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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事实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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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盛苏苏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去巴拉圭的飞机上,肖遥向她明确了他们这次考察的目的,是做一份对南美小国的医疗器械出口可行性报告。肖遥的要求是,这份报告不仅需要包括对产品需求类型,市场准入标准,价格接受范围,潜在客户数量的分析,而且要涵盖各国海关报关程序,主要码头的集装箱进出流程和效率,以及外汇市场规定和管制状况的基本了解。发达地区的这些相关数据,可能只需要网上调研就可以完成采集,但是到了南美,特别是南美最欠发达的国家,则需要亲自深入当地,和政府部门和商户直接接触之后才能获得。
肖遥说话的时候,盛苏苏专注地看,专注地听,那张脸仍然眉目清朗,轮廓明晰,声音依旧低沉温厚,令人沉醉;可是他整个人严肃而疏离,对她不假辞色,步道上的茫然无助和星空下的亲切温柔已经全都不见,消失之彻底让盛苏苏疑心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臆想出来的梦境。
之后几天的肖遥,拉着她马不停蹄地辗转奔走在南美大陆。从巴拉圭到波利维亚,再从秘鲁到厄瓜多尔,这些从前对盛苏苏来说只存在于地图和书本上的国家,此时都到眼前成了活生生的现实。这一番奔波下来,盛苏苏觉得自己也算是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了。出发之前自己死记硬背下来的那些地理历史文化背景知识,此时有些被充分运用,自己心满意足的同时,还得到了肖遥的赞许;有些被证明是不准确的,肖遥可不管她的知识来源如何,一个不满的眼神足以让她自责半天。盛苏苏晚上独处的时候不止一次暗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就会为另外一个人患得患失到这样的程度;然而只要一见到肖遥,便想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不愿意看他因为自己的表现皱眉头。
每到一地,他们总是租车自驾,因为肖遥认定这种方式自由性强,且让他们有机会了解当地的民生和治安状况。有对比才有发现,在玻利维亚的时候,盛苏苏第一次相信了阿根廷其实是个发达国家。玻利维亚的政府所在地拉巴斯,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国家首府。通过当地的华商协会,肖遥和盛苏苏与当地的贸易公司和医疗器械供应商进行了几次会谈,又争取机会拜访了包括海关在内的政府监管部门。盛苏苏对当地的高海拔又爱又恨。由于海拔高,气温比阿根廷低很多,困在一身正装里不至于太难受;但是走路稍一着急,就会开始气喘,还必须穿着半高跟鞋,一天下来,简直是种折磨,她后悔收行李的时候只想着要高挑好看,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实际需要。
一路走下来,实际工作的强度也是很大的,和阿根廷的英语高度普及化不同,这些国家的人民基本上只用西语,口音也很各有特色,肖遥几乎全部依赖她的翻译来与人交流。盛苏苏不仅要不停地适应不同地区的口音和用词,还要周旋于肖遥的技术流路线和当地人的闲适散漫风格之间,每天从早到晚七八个小时,她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更可怕的是,晚上回酒店之后,肖遥要求她一起复核整理当天得到的数据,有的时候还要连夜拟就进口初步意向书以便第二天交给商户签字。除了跟客户吃饭之外,晚饭基本上都是一遍办公一遍啃三明治解决。盛苏苏起初还为每天都有跟肖遥相处的机会而兴奋,两个星期下来,她每天在回酒店的路上都暗自祈祷肖遥能放过她,让她好好冲个热水澡,早点上床睡觉。
到了厄瓜多尔的时候,盛苏苏对于他们工作的日程安排已经相当熟悉,想到接下来一天的繁重工作,她早晨起床就万般地不情愿,梳洗的时候对着镜子,总觉得自己这两个星期加速衰老了不少,黑眼圈明显,毛孔变粗,头发都比以前少了光泽。看着椅背上放着的长袖衬衫,想着外面一大早就有摄氏三十度的高温,实在不愿意换衣服出门。她拿起手机要跟刘嘉鱼抱怨,可酒店的无线网信号时断时续,一条消息半天也发不出去。盛苏苏扔下手机,扑倒在床上,抱着抱枕平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她知道是肖遥,只好心有不甘地抹抹眼泪去开门。门外的肖遥,白衬衫,黑长裤,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神采奕奕的,见到盛苏苏便问:“可以出发了吗?意向书确定没有语法错误了吧?”
盛苏苏本来处在情绪崩溃的边缘,见他一来又只是问工作,独生女的脾气再也控制不住,一言不发往回走,坐回到自己床上。
经过这么些天来的相处,两人之间已不再如开始的拘谨,随便了不少。肖遥跟着盛苏苏走进房间,关上门,放下外套和公文包:“怎么了?”
盛苏苏不理他,把头深深埋在抱枕里。
肖遥走到她身边:“是不是太累了?
盛苏苏仍然不理他。
“你的上一任,我原先那个女翻译,”肖遥故意把“女”字咬得很重,“也是突然有这么一天就一言不发,递了封辞职信给我,没等我同意,也没交接工作,说走就走,不来上班了。你辞职信写好了吗?”
“谁说我要辞职?”盛苏苏把头抬起来。
“你不想辞职的话,现在是在干什么呢?”肖遥抬起手腕看表:“五分钟内不出发,我们就要迟到了。”
“迟到一会儿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这里的人从来不准时,我们哪次不是等他们啊?”
“所以你就用这里人的标准要求自己?”肖遥的语气严肃起来,“还是你认为我对你的期望过高,没能因为你的性别照顾你很不应该?”
