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两个夏天》安方

11、第十一章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肖遥松开了她，沉声说道：“应该没事了，我们下楼去看看。”
　　两人相扶着下了楼，发现情况还好。这座星级酒店建筑质量不错，虽然玻璃大部分被震裂，但整体结构完好。楼下已有人群集结，大部分是到这个国家来经商或是旅游的外籍人士。大家都是一脸惊慌，议论纷纷。有人额头被倒下的器物砸中，血流披面，煞是可怕，身边的人正在给他包扎。盛苏苏张望了一阵子，酒店工作人员尚未出现，警车救护车也不见踪影。盛苏苏此时才开始害怕，觉得双腿发软，看向身边的肖遥，发觉两人的手仍然紧紧相握。她一下子双颊滚烫，牵着肖遥的那只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肖遥脸上看不出表情，拉着盛苏苏又走了几步，两人找个空地坐下了，他顺势放开了手。
　　肖遥试图拨电话，然而信号不通。网络信号倒是还有，然而信息发不出去。
　　盛苏苏心下茫然，问肖遥：“我们应该怎么办？”
　　肖遥没有回答她，却皱起了眉头：“你腿受伤了。”
　　盛苏苏低头看，膝盖果然破了一大块，正在流血，可能是刚才匆忙下楼的时候蹭到了，被这样一提醒，才觉得有点火辣辣的。
　　肖遥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酒精冲洗，抹上杀菌药膏，纱布敷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盛苏苏平素最怕疼的，此时却完全感觉不到了，她满心满眼都只有肖遥，他为她清理包扎的手指，他低垂着专注的眉眼，他下颚的坚定线条。
　　一切都做好了，肖遥看向她：“这么一大块，要疼一阵子了。”
　　盛苏苏和他目光交接，没有躲闪：“你随身带着这些？”
　　“在南美出差，随身带个医药包，是很自然的事情吧，何况我们还是做这一行生意的？”肖遥反问。
　　旁边的人群忽然一阵嘈杂，原来是酒店工作人员出来宣布情况。盛苏苏一瘸一瘸的，正往那边走，却被肖遥拉住了，原来是她的鞋带散了。
　　肖遥俯身下去，给她绑好鞋带，这才站起身来：“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盛苏苏边听边翻译：“大地震，烈度大概有八级，震中在北部海边，我们这里只是受了波及。”
　　“现在全城的电力系统故障，交通拥堵，机场暂时关闭。酒店已经开始架设临时帐篷，需要的客人可以去登记使用。酒店有自备发电机，可以保证每天两个小时供电。酒店也有大巴，可以把客人转移到其他城市，大巴的登记点在那边……”
　　盛苏苏看向肖遥：“我们怎么办？”
　　肖遥想了想，说：“我看我们先登记住帐篷吧，既然交通堵塞，大巴不知道在路上要走多久，机场一重新开放我们就走。”
　　盛苏苏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两人上楼各自回房间，盛苏苏还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肖遥过来看她：“速度快一点，收拾好了行李留给我，你人先下去登记住帐篷。”
　　帐篷还没有搭起来，只是在酒店附近有一片空地被整理出来分成小块铺上了睡袋。盛苏苏拖着行李，一路看着号码找到了分配给他们的地段。刚才登记入住，轮到她的时候显示剩下最后一顶双人帐篷，她一边签名一边想到张爱玲，香港的倾覆成全了白流苏，这场地震，莫非是要成全她？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靠着两个睡袋放下行李，盛苏苏又自告奋勇出去打探了一番消息，回来了以后便开了箱子，把她的抱枕拿出来当椅子，对着肖遥：“师兄请坐。”
　　肖遥迟疑：“这不是你的枕头吗？这样放在地上坐，你不怕各种细菌了？”
　　盛苏苏叹口气：“刚才出去问了，情况比之前预计的还要差，不知道我们得在这里待多久，只好因陋就简了。尽量过得舒服点，最坏情况就是回去再买新的呗。”
　　两人靠着坐下，盛苏苏拿出手机来看，仍然没有信号，她皱皱眉头：“早知道前几天不向我爸妈报告方位了，他们知道我在厄瓜多尔，现在要是注意看新闻，知道这里地震了，肯定要急死了。”
　　肖遥从包里拿出一个电话来，递给盛苏苏：“打电话回去报个平安吧。”
　　“这个手机样子特别奇怪难看，长得太丑所以接受信号能力就比别的手机强？”盛苏苏随后反应过来，“卫星电话？”
　　肖遥点点头。
　　盛苏苏给父母打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怎么也忍不住掉了眼泪。她努力平复情绪，迅速地讲完大概情况，父母自然是殷殷叮嘱。挂断了电话，盛苏苏仍然止不住抽噎。把电话递给肖遥时见到他关切的眼神，她有点不好意思，便问肖遥：“你有没有打个电话回家？”
　　“已经给公司打过电话了。家里就不用了。”肖遥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看了看盛苏苏，他解释道：“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前几年我爸也去世了。”
　　盛苏苏自然是见不得他有一点点不开心，一心开解他：“肖总，我给家里报过平安了，你也汇报过工作了。现在虽然哪儿也去不了，但是比起前几天东奔西走的，我们这算不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来当照明灯：“反正没信号了，做个电筒吧。”
