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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从上海经由 ...

  •   从上海经由达拉斯转机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盛苏苏长到二十五岁,第一次国际旅行,之前她最北到过首都,最南去过西湖。收拾行李的时候这也想带,那也想带,结果就是收了两个大箱子,另外随身小箱子,大旅行袋,小背包,挑了身口袋最多的衣服,每个口袋里都装着自己觉得可能用到的东西,润唇膏,护手霜,小瓶喷雾,湿巾纸,创可贴......她到了机场遇见肖遥时,发现对方的行李不过是一个箱子和一个随身背包。存行李,过安检,登机,盛苏苏带着一身零零碎碎,跟着利落干练的肖遥,登机的时候已是气喘吁吁,满身疲惫。
      商务舱的座位宽敞干净,空乘殷勤周到,比起拥挤不堪的经济舱来,飞行体验真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盛苏苏想把箱子放进头顶的行李舱,但是力道不够。友善的空乘先生及时帮忙,她感激地笑。带着点处处留心时时在意,唯恐被人耻笑了他去的心思,盛苏苏着实花了一阵子才安顿好自己,不动声色地熟悉了座椅调节系统。从大挎包里拉出她的小熊抱枕,她感觉到身侧肖遥的目光,转过头看他,肖遥却只是抿抿嘴唇,什么也没有说。飞机升空之后,肖遥要了杯香槟,拿出笔记本敲了会儿键盘,之后向盛苏苏招呼了一声便拉开毛毯带上眼罩躺下。座椅虽然可以平躺,可那一双长腿还是有些无处安放的架势。盛苏苏见他略略蜷着身子,一会儿便睡去了,就忍不住对他的睡颜再三端详,脸还是棱角分明的,只是不见了平日里的冷峭凌厉,嘴角略下垂,似有万千心事。打住打住,盛苏苏提醒自己,一定是前段时间熬夜看资料睡眠不足,才会这样精神恍惚脑洞大开。学着肖遥那样躺下,却难以入睡,她索性坐了起来,小心地四周打量起来。
      隔着过道坐着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衣着入时,妆容精致,明艳动人,一直在旁若无人摆弄自己的手机,手机套是卡通造型,镶满水钻,极其亮眼。她身边有个男孩,不过四五岁年纪,一样也是全身名牌,眉清目秀,可惜行为却是典型的熊孩子,爬上爬下,坐立难安,安全带根本无法束缚他的探索精神,飞机起飞后,熊孩子发现了座位边上的遥控器,开始当玩具玩了起来,不是把座椅位置调来调去,就是按铃叫来空乘,周围的乘客纷纷皱眉。半个小时里盛苏苏已经见他打翻了三次水杯,空乘第n次闻声来到他们座位边上的时候,似乎忍无可忍,轻声暗示那年轻女子管一管小孩。盛苏苏这才意识到女子和男孩是一道旅行的,可那女子样貌少女感太强,又一直摆弄手机,对男孩种种行为不闻不问,她一时无法判定他们之间的关系。“妈妈妈妈……”男孩终于在空姐又一次要求他系好安全带的时候爆发了,开始大哭起来。真的是母子啊,盛苏苏觉得自己眼拙。年轻母亲听到哭声,第一反应是抬手在男孩头上重重地敲了一记,然后厉声喝令他止住哭声。当然,这些是完全不管用的,结果只是让男孩越哭越厉害。
      肖遥睡得依然很沉,丝毫没有被打扰到,盛苏苏不禁佩服起他来。母子俩的戏份看够了,盛苏苏拿出本博尔赫斯的短篇集来看,可惜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实在不适合在高空低压状态下阅读,她盯着书看了半天,一个单词也没看进去。隔壁小男孩的吵闹声愈发刺耳,盛苏苏皱眉。这时耳边有男声响起:“你一直没睡?”
      盛苏苏扭过头,看到肖遥半眯着眼。刚醒来的他声音里一丝沙哑,触到了她心上的某根弦,痒痒的。
      “没有。”她觉得自己好像犯了错误。
      果然,肖遥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我们的合约从上飞机的时候就开始执行了。我们的第一站布宜诺斯艾利斯跟上海时差十一个小时,现在是半夜,正该是睡觉的时候,我需要你尽快倒好时差。”
      “可是我睡不着。”盛苏苏苦着脸。
      “睡不着也躺下来休息一会儿。我们到了之后立刻就有一个谈判,我希望你有充足的精神和体力应付。”
      “好。”盛苏苏咬咬牙。她很久没被人这样逼到过墙角,脸唰一下烧了起来。
      “觉得吵就带上耳机,降噪效果应该不错。”肖遥用目光示意她座位边上放着的耳机,又补充道,“现在是你喝酒的恰当时机,酒精会起到镇静剂的作用,帮你进入睡眠状态。”
      “但是也可能会造成之后的睡眠紊乱。”盛苏苏脱口而出。
      肖遥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隐去。“只要你能保证翻译质量,具体怎么做我不干涉。”说完又躺了下去。
      盛苏苏临出门的时候向父母和各路好友告别,其中包括给Gauss发了封信告诉他自己要出趟远门,没有说具体目的地。Gauss以一贯的客观科学态度向她提供了一些旅行建议,其中包括如何倒时差,酒精、牛奶和褪黑素对于睡眠的影响等等。刚才她只是想起Gauss的信关于酒精的部分,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居然忘记不要正面顶撞老板这样的职场守则101。此刻有些后悔,想了想还是要了杯红酒,喝完之后找出牙刷牙膏洁面护肤等一大包瓶瓶罐罐,在洗手间忙了半天终于躺下。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入睡,仿佛刚刚睡了一小会儿就被肖遥叫醒,恍恍惚惚随着他下飞机,出关入关,取行李寄行李,转机继续飞,到达之后打车,如此辗转了四十多个小时之后,盛苏苏终于站到了酒店房间门口。
      肖遥把房卡递给她:“冲个澡,换身衣服,我三十分钟之后在楼下大堂等你,带上笔记本。”
      盛苏苏本来晕乎乎的,只想尽快卸下自己这一身大包小包的行李,听到时间限制有了反应:“三十分钟?”
