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两个夏天》安方

9、第九章

　　从伊瓜苏瀑布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车程实在太过漫长，从日头偏西到满天星斗，终点似乎遥不可及。随着车行摇晃的节奏，盛苏苏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鼻端闻到汽油的味道，才意识到他们又停在一个加油站，肖遥正在车外加油。看看表，凌晨两点。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夏天的夜晚比白天舒服太多，空气清爽，静悄悄的小镇已经入梦。
　　手持油枪的肖遥见她下车，笑问：“醒了？”
　　盛苏苏伸个懒腰，走到他身边：“嗯。还有多远才到啊？”
　　“还有四百多公里，夜里没什么人，可以开得快一点，再有四五个小时就能到了。”
　　盛苏苏抬头看肖遥，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冒了出来，她几乎想伸手去感觉一下是不是扎人。油枪里咔嗒两声打破了她的冥想，油已加满，肖遥放好油枪，拧上汽车油箱的盖子，对她说：“上车吧，我们继续走。”
　　盛苏苏没有移动脚步，她起了要照顾眼前这个人的想法。“我来开吧，你休息一下。”
　　“你开？行不行？”肖遥犹疑。
　　“我在国内有驾照，半年前新考的，在国内也开过几次，我开慢点，不会有问题的。”
　　“还是我开吧，有咖啡，我不累。”
　　“开车是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活动，连续开车四小时应休息二十分钟以上，才能保证行车安全，像你这样开了八九个小时的，如果不休息一下，就是疲劳驾驶拿我们俩的生命安全开玩笑嘛。”
　　肖遥失笑：“你还跟我背上交规了？”
　　“师兄，让我换你开一会儿吧，你也说了夜里没什么人。我就开一个小时，你休息一下嘛。”盛苏苏不由自主地就带了几分撒娇的口气。
　　肖遥想了想，答应了，不过出发前还是再三嘱咐盛苏苏：“夜里视线不好，你千万要慢点，小心点。”
　　盛苏苏点头应承，起步的时候油门踩得猛了一点，转头瞥见副驾位置上坐着的肖遥虽然没有说话，但一脸严肃紧张，她吐吐舌头，扭转方向盘上了路。还好她在驾校学得认真，之后车行平稳，再没什么毛病可挑。上了高速之后，她更是不敢懈怠，聚精会神，直到身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她才发现，肖遥已经睡去，想来是累极了。
　　路上没有别的车。夜沉如水，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小小的一段路，盛苏苏一路飞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有种莫问路在何方，惟愿执子之手，天长地久的想法在心里生出来。甜蜜里夹着未知和忐忑，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事发生，但她就是觉得空气里满满都是暧昧的味道，心脏跳动的频率一下子升高，脸也烧红了。肖遥的头略动了动，可能脖子睡得不很舒服，她偷偷瞄一眼，还好，他还睡着；又提醒一下自己，专心开车，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就这样开到地老天荒也好。
　　肖遥的手机闹铃打断了盛苏苏的遐想。“你居然在车上睡觉还设闹钟？信不过我的车技？”盛苏苏抗议。
　　“睡一会儿就够了，怕你开车太辛苦。”肖遥解释。
　　“明明就是不放心......”盛苏苏嘟囔。
　　”确实有点不放心，你刚才车头连续晃了好几次，我本来想再闭一会儿眼睛的。”肖遥承认。
　　夜里开车，对盛苏苏这样的新手来说，真是有些累的，她不想逞强，但被人说破却多少有些不甘心。她转头向肖遥，本想翻个白眼，却看到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她惊喜交加，心中小鹿乱撞，赶紧靠边停了车。下了车打算跟肖遥换边时，无意间抬头，却看见空中璀璨一片，繁星满天。盛苏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夜空，黑暗却清澈，无数的星星闪烁，一道乳白色亮带横亘南北。盛苏苏心神俱醉，忍不住叫起来：“看，银河！”
　　肖遥已走到她身旁，与她一样，抬头望天，满脸欣喜。
　　“南十字座在哪里？” 盛苏苏望着正南方向。
　　“那边。”肖遥辨认了一会儿指给她看。
　　盛苏苏顺着肖遥手指的方向眼睛都瞪酸了，还是没认出来那四颗传说中的指路明星。肖遥又指点她找半人马座的alpha和beta星，说是靠着那两颗可以确定南十字座的方位。然而，盛苏苏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充满了挫败感。
　　“看不到没关系，看那边两片星云，他指点着盛苏苏：“大小麦哲伦星云，也是只有南半球才能看到的。”
　　盛苏苏努力辨认：“就那两片云一样的东西？”
　　“是的。”肖遥点头，“你不是问我的爱好是什么吗？我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走遍全世界去看星空。”
　　盛苏苏不再看星空，转脸凝视着肖遥。他正举头望天，脖子上的皮肤紧绷，勾勒出下颚上硬朗的曲线，而注视着星空的眉眼里又是一片清明。盛苏苏的用目光沿着他侧脸的曲线描摹，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唇到下巴再到喉结，这个人就是她的白月光，光华四射笼住自己，让绚烂的星辉也黯然失色。
