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两个夏天》安方

4、第四章

　　盛苏苏摸摸自己的脸：“很正常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沾点酒精就脸红啊。”
　　“可是你什么时候喝过酒？”
　　“本店所有饮品甜点均含有酒精，未成年人请征得监护人同意后购买进食，成年人请自行斟酌。孕妇及哺乳期妇女请注意酒精对于胎儿及婴儿的影响。”盛苏苏指着菜单最下方的一行小字念道。
　　“盛苏苏，你是猪头啊！”刘嘉鱼大怒。
　　“你还没有怀孕吧？”盛苏苏抬头问。
　　“没有，可你明知道我不能喝酒，不早点提醒我？”刘嘉鱼过来揪住盛苏苏的衣领。刘嘉鱼一沾酒就头晕想吐，因此平时从不喝酒。
　　“我就知道你们效率没那么高。这里的东西酒精味道那么明显，你自己吃不出来怪我？就算吃不出来，你不仔细看菜单？”盛苏苏不紧不慢地说，“你刚才吃的那个布朗尼，里面有朗姆酒，这里的苹果派也是朗姆酒做的。我吃的这一杯是红酒冻。我俩杯子里的果汁，当然也没那么单纯。”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嘴巴那么刁啊？”刘嘉鱼更加生气。
　　“谁让你最近每个周末都扰我清梦，这算是小小的报复。”盛苏苏得意地笑，“别担心，我已经通知了乔师兄，他很快会过来接你的。”
　　刘嘉鱼不知道真的是已经酒精上头还是心理作用，乖乖坐下扶住头，声称开始晕了。她有气无力地问：“这家老板怎么这么变态啊，这么爱酒，开酒吧去啊，开什么甜品店？”
　　盛苏苏坐到刘嘉鱼那边去，借个身体给她靠着，说话语气却愈发得意：“老板也是本校校友呢，美貌与智慧兼具，跟我蛮熟的，要不要我把她找出来聊一聊？”
　　刘嘉鱼的头靠在盛苏苏肩上：“我想吐，我要回家，盛苏苏你走着瞧。”
　　不出盛苏苏所料，护妻心切的乔立人很快就赶到了。乔立人对着盛苏苏：“你们两个是要互相捉弄一辈子是不是？一个每个周末定了闹钟宁可自己不睡觉也要打电话吵别人，另一个就一言不合给对方偷偷灌酒。简直比小学生还幼稚。” 刘嘉鱼和盛苏苏同时对他翻白眼，没有地位的乔师兄只好闭嘴。
　　这时候，推门的铃声又响，盛苏苏循声望去，来的居然是肖遥，手上拿着车钥匙。看起来是刚停好车进来。
　　乔立人对盛苏苏道：“他托我问你话，正好你叫我过来，我就让他一起来了。”
　　四个人见了面打了招呼，乔立人带了满面晕红的刘嘉鱼先行离开。盛苏苏又追了出去，把准备好的一包话梅塞给刘嘉鱼，嘱咐了乔立人那是刘嘉鱼解酒专用品，一会儿上车含着就会舒服点。回来的时候，她看到肖遥已经在在刘嘉鱼原先的位置坐下，便问：“师兄，想要吃点什么？”
　　肖遥翻了翻菜单：“我白天不沾酒，就不点了。”
　　盛苏苏刚吃完一整杯红酒冻，快乐又轻松：“可是今天周末呀，不用上班。而且你坐下了又不点东西，老板娘会不高兴的。”
　　肖遥闻言，又看了看菜单，点了杯爱尔兰咖啡，之后便正色对盛苏苏道：“我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谢我帮你接机吗？你先前电话里已经谢过了。而且你也付过酬劳，实在不用这么客气的。”盛苏苏笑眯眯的，又要了一客雪葩。
　　“冈萨雷斯先生刚才发email给我，说你是他到中国来这么多次，遇到的西班牙语讲得最好的女孩子。”肖遥拿着咖啡，看着盛苏苏，目光诚恳。
　　“真的呀，那要谢谢他的夸奖。其实是恰好有朋友跟我提过阿根廷人讲西班牙语的特点，听说他是阿根廷来的，就故意带了点口音而已。我国西班牙语翻译人才济济，并不是我有多厉害。”
　　肖遥微笑：“你倒是很谦虚。冈萨雷斯先生还说和你谈论了些文学作品，他很惊讶你对拉美小说和诗歌那么了解，对你赞不绝口。我们公司的翻译因为怀孕辞职了，我正在请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从寡言的肖遥口中听到夸赞，虽然只是转述，盛苏苏还是颇得意。她挖了一大勺浇了利口酒的雪葩，含在嘴里慢慢品。“等等，你和冈萨雷斯先生可以直接交流的啊，为什么要需要我做翻译？”
　　“我西语读写还可以应付，但是听说不行，大舌音也发不出来。我过段时间需要去拉美敲定和阿根廷的这笔订单，另外计划顺道到其他国家去拓展一下业务，真的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精通那边语言文化的人。听说你在找工作，要不要考虑一下？”
　　盛苏苏身侧就是一面镜子，肖遥说话的时候，她就悄悄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肖遥的五官，眉如远峰，目似朗星，真是让人难以拒绝啊，她想。不过究竟还是说：“谢谢师兄赏识，不过你们公司不太适合我。”
　　“哦，为什么这么说？”肖遥挑眉，“我们公司是大型国企，五险一金全部交齐，忙起来会加班，但时间不长，年假有保障，公司也经常组织团队建设活动......”