盛苏苏明知道肖遥是在故意激她,还是忍不住上了套:“谁要你照顾了?”
“那你在磨蹭什么?”
“我只是不想穿那么多衣服,外面热死了。”
“今天的会议没有那么正式,你可以随便一点,穿短袖。”肖遥趁机给她一个台阶下。
“那你还穿这么正式?”盛苏苏咬咬牙,“你出去,我换衣服。”
到底还是不愿意让肖遥看低,盛苏苏再次出现的时候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连西装外套都穿上了。肖遥一笑,似乎很满意。盛苏苏低着头,视而不见。
在冷气不足的会议室里待了一上午,又顶着酷暑跑了码头,傍晚的时候盛苏苏闷出了一身汗,像胶水一样粘着衣服,难受极了。看着身边的肖遥仍然是西装笔挺,一丝不苟,如果不是看到他鼻尖上沁出的汗珠,盛苏苏真怀疑他是不是个机器人。
晚饭的时候,他们照例边吃饭边看文件,肖遥吃完了手里的芭蕉片再去拿的时候,发现盘子里已经空了。他抬起头,看看对面盛苏苏鼓鼓的腮帮子,疑惑地问:“你现在这么能吃?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吃得很少的。”
盛苏苏用力咽下口中食物:“工作压力太大会使人过量进食。而且这里吃的东西味道没法跟国内比,我只好加量来弥补。”说完这句,又喝一口汤。
“难道不是因为你现在没那么娇气,不挑食了?” 肖遥挑挑眉毛。
“我要是早知道这份工作这么辛苦,当初一定不会跟你签工作协议。我还不如回家啃老呢。”盛苏苏嘟囔。
“那你应该感谢领导给你这样锻炼的机会,让你更加成熟坚强。”
盛苏苏翻翻白眼,懒得理他。她发现自己是个很实际的人,又饿又累的时候,即便是在肖遥面前,也能做到既完全无视美色,又不顾形象,满心只想着多抢到点吃的,安慰自己的辘辘饥肠。吃完手里的芭蕉片,盛苏苏去查看了整个外卖袋子,发现的确都被自己吃光了之后,不甚满足地喝完最后一口可乐,站起身来:“好了,吃完了。”
“吃完了继续干活。”
“黑心资本家代理人,残酷压榨工人的剩余价值。”
“我们是国企,你这是为国效力。”
“切,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分红才拉着我?”盛苏苏嘴上抗议,却还是老实坐下来继续看文件。
肖遥从公文包后面拉出一个纸袋子,推到盛苏苏面前。
“什么?”盛苏苏头也不抬。
“餐后甜点。”
盛苏苏立刻满眼放光,肖遥却又把袋子挪开:“工作完成才给吃。”
“你让我先看看是什么。”
“不行。”
“就看一眼。”盛苏苏就差摇尾乞怜了。
肖遥点点头。
盛苏苏打开袋子,看到透明餐盒。“quesillo!”盛苏苏欢呼,“先吃一口。”
“等你改完手上那段。”
“师兄……”盛苏苏拖长尾音,双手托腮,睁圆眼睛,巴巴地看着肖遥。
“好吧好吧,今天就此为止吧,剩下的明天再改好了。”
盛苏苏一跃而起,拎起袋子:“那我带回去吃了,师兄晚安。”
“有我一半呢,我晚饭还没吃饱。”肖遥对着盛苏苏背影叫。
“那我可不管了,这些都是我的。”盛苏苏往外走。
手里提着甜点的盛苏苏已经在脑子里描绘起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的情景: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换上最爱的粉色小花睡衣,便携熏香炉里滴上几滴薰衣草精油,笔记本里找出bossa nova放出来当背景音乐,拿出自己的甜点专用小调羹,一勺一勺慢慢品。她要把所有的工作和文件都放在一边,专心致志地吃,享受一下久违的宁静和幸福。天知道她有多想念在国内的父母,想念自己的狐朋狗友,想念在n城的闲适生活,甚至还连自己长年抱怨的堵车和污染的空气都让让她向往。
刚走了两步,盛苏苏听到有卡车经过似的的巨大声响,接着就是一阵眩晕袭来。她疑惑地停住脚步,回头问肖遥:“我刚才觉得晕了一下,不会是加班加太狠了吧?”
肖遥也已经站了起来:“可能是地震,我们赶紧下楼。”
话音未落,房间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接着房子开始晃,肖遥大叫:“蹲下!”他几步冲到盛苏苏身边,环住住她的肩膀两人一起靠着床边蹲下,整个身体覆住她。而盛苏苏摸到一个枕头,顺手拿起来遮到肖遥头上。整座楼摇晃了一下,两下,三下,不过是短短几秒间的事,感觉起来却无比漫长。盛苏苏惊惶不已,抬眼看肖遥,想要寻找一个安慰。肖遥却正好也看向她,他的目光平静镇定,手轻轻拂过盛苏苏的头发,低声说:“别害怕,有我在呢。”
黑暗中盛苏苏蜷在肖遥怀里,听着周围玻璃碎裂声,钝物撞击声,以及四面八方传来的尖叫声。这样的纷乱混沌中,她躲在肖遥的怀里,有种奇特的遁世感,她感受着他的体温,她的耳边是他的呼吸,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脏和自己的一样,也在剧烈地跳动。盛苏苏整个人被肖遥的气息笼罩,觉得这世间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盛苏苏挪了挪身体,往肖遥怀里再靠紧了些,她觉得对方身体一僵,却并没有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