　　再长的旅途也有终点。回到布市的时候已是清晨，整个城市开始苏醒过来，引车卖浆之声渐起，将盛苏苏拉回了现实世界。和肖遥分头回了房间，梳洗一下就要赶去机场，盛苏苏有一点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对过去一夜共处的满足，她突然想感谢一下赵维扬，感谢他拉自己去看瀑布并且突然离去；而正在此时，赵维扬来了电话。
　　“你在哪里？”赵维扬的声音里也满是疲倦。
　　“刚刚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你们怎么回来的？”
　　“开车啊。你那边怎么样？我刚才看到新闻了，枪战好像很激烈啊。”
　　电话那头的赵维扬忽然没有了声音，过了几秒钟，才又问：“你们两个连夜开车回来的？”
　　“是啊。”盛苏苏不自觉地脸上带了笑，“谢谢你带我们去瀑布。”
　　“不好意思啊，把你俩扔那里了，我这边实在是事发突然。”赵维扬表示歉疚。
　　“没关系，我们俩谁跟谁啊。你那边怎么样？这里是不是经常有枪击案啊，你要注意安全，没事别老往小巷子里跑。”盛苏苏关切。
　　“以前也没这么乱的，这一年经济越来越差，事情就越出越多，”赵维扬敷衍了盛苏苏，忽然问：“盛苏苏，你是得要好好感谢我啊，创造机会让你们孤男寡女相处，有没有发生点什么？”
　　“滚，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流氓啊。肖师兄可是君子。”
　　“肖师兄，叫这么亲热做什么？”赵维扬不以为然。
　　“我愿意，你管得着吗？”盛苏苏在赵维扬面前一向无所顾忌。
　　“我是管不着，但是可以提醒你妈给你准备嫁妆，提醒我妈准备红包啊。”
　　“你敢乱说，”盛苏苏恨不得把赵维扬从电话里揪出来揍一顿，“我跟他，纯属上下级关系，别的什么都没有。”
　　“盛苏苏，要说你对师兄没意思，我可不信，你那满心仰慕都摆在脸上，傻子都看得出来，何况是我？你要说你还没表白过，那我相信，你一向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人。”
　　“你……”盛苏苏一时气结。
　　“我什么我？
　　“我可不像你，见一个爱一个，一点都受不起诱惑。”
　　“这你就不懂了。对待诱惑，最好的方式就是屈服。人生充满了诱惑，要一直被引诱屈从是需要很多勇气的，心理足够强大的人才敢坦然接受诱惑。”
　　“歪理，就你最会为自己的糜烂放纵找借口。”盛苏苏不以为然。
　　“这道理可不是我说的，是王尔德说的。你想想，你喜欢酒，但你敢不敢放开喝，喝到醉？不敢吧？还有，你那么爱吃甜点，你又有哪次放开吃，吃到自己心满意足了？没有。你从来总是控制自己，缺乏尽情享乐的勇气，因为到了一定的程度，你的心里就有根弦被触动，开始响警报说停止停止，生怕自己因此堕落，再也回不了头，为社会所不容。这世上大部分人都这样，缺少放手追逐，满足自己内心真实欲望的勇气。你爱的那个肖遥也不例外，一脸高冷禁欲样，其实不过就是用自控做借口，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罢了。照我说啊，就是无胆鼠辈......”
　　“赵维扬，你好停止了啊，再说下去我跟你翻脸啊。”盛苏苏怒。
　　“你为了刚认识没几天的所谓师兄跟我翻脸？盛苏苏，你不至于见色忘友到这种程度吧？不过这样也好，你们两个性冷淡正好凑一对，我也不用发愁三十岁的时候要接管你了，终于可以自由自在交女朋友去啦。”
　　盛苏苏被他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拜托你，三十岁什么的都是你自说自话，我可从来没有答应过。至于女朋友，你什么时候断过交女朋友吗？”
　　“好啦，盛苏苏，别真的生气啊，”赵维扬顿了顿，语气正经起来：“下一站去巴拉圭？那边治安不好，也没有阿根廷这么发达，你自己一切小心。喜欢就去追，你不说谁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最坏可能就是被拒嘛，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了。我的事自己知道的，你少管我了。以前你说做记者的工作时间不定，经常要熬夜，我还不信，这次终于见识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自己要注意身体。”盛苏苏说着说着想起来肖遥提到的青梅竹马感情好，发现自己跟赵维扬感情的确是不一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不就跟自家兄弟姐妹一样嘛，吵闹归吵闹，话说得再难听，心底里总是互相关心的。
　　跟赵维扬又瞎聊了几句，放下电话，盛苏苏给刘嘉鱼发了个消息，告诉她自己明天要离开阿根廷开始去南美其他国家商务考察了。本想多说两句肖遥，但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定义她和肖遥之间的关系，毕竟她只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肖遥怎么想，她一点也不知道，深恨自己之前除了赵维扬之外，没有好好跟男生交往过。而赵维扬，他的行为特点显然对于了解肖遥来说一点参照性都没有。于是编辑了半天的消息还是删掉了，只说要刘嘉鱼等她回去好好犒劳她，自己这一趟可是累坏了。闲人刘嘉鱼很快回了消息：“商务考察不就是游山玩水嘛，我爸以前出国商务考察好多次，都跟参加吃喝购物旅行团似的。你好好享受吧，和肖帅哥一起。记得给我带旅游纪念品回来。”
　　盛苏苏将信将疑，心里暗自希望如刘嘉鱼所说。但是想到出发前肖遥给她开出的高额薪水，又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