　　“你真是个一直用正面积极的态度应对人生的人。”肖遥明白盛苏苏的用心，微笑：“你一时叫我师兄，一时叫我肖总，是根据心情而定的吗？”
　　“这个嘛，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就叫我肖遥好了。”
　　“好啊，那你可以叫我苏苏啊，朋友们都这么叫我。我们现在也算是共过患难的人了，算朋友了吧？”
　　“那好，苏苏，是玛丽苏的苏还是万物复苏的苏？”
　　盛苏苏没料到肖遥还记得这些，更没料到他这样跟他开玩笑。她看着肖遥笑意吟吟的眼眸，心跳就有些加快，老着脸皮回答道：“都行，反正都是一个苏。”
　　肖遥却正色道：“你能把我当朋友，我觉得很高兴。遇到这么大的事情，你都能不慌不乱，尽职翻译，跑前跑后，我真心感激。今天如果没有你，我在这里语言不通，境况肯定比现在窘迫。以前一直觉得你遇事冷静镇定，很少有女孩子能比得上。”他看了盛苏苏一眼，修正自己的说法，“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盛苏苏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于是肖遥继续：“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电梯就出了故障吧？我记得还猛晃了一下，本来我以为那次耳朵要遭殃了，预备着你尖叫呢，谁知道你一声不吭，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
　　“我扯掉了你衬衫扣子呢，当时正在尴尬，哪里顾得上害怕。”盛苏苏暗想。
　　“再一次见面就是请你帮忙，去机场的路上碰到孕妇那次，让你一个人去机场，真是不得已，其实我也不太放心，怕你万一没接到人，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没想到冈萨雷斯先生对你那么赞赏。从那次起，我就想着，要能把你招进公司来就好了。后来就从乔立人那里听说了你辞职的事，我想真是天赐良机……”
　　“为啥不说天赐良缘？”盛苏苏在心里嘟囔。
　　肖遥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趟有你帮忙，在阿根廷谈合同，还有之后各国的考察，我的工作都容易了很多……”
　　盛苏苏拿着一根树枝，一边在沙子上画着，一边听肖遥讲话。低沉的男声正在讲述对她的赞赏，让她的心怦怦乱跳。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所以，你现在是在总结前一段时间的工作，对我的表现进行表扬吗？”
　　“不仅仅是这样，”肖遥开始有点打顿，“还有我个人的感激，在瀑布那里的时候，如果没有你，如果你没有......”
　　“好啦，肖遥。不都是朋友了嘛。你以后对我照顾一点，工作不要排那么满，如果要加班，记得买点好吃的就行。”盛苏苏虽然享受肖遥对自己的赞赏，但她更希望心仪的人可以一直保持骄傲的态度。而她，才没有施恩图报的想法，宁愿肖遥不要把恐高症发作这回事看得有什么大不了。
　　“苏苏，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了点歉意，“如果我告诉你，这一路上你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从阿根廷之后的行程，我们本可以不必那么紧张，公司本来就是预着我们度假来的，你会不会恨我？”
　　盛苏苏睁大眼睛，看着肖遥，不说话。
　　肖遥只好继续解释：“这次拉美之行，原来有三个人，除了我和翻译之外，还有一个商务助理兼司机小吴。按原计划，你只要负责翻译就行，阿根廷谈判的文件准备，各国的数据采集之类的工作都应该是小吴来做的。而且在阿根廷合同签署之后，我们这趟出差的任务就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所谓商务考察，本来是公司为了鼓励员工的福利，我们本来可以去相对发达一点的国家旅游一趟回去，不必在这些国家之间东奔西走。至于什么出口可行性报告，完全是我加上的私活。你之前说我是为了分红，其实说对了一半，我不仅是为了分红，而且还为了以后在公司的业绩和升迁。”
　　肖遥停了下来，看着盛苏苏，等待她的裁决般。
　　盛苏苏不是不惊讶的，她完全没有想到肖遥会隐瞒这些情况。只是，在她看来，肖遥这番话已经不仅仅是坦诚，他平日里待人有礼却疏离，寡言而骄傲，能如此自我剖析纯属不易。她不知如何回应，看着肖遥眼睛里那两个小小的自己，斟酌着字句。
　　肖遥误会了她的沉默，继续说道：“我应该向你道歉，你这段时间付出的劳动的价值，超出了当初我提出付给你的薪水。换句话说，你已经完成了我们之间协议上所有的工作要求，我会尽早把款项打入你的账户......”
　　“肖遥，你直到今天之前，都没有把我当朋友是不是？所谓师妹，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只是一个同事，不，做翻译工作的下属？”盛苏苏两只眼睛晶亮，直视着肖遥。
　　肖遥想了想，带着些歉意：“最开始的确就是这样。不过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就想告诉你这些情况，只是一时觉得没有合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