　　“在你们那儿做翻译经常要出差的吧？我不行。我就爱宅在家里看剧看书，平常没事的时候周末连大门都不出的，”盛苏苏打断他，“师兄，像今天这样偶尔找我帮忙我不胜荣幸，但是全职工作我真的不能胜任。”
　　肖遥拿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的确不能强求，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们最近就有个去阿根廷和其他拉美地区的出差任务，急需翻译一名，你如果有认识的同学朋友有兴趣，也欢迎介绍给我。”
　　这么正式？盛苏苏受到了一点小惊吓。一般她的工作都是通过微信联系的，这样郑重其事递名片的还真没有遇到过。想了想，她也只好双手接过名片：“谢谢师兄，哦，不，肖总。我暂时没有名片，但是你有我的微信的。需要帮忙的时候尽管开口。”
　　盛苏苏的这番举动纯粹出于礼貌，她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后，自己就按照名片上的号码给肖遥打了电话，因为，那位混蛋主任终于让她忍无可忍。某天她又被派到一点鸡零狗碎的小活儿被迫加班到九点，正在收拾文件准备回家的时候主任居然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凑到她面前问最近一段时间工作感觉如何，盛苏苏避之不及，被他搂住肩膀。她脱开身，正色斥责，结果却被告知出版社刚刚引入末位淘汰制，年终考核即将到来，如不就范，她的考核结果可想而知，工作也许都保不住。也许是因为刚才搭在肩上的咸猪手太过恶心，也许是因为连月来被穿小鞋太郁闷，盛苏苏一股孤勇之气涌上心来，把手里拿着的一整叠文稿劈头盖脸甩到主任头上，拿起背包，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回家写了封长信，群发单位所有人，讲述了大半年来被性骚扰和投诉未果反被报复的过程，另有一封辞职信，直接发给社长。
　　第二天去上班，除了同时进单位的几个姑娘对她心有戚戚，并没有其他人同情她，人事部门找她谈话，先是象征性地安抚了她几句，接着便批评她小题大做，既然领导对她并没有实质上的侵害举动，为什么要闹得这样沸沸扬扬，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盛苏苏愈加肯定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当天就在各部门之间奔波，硬是在这个效率低下的单位里一天之内办好了所有离职手续，正式成为社会待业人士。
　　到了晚上，一身疲惫却兴奋地她查看手机时，才发现微信上n条未读消息，她的壮举显然已经传遍八方，各路同学朋友都发消息过来，有人表示关切，有人赞她勇敢，有人给她介绍工作。没有回消息，只是发了一条朋友圈，感谢大家，说自己一切安好，然后关了手机，倒了杯烈酒，喝完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醒来，口渴难耐，起床喝水。肾上腺素已经褪去，人冷静了不少，盛苏苏开始考虑今后的生计。房贷是每月要还的，嘴巴是每天要吃饭的，银行里的存款是不多的，父母那里是不愿意开口的。
　　打开手机查看，刘嘉鱼约她明晚见面吃饭；另有一条消息来自久违了的赵维扬。感谢互联网和社交媒体，这件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几千里之外的南美洲，外拍阿根廷的常驻记者赵维扬嘲笑她舍身成仁但杀敌无功，一个蠢字形容她再恰当不过，不过如果她失业期间去阿根廷，一定好吃好喝招待，安抚她受伤的心灵。阿根廷阿根廷，这两天这个除了在足球界就没有多少世界舞台存在感的国家名一再出现，难道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召唤？一眼瞥见那天拿回来随便搁在书桌上的肖遥名片，盛苏苏决定天亮之后按照号码拨个电话过去试试。
　　接盛苏苏电话的是肖遥公司的前台，男性；带她参观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的小李，也是男性。盛苏苏在公司里转了一圈之后，发现全公司一百来号人，女性员工屈指可数。她忍不住悄悄问小李：“你们公司怎么全是男的？”