      “谈判安排在下午,我们可以利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把所有的文件再过一遍。”肖遥眼神灼灼,居高临下看着她:“我看你在飞机上后来睡得还不错的,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我进去了,一会儿见。”盛苏苏逃进了自己房间,进门的时候东西太多,被门夹到手臂,疼得她龇牙咧嘴。还好当时肖遥已经干脆地进了自己房间,盛苏苏庆幸没有被他看到,否则又要丢脸。
      盛苏苏向父母发了信息报平安,之后就用风一样的速度洗澡,从一堆行李当中好不容易翻出了正装,换上,化了一点淡妆,只来得及把头发吹得半干,挽在脑后。挎上包,临出门的时候看着房间里翻得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随身物品,她抑制住收拾的强烈冲动,咬牙关门。
      盛苏苏到楼下时,肖遥果然已经在大堂里沙发上坐着了。黑色正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正在阅读,神情专注。盛苏苏走到他跟前,见他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完全不像刚刚从地球的另一侧飞过来的模样。肖遥抬头看到她,又看了看表,挑眉侧脸示意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他没有多话,让盛苏苏在自己笔记本里找出中西两种语言的合同,开始逐条逐条地跟她对照起来。盛苏苏与他呼吸相闻,淡淡的香皂香味飘入鼻端,目光就不由得从屏幕移到他脸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的侧脸上,低垂的睫毛仿佛在放光,鼻梁高挺,下巴上胡子显然新刮过,胡茬青青的。嘴唇的轮廓分明,只是有一点点干......
      “你觉得呢?” 肖遥的问话打断了盛苏苏的心猿意马。
      “啊?”盛苏苏回过神来,还好发呆时间不长,迅速扫瞄几行字后,跟上了。
      “怎么了?”肖遥并没有放过她。
      “我饿了。”盛苏苏想出来个理由。
      不成想,肖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条巧克力,“饿的时候是会走神,吃吧。”
      盛苏苏接过来,打开包装,巧克力是融过又凝住了的,味道并不好,她啃得很慢。
      肖遥看了她一眼,继续跟她过合同。盛苏苏只好打起精神,舍命陪君子。这份合同的西语版本是先前的翻译翻出来的底稿,盛苏苏接手后仔细地逐条修改过,之前做得功课足,所以尽管此时她因为时差和飞行的关系昏昏沉沉,还是勉强在肖遥那里过关了。
      “这次出差就我们两个吗?没有律师?”盛苏苏突然想起。
      “我大学里辅修了一个经济法学位,这几年一直在公司负责跟拉美国家的贸易往来。在这里,主要应付不了的是语言文化问题。我们两个先到,公司随后还会派两个同事过来协助货品报关通关。”肖遥收拾完文件和笔记本后站了起来。“你刚才说饿了,现在吃饭去?”
      ”好啊。”盛苏苏巴不得这句话。
      就在酒店餐厅吃的饭。菜上来的时候,盛苏苏虽然很饿,却没有什么胃口。到了异国他乡,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挑嘴。肖遥却吃得畅快,风卷残云般很快吃完。擦擦嘴巴,他催促盛苏苏:“我先去办两张电话卡,你快点吃,我们过一会儿就要出发了。”盛苏苏心里愁苦,觉得自己这趟真是上错了贼船。
      谈判的时候,见到冈萨雷斯先生。他热情地向同事们介绍了盛苏苏。阿根廷人的寒暄功夫与肖遥的直截了当形成了鲜明对比,一群人从天气谈到足球,从烤炙牛肉的方法谈到诺贝尔文学奖。主要对话语言是西班牙语,但是阿方人员基本都会讲英语,所以很多时候,肖遥直接参与谈话,盛苏苏惊讶地发现,肖遥的英语说得很流利,西语听说水平也比他的自我评价高不少。进入正题之后,原先热烈的气氛稍稍消退,肖遥却一番常态地活泼起来,时不时说个笑话,这虽然给盛苏苏增加了额外的工作量,但让她不得不佩服肖遥掌控场面的能力。阿根廷对外贸易控制严格,贸易壁垒很高,但是因为医疗器械自给率很低,进口依赖度极高,所以这部分市场相对开放。肖遥这次过来谈的主要还是消耗性医疗器械产品的出口,如一次性注射器、输液器、手术器材、病人服装和其他耗材,这类产品技术门槛较低,中国制造的价格优势明显,谈判的前半段很顺利。到了商定付款方式的时候,肖遥希望以信用证和汇付相结合的方式,而冈萨雷斯他们提出信用证与托收相结合。双方立场都很坚定,一时无法达成一致。盛苏苏一向金融知识储备欠缺,虽然前两个星期刚刚恶补过,此时仍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中场休息时间,盛苏苏悄悄问肖遥:“别的都谈妥了,为什么一定坚持不同意托收?”
