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两个夏天》安方

8、第八章

　　盛苏苏吃完自己那份晚饭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出伊瓜苏镇甚远。车窗外公路两侧已不堪任何人工建筑，只剩下郁郁葱葱的草木。太阳渐渐落了下去，西风残照，草色烟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一辆车，两个人。
　　盛苏苏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肖遥：“师兄，吃点东西吧？”
　　肖遥接过来，大口吃完，伸手去拿咖啡。盛苏苏也正打算取了咖啡递给他，两人指尖相触，盛苏苏的心中一悸，急忙缩回了手。
　　肖遥啜了一大口咖啡，放回原处，眼光扫过盛苏苏：“我还没有谢你，刚才在瀑布上，如果不是你，我未必下得来。”
　　盛苏苏没想到他开口提及这件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过了很久，肖遥没有说话。盛苏苏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会恐高？我们一起被困过电梯，走过楼梯，在有落地玻璃窗的高楼里开过会，从中国到这里，一路坐飞机，就连赵维扬那架摇摇晃晃的小飞机上，你都没有事，为什么在步道上会突然紧张成那样？”
　　肖遥目视前方：“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家附近的公路上目睹了一起车祸，当时那辆车失控，翻出护栏，掉到公路下面的河里去了。” 停了几秒，他又说：“车里的乘客，只有一个孩子幸免于难......”
　　盛苏苏恍然大悟：“所以护栏和水流勾起了你的心理阴影是吧？”
　　肖遥没有说话，盛苏苏一直扭着头看他，见到他点了点头，就宽慰他说：“其实这挺正常的，很多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心理创伤。我小时候被狗追过，就一直怕狗，看到狗就忍不住尖叫。赵维扬小时候掉进过厕所的蹲坑，所以现在只用坐式马桶，好笑吧？刘嘉鱼更夸张，她小时候看过本侦探小说，里面有用蝴蝶杀人的情节，所以她害怕蝴蝶，不光怕活的蝴蝶，连蝴蝶的图片都不敢看，傻吧？”
　　肖遥抿抿嘴唇，郑重地说：“盛苏苏，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呀，别客气了。”盛苏苏脸红。低下头，她见餐盒里还有些薯条，拿出一根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肖遥笑一笑，也伸手拿了两根，放进嘴里。他吃完了问盛苏苏：“你以前出过国吗？”
　　“跟我爸妈去过新马泰，热死了，一点也不好玩。”
　　“不喜欢出门？”
　　“不喜欢，还是待在家里好。”
　　“为什么？”
　　“家里什么都有啊，样样都是自己的，用起来合心趁手。又干干净净的，不用担心公共场所那么多细菌。”
　　“所以到这么远来出差还自带床单被套？”
　　“是啊，酒店的东西那么多人用，谁知道上面都有些什么啊。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清洁的，还是用自己的放心。”
　　“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不过这样一来，就要多带很多行李了。”
　　“是啊，”盛苏苏苦恼地说：“我这次出来之前打包行李的时候，花了好大功夫，才筛选出来现在带的这些。”
　　“包括抱枕和小玩偶？”
　　“你说安心和欢欢啊？”
　　“啊？”肖遥过了几秒反应过来：“是的，就是他们。”大概觉得这样的对话太没有营养，他又问道：“那你带常用药和急救包没有？”
　　“啊？那倒没想过。”盛苏苏坦白。
　　肖遥叹口气：“你筛选行李的标准的确有异于常人。”
　　“其实我本来还想要不要带上咖啡机和煮蛋器的，反正阿根廷的电流电压和插座跟国内一样的嘛。但是箱子里实在放不下了。要是早知道这次这么需要咖啡，我一定带上咖啡机了。”
　　“你这会儿是在向领导反映工作强度太大吗？”
　　“不是，我就是向自家师兄讲述一下差旅的艰苦，求安慰而已。”
　　“原来如此。我看你一路上行李都是自己提，工作集合从来不迟到，对女孩子来说，真的很不容易。”
　　“多谢老板对我工作的肯定，如果不加后半句会更好。”
　　“怎么说？”
　　“性别平等啊，我从来不因为自己的女性性别降低对自己的要求，希望你也不要，因为那样就是等于歧视。”
　　肖遥叹口气：“我接受你的批评。你的观点让我想到另外一个朋友。”
　　“另外一个朋友？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盛苏苏抓住机会。
　　肖遥脸色温柔：“你说呢？我们早就是朋友了不是？公司里别的同事都叫我肖总，只有你总是叫师兄。”
　　盛苏苏心头甜蜜，上弯着嘴角问：“好，我不打岔，你继续说你那个朋友。”
　　于是肖遥继续：“在n大的时候，我们天文系最后一年会去钟山上的天文台作观测，时间肯定都是在夜里。因为光污染严重，所以有时候为了一个数据，往往大家要连续熬夜。有人就抱怨，说老师们把女生当男生使，把男生当牲口使。本来很平常的一句话，我这个朋友听了就很不高兴，说如果男生可以当牲口使，女生也可以；这样的说法本质上是主张男女能力有高下之分，否定了女性有像男性一样努力的潜力和权利。”
　　“说得简直太对了。”盛苏苏点头同意，忽然心念一动，“你这个朋友是女生吧？”
　　“是的，比我低一级，他们班上唯一的女生。”
　　盛苏苏的兴奋之情一下子不见了，她想起来刘嘉鱼婚礼上听唐颖讲的那个肖遥护花的狗血故事，试探着问：“她是不是姓陶啊？”
　　“对啊，你怎么知道？”肖遥好奇。
　　“我听同学提过。”盛苏苏努力抛开心中酸涩，转了个话题：“师兄，你平时不上班的时候有些什么爱好？”
　　“爱好？”肖遥想了想，“我每天跑步，周末会去健身房，睡前读书。”
　　“你喜欢的东西这么健康向上啊？真是正能量啊。”
　　“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跑步健身保持身体健康，读书充实心灵。这些都算是应该要去做的事情。你呢，你平时有时间都做些什么？”
　　“呃......”盛苏苏迟疑，“说了你不能笑我。”
　　肖遥饶有兴味地看一眼盛苏苏：“你说。”
　　“平时下班回家会给自己做点好吃的，边吃边看美剧。吃完了有时候会在家里做点小手工装饰一下房间，多半时候就刷会儿手机睡觉，偶尔看书。周末早晨要赖床，中午起床之后或者跟朋友出去逛逛。”
　　“盛世之下的悠闲生活，心向往之。”肖遥笑。
　　“言不由衷。”盛苏苏佯怒。
　　“真的。”肖遥看着盛苏苏的眼睛，幽黑深沉的眸光让她迷惑。
　　“就是混日子嘛，你想要的话还不是垂手可得？”盛苏苏道。
　　“每个人都向往你那样单纯美好的生活，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那样去享受。”肖遥的话让盛苏苏觉得他答非所问。
　　车行到了一个镇子上，车流变多，路边也有行人。不再有之前密苏内斯省内市镇内典型的红土泥路，整个镇上房屋稠密，虽已不复当年的热闹，但宽阔整饬的街道和完备的路牌标示都能让人推想出这里从前的繁荣景象。肖遥降低车速，盛苏苏认真看着沿途的路牌和商店招牌。
　　“师兄，能不能停下来休息一下？”盛苏苏小声问。
　　“没关系，我不累。”肖遥说完反应过来，“哦，好，前面好像有个加油站，正好我去加个油。”
　　盛苏苏出洗手间的时候碰上肖遥已经加完油，也去用洗手间。盛苏苏有点不好意思，没话找话：“师兄，要不要帮你买咖啡？”
　　“我一会儿自己去买就好。钥匙给你，上车去等我吧，外面热。”
　　“好。”盛苏苏嘴巴上应着，眼睛看到小店柜台上挂着的一条暗银色项链，心形链坠，上面细细的笔触刻着一行极小的字：“No pido mucho, solo una vida a tu lado.” 盛苏苏把链子拿起来，一下子挪不开步子。
　　肖遥走过来问她：“喜欢吗？”
　　盛苏苏点点头，低头去随身小包里翻钱包。
　　肖遥却说：“我来吧，正好也要买咖啡。”
　　“那怎么好意思，”盛苏苏推辞。
　　“只是个小玩意儿而已，难得你喜欢，就当我的谢礼吧。”
　　肖遥应该是看不懂链坠上的字的，但是盛苏苏心里有种隐秘的幸福感涌起，不再推辞，拿起链子自己戴上。
　　“现在上车去等我吧。”肖遥看着她，目光温柔。