　　小李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原先翻译是女的，不过刚辞职。”
　　“这我听说过，怀孕了嘛。”
　　“以前我们公司也有过女员工，但是肖总对工作一向高要求，批评起人来也不留情面，所以女员工辞职率很高。”
　　“咦，你这算是带着性别成见解释问题不？”
　　“呃……”小李语塞，“而且这一年来南美经济不景气，公司经营范围正在转变，所以员工性别比例也有变化。”
　　“这是什么烂理由？”盛苏苏腹诽。
　　“肖总一会儿就回来，您在会议室等一会儿？”小李急着想走。
　　“好。”盛苏苏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下。
　　五分钟后进来的肖遥没有给盛苏苏问问题的机会，只是开出了优厚的报酬：三个月做完一个项目，酬劳二十万人民币。项目完成之后，盛苏苏自行决定去留。盛苏苏算了算，自己房子买得早，当时房价还低，有了这二十万，至少一两年没有还贷压力。省吃俭用点，完全可以支持到找到下份满意的工作。作为重赏之下的勇夫，盛苏苏没再多想签了协议。临走的时候肖遥叫住她，递给她一张纸：“你这周还得跑趟医院，接种这几种疫苗。”
　　“还要打针？”盛苏苏在心里叫苦，脸上乖乖地微笑：“知道了。”
　　“记住打过针之后七十二小时不能喝酒。”肖遥嘱咐。
　　“知道了。”
　　“含酒精的甜品也不能吃。”肖遥补充。
　　“……”盛苏苏无语，后悔不该挑了那天作弄刘嘉鱼，授人话柄。

　　晚上跟刘嘉鱼见了面，盛苏苏拿了合同出来，刘嘉鱼看完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盛苏苏：“你昨天大闹了一场之后被人打了？”
　　“什么？我们单位虽然对性骚扰这种事情无限容忍，可是离□□还有很大距离啊。”盛苏苏摸不着头脑。
　　“那你脑子怎么坏掉了？”
　　“你哪里看出来我脑子坏掉了？”盛苏苏生气。
　　“这份合约上说，给你两个星期熟悉公司基本业务，同时办理去阿根廷的签证，之后你就要飞去阿根廷，一个月内从阿根廷到智利再到玻利维亚和秘鲁，然后是厄瓜多尔和委内瑞拉，南美现在经济有多差治安有多乱你知道吗？还有，你这种不爱出门也从来没出过门的人受得了这样的奔波劳碌吗？”
　　“可是三个月就有二十万，只有一个月在外面，前后两个月都是办公室工作，然后我就可以休息好几个月，慢慢找份合适的工作。”盛苏苏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反驳很无力。
　　“这点钱就把你砸到了？盛苏苏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啊。”刘嘉鱼恨铁不成钢。
　　“我就是没见过世面啊，我要还房贷啊，我不像你似的，有个乔师兄，有恃无恐。”
　　“行了吧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不要老时把房贷挂在嘴巴上当借口，我看你不是利欲熏心就是为男色所迷。”刘嘉鱼不屑地撇嘴。
　　“哪里来的男色？”盛苏苏反驳得有气无力。想起当时签合同的时候，封闭的会议室里暖气足得让她有点晕乎乎的，肖遥眉目如画，低沉浑厚的声音有种特别的魅惑力，她没法多想就写下自己的名字。虽然嘴巴上不愿承认，盛苏苏其实对刘嘉鱼的一针见血很是佩服。
　　“我警告你啊，这个肖遥皮囊是好，但肯定有问题。我打听过了，他这么多年都没交过女朋友，不是受过情伤，就是工作狂，再或者是厌女症，要不然就是gay，你最好不要对他动心思。”刘嘉鱼一本正经地说。
　　盛苏苏失笑：“亏你一下子能列出来这么多条。一朝被蛇咬，现在我最怕的就是性骚扰，无论他沾了你上述的哪一条，只要不像秃头主任那样对我，我都无所谓，况且三个月能赚到二十万。再说，拉美也没你说的那么糟糕，穿着有切格瓦拉头像的t恤，拿一本百年孤独，漫步过天空之城后，品一杯红酒，吃一块牛排，多么浪漫。三个月之后，也许还能写上一大本游记，出个书什么的......”
　　已经签了合同，就没有回头路可走，既然如此，一向尊重契约精神和专业操守的盛苏苏决意积极正面地对待这次差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