      肖遥看她一眼:“这么重要的知识,你岗前培训的时候没记下来?第一,用托收方式收款,我方能否收到货款,完全建立在对方商业信用的基础上,一旦对方拒付,我们就要承担很大的风险;第二,程序比汇付复杂,填写托收书、交银行托收、代收银行向进口商收款、进口商付款、代收银行将货款转托收行、托收银行将货款转给出口商,加入了代收银行和托收银行,不确定因素更多。所以,稳妥起见,当然要坚持汇付。”
      短暂休息之后谈判继续,双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很快到了晚饭时间。阿方人员再次展现了南美人的热情,邀请二人一同晚饭。盛苏苏已经累到快要虚脱,只想回酒店睡觉,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说话间向她凑得太近,她虽然知道这是南美人的习惯,还是本能地后退。身边的肖遥原先正与冈萨雷斯握手,见此情景招手叫盛苏苏过去,不着痕迹地为她解了围。结果还是两人还是被拉了去吃晚饭,盛苏苏对着鲜美的牛肉却无福消受,眼皮打架。回了酒店盛苏苏连澡都没顾上洗就躺到床上昏睡过去,到了半夜却又自动醒来,她顽固的生物钟坚持着北京时间,怎么都无法再次入睡。
      望着窗外的灯火,用着酒店的Wi-Fi,盛苏苏给刘嘉鱼发消息诉苦:“我好惨,白天做牛做马,超强度工作,晚上还睡不着。”
      “血汗钱不好挣啊,我一点都不同情你。”刘嘉鱼正在消磨下班前无所事事的时光,消息回得很快。
      “到了这边,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好觉。”盛苏苏继续诉苦。
      “帅哥师兄秀色可餐否?”刘嘉鱼回。
      “别提了,我总算知道,男色是饱暖之后的奢侈品。我现在这种情况下,你把皇马的所有帅哥放在我面前我都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盛苏苏道。
      第二天,会议继续。仍然是由天南地北的寒暄开始,接着是互不相让地商讨合同条款,取得些许进展之后结束于双方共进晚餐。肖遥对她如之前一样严格保持上下级之间的距离,但是总在阿方人员和她物理距离过近,她感到不适的时候及时为她解围,这让盛苏苏感激不尽。第三天,终于有了进展,双方各自退步,信用证、汇付和托收三种方式按一定比例付款,并同时敲定了付款时间。盛苏苏虽然并不明白这样突破性的发展原因何在,然而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她自认自己尽了力,也就不再多想。见肖遥几天来一直绷紧的脸部线条渐渐放松,她跟着放下心来。
      人放松下来之后各种生理反应就有点不受控制,这天晚上的出租车上,盛苏苏睡着了,不仅睡着了,而且做了美梦。梦里回了家,妈妈给她烧了一桌好吃的,正要开吃的时候被人推醒了。反应了五秒,她意识到自己仍然去国万里,身边没有妈妈,只有一个据说是同校师兄,实际上压榨起她的劳动力来毫不留情的肖遥。黄粱一梦的凄惨之处,完全在于梦境与现实的强烈比照。
      肖遥付了车费,要了□□,提醒盛苏苏下了车。阿根廷的酒店灯光和国内的一样明亮,电梯的墙面也是镜面玻璃,盛苏苏和肖遥并排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乱,妆容不整,不禁疑惑肖遥为什么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精神奕奕,仪表整洁。
      肖遥的西装已经脱下拎在手里,盛苏苏看着里面的衬衫眼熟,似乎就是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候被自己扯下扣子的那件,她不由得脸红:“师兄,上次弄坏你的衬衫,还没有跟你道过歉。”
      肖遥先是一怔,然后会意:“没什么。”签了合同,他今天情绪格外好,望着盛苏苏:“上次的事就算了,刚才又被你弄脏了,看来以后跟你在一起还是不要穿这件衬衫了。”
      盛苏苏顺着镜子里肖遥的目光看到他肩头一块可疑的水迹,她疑惑地望向他。
      肖遥难得露出微笑说话:“刚才你跟我借肩膀靠了一会儿,看你睡得实在很香,我就大方了一下。”
      所以,那是她的口水渍?太丢脸了。盛苏苏几乎想立刻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只恨他们住的房间楼层太高,电梯上行速度太慢。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瞄一眼镜子里的肖遥,却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眼睛里是促狭的笑意。盛苏苏第一次看到肖遥这样的表情,一时间目眩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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