弹不可，两边的面子她都不好拂了，而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遂笑着说：“若是比试，恐怕实在有点勉强。但倘若只是表演助兴，小生倒是非常乐意，也觉得十分荣幸，还望雁翎姑娘多多指教。”

　　身边一直没有开口的红颜也笑着站起身，说道：“如此甚好，雁翎姐姐琴技冠绝京城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而这位小公子乃是我红颜的贵客，他既然愿意奏琴助兴，那我也不客气了，不如小女子也当场表演一舞，算是对我的这位贵客聊表谢意。”
　　她的一席话，顿时堵住了尚来不及说话的三皇子和雁翎。这个时候厅内众人听见可以有幸见到名妓红颜一舞自然是大力支持。
　　云舒回头感激地看向红颜，她说的话其他人未必听，但红颜的一句话已经把她的弹琴盖棺定论，算作是嘉宾友情出演而非竞技。这么一来，无论她弹得好不好便也算不得什么了。
　　“公子，雁翎愿将玄雨琴借您使用。”台上雁翎已起身，微笑着让座，并转头对一旁的老鸨说：“既然红颜愿为这位公子一舞，我也愿为公子献歌一曲。”

　　云舒想，罢了罢了，有这样两个美人给自己当陪衬，自己这琴就算弹得差强人意，这表演也肯定精彩。遂步上台，自琴旁一坐，闭眸凝神思量片刻，手指轻轻一勾，叮的绵绵琴音传出。
　　《西风辞》，指法复杂，立意深远，与先前那些缠绵悱恻的曲子截然不同，空灵澄澈，志向高远。云舒心中念想自己畅游天下之景，水云乱，花飘零，飒飒西风，独笑万丘山。立刻，飒爽激荡的侠骨柔情充盈整个大厅，听者为之一震。这首曲子本不适合女子弹，而云舒却将这首磅礴大气的曲子弹得尽显豪情，实乃她自己的心声。
　　若是弹些寻常女子闺乐小曲，必然比不过精通此类琴曲的雁翎，且在座众人也都听得发腻了。而这一曲，豪迈潇洒，在青楼中自是少有人弹的。
　　“扬云霓之晻蔼兮，鸣玉鸾之啾啾。朝发轫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一旁的雁翎略显讶然，随后便情不自禁配合着音律唱了起来。
　　一袭红衣翩然飞落台上，手中执剑，足尖轻点，柔弱之姿便随着乐声舞出数朵剑花来，一回身媚眼如丝，柳腰轻扭，手中银光乍现若白雪飘下，身姿飞舞，吹落娇红。
　　琴声如雨，歌声如虹，剑舞如花。

　　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云舒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曲终了，已是汗流浃背，却极其畅快淋漓。三人互相凝视，俱是微微而笑，心生知己之慰。
　　一时间室内唯有呼吸之声可闻。
　　不知台下何人起先鼓起了掌，春雷般乍响的掌声令得整个浣花楼的房顶好似要被掀翻。

　　下台之后，迎着所有人赞叹的目光，云舒顿时红了脸，还好红颜已经主动领着她回到了楼上雅座去了。临走到楼梯之时她回头，看到雁翎还站在台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目光深远，仿佛在品味自己刚刚的表现。
　　刚刚坐下，喘了口气喝了点凉茶，门再度被打开，三皇子背靠在墙上朗朗说道：“你看，我不就说过你行的吗？”
　　云舒都已经懒得瞪他了，差点当众出丑，都是他害得。再回头探望大厅，原先他们那桌已经换了人，蓝衣男子也已经不见踪迹，而技艺评比到此完结，雁翎已经退下休息去了。
　　这时有个小丫头进来，道：“红颜姑娘，雁翎姑娘有事请你过去一趟。”
　　红颜看看屋内另外两人，便和她走了。

　　三皇子见云舒对他不理不睬，自觉有点无趣，叹口气在她对面坐下，说道：“身为帝国公主，北静王之妻，这里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红颜也不是你该认识的人。为何非要搅进这趟浑水？”
　　他的目中没有了向来的嚣张，微抬下颌，认真地盯着她瞧。云舒想，他是否是在关心自己？
　　“难道交朋友还要看门第？我喜欢谁，便和她结交。干嘛这么说我？”
　　他却笑了，笑得嘲讽，还笑边摇着头，仿佛她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别怪我没警告你，离她们远点。”顿了一下，又眯起眼睛打量她：“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慕容云舒？传闻你美貌过人，骄傲自负，却又聪明绝顶，两年前平定上京之乱功不可没……”
　　云舒浑身一个激灵，怔怔看着他，她确实不是慕容云舒，倘若连以前从未见过自己的宁国三皇子都怀疑自己，那静王和皇帝呢？

　　“你到底是谁？”冷酷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仿佛在宣判她的死刑。

　　——————————
　　这章写得痛苦来兮。。
　　那个歌曲是取自《离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