　　盛苏苏在车里等了一会儿，见肖遥一手捧着杯咖啡，另一只手上拎着个袋子。上了车，肖遥把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盛苏苏打开袋子一瞧，里面一瓶甜牛奶，一个餐盒。
　　“你把我当小孩呢？自己买咖啡，给我买甜牛奶？”她打开餐盒，里面是两块小点心，认出来是阿根廷特产甜点Vigilante，一层奶酪加一层木梨膏的独特搭配。
　　“你本来就是小孩儿啊。尝尝看，喜不喜欢。”肖遥边说边启动车子，“虽说是礼轻情意重，但是刚才那条项链实在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就又给你买了点儿吃的。”
　　盛苏苏咬了小小一口，酸酸甜甜的木梨膏配上浓郁的奶酪香，入口即化，很是美味。“好吃，谢谢师兄。”甜甜的滋味从味蕾开始弥漫，一直散到心底。
　　盛苏苏偷偷瞄一眼肖遥，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从眉骨到鼻梁到下巴，侧面轮廓美好得让她移不开目光。肖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转脸过来看她，两人目光相接。盛苏苏害羞得赶紧低下头去，又咬了一口点心。
　　肖遥清了清嗓子：“好吃你就多吃点，下次看到了再给你买。”
　　剩下一块，盛苏苏决意不再吃：“还有一块给你。”
　　肖遥摇头：“不用了，你吃吧。”
　　盛苏苏不依不饶，把餐盒递到肖遥手边：“适当补充糖分，有利于更好的集中注意力。”
　　肖遥无奈，用手拈了，放进嘴里。
　　盛苏苏满意地笑了：“和人分享食物，美味会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