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二十九章 更深夜色(下) ...

  •   姜玉飞不由一声冷笑,道:“我们父子之间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管?”
      程乐儿一怔,望见他眉间的怒色,旋即笑道:“怎么?生气了?”她走近姜玉飞身侧,为他按摩肩膀,“如此沉不住气,可不像你这少将军的作风啊!”
      姜玉飞一把按住程乐儿的手,将她甩到身前,程乐儿站立不稳,跪在他的脚下。姜玉飞抬手提起她的一缕青丝,盯着她的眼睛,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道:“我早警告过你,不要太自以为是。”
      程乐儿望着他的双目,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一直谨遵您的教诲。”
      “是吗?”姜玉飞猛然甩开她的手,顺势打在她的脸上,“你为何擅用九叶镖?”他这一掌用了三成功力,对于程乐儿这般不懂武功的普通女子,已是相当严重。
      程乐儿跌倒在地,揩去嘴角的血迹,道:“您把它送给了我,自然是要为我所用。”她转头望向姜赟,笑道,“难不成您后悔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暴露你的身份,同时,还有你我的关系。”姜玉飞道。
      “我知道,你怕姜孟知道你的阴谋,他虽然是你的义父,但也不可能容忍你取代他的位置,更不可能是他之上的位置。”程乐儿道,“其实你不必怕的,姜赟已经不再是你的敌人了,他的存在将成为姜孟致命的弱点,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她站起身来,面向姜玉飞,接道,“我们都没有退路了,又何必再顾虑这些。”
      “你想得太简单了,父子之情源于天性,岂会说断就断?更何况仅是为了一个女人?”姜玉飞道,“姜赟虽然断了一只手,但这并不能成为他与父亲乃至无忧教决裂的根源,这也并不能削弱他太多的力量。王后之死颇为蹊跷,我怀疑那只金鞭已今非昔比,倘若任那金鞭落在陆念珠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看着程乐儿,面色已平静不少,“你如此莽撞行事,只能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程乐儿沉默半晌,方道:“不错,今日的确是我冲动,我只想杀她报仇,一时被恨意蒙蔽心窍,难以自持。怪只怪我学艺不精,连累了公子。”她面向姜玉飞,垂眸道,“我向您道歉?”
      “道歉?”姜玉飞不由哈哈大笑,“草草两字,便为道歉?便能弥补你所造成的一切?”
      “我想迄今为止,我并没有给您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程乐儿道,“当然,除了惹您生气。” 她的语气变得轻挑起来,抬手解开外衣,女子的衣裙散落在地上,光洁的肌肤在烛火下呈现出迷人的光晕。
      姜玉飞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程乐儿媚眼一笑,细声道:“自然是做开心事。”

      夜半时分,山坡上,陆念珠与姜赟艰难前行。
      姜赟劝道:“念珠,还是明日再走吧。”
      “不,我必须要在天亮以前找到人手,否则明日那难以对抗赱晞的千军万马。”陆念珠道。
      “但是玉牌已碎,你如何令那些人听命于你?”姜赟问道。
      陆念珠一怔,方道:“我有金鞭在手,仍可做王后的信物。”
      “念珠,难道你不曾想过,王后的本意,并非如此吗?”姜赟喝住陆念珠,道,“实不相瞒,王后的玉牌与金鞭一样,刀不断,水不溶,火不化,毒不蚀,岂能为那飞镖所断?”
      陆念珠停下脚步,问道:“此话何意?”
      “那只玉牌是假的。”姜赟道,“那玉牌乃是无忧教的圣物,代表教主之尊,王后掌权之时一直为王后所有。但后来王后失势,那玉牌必然已被大王夺去,否则王后焉能被软禁教中,乔装易容救你下山?”
      陆念珠回想起白日山顶的情形,顿有所悟,道:“原来他们跪的是王后,而非玉牌。”
      “所以王后精心培养的人亦已效忠于你。”姜赟道。
      “可是姨母为什么要交给我一块假的玉牌?”陆念珠道。
      “我不敢妄猜王后的心思。”姜赟道,“但依我对王后的了解,她定然不希望无忧教内的兄弟们自相残杀。她曾不止一次感叹当年教中内乱,死伤无数,最终只能是别有用心者坐收渔翁之利,今日亦是如此。”
      “这金鞭只是针对赱晞一人……”陆念珠抚摸着手中的金鞭,若有所思道:“可是我,却要令她失望了。”
      “不。”姜赟道,“王后既然将此事托付于你,必然有她的道理。你一定可以做到。”他望着陆念珠,眼神坚定无比。
      陆念珠黯然道:“我有心仁慈,却无力仁慈。但愿姨母能够保佑我。”她攥着金鞭的手渗出汗来,沉默半晌,迈步向前走去。

      黎明将至,天色半黑半白。
      姜玉飞走出帐子,正看见姜孟在前方喂马。他走上前去,唤道:“父亲。”
      “昨夜睡的可好?”姜孟笑道。
      姜玉飞自然听出其言外之意,但并不揭穿,神色亦无波澜,只道:“还好,多谢父亲关心。”
      “玉飞,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姜孟道,他似有若无的笑意在脸上徘徊,“狼子心,英雄冢。”
      “未曾听过。”姜玉飞不卑不亢地答道,“不过,父亲的好意,孩儿心领了。但男儿志存高远,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难关不得不闯。父亲春秋已高,想法自然有所改变,身为人子,自当理解,却不能苟同。当年是父亲救儿与水火之中,此恩此情,儿终生不忘,他日若能有所成就,自有父亲一半功劳。”他望着姜孟,拱手一拜,而后转身离去。
      姜孟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忍不住沉声一叹,仿若是附和他的悲叹,天边响起一声惊雷,抬眼间,已是乌云密布。
      这沉闷的山雨,酝酿了一天一夜,终于如期而至。阴云接替了夜幕,趁那曙光未至,将半白的天色蒙上一层灰暗的纱。
      这昔日荒芜的山头,在这一夜之间沾染了尘世的杀戮。眼前一片惨淡的风景,早已不见姜玉飞的身影。姜孟将马儿牵进棚里,方觉衣上已溅满了的雨花,他转头望向棚外的大雨绵绵,忽而忆起十多年前他初见姜玉飞的情景。那时候他不过十来岁,还是个孩子,从家乡逃难出来,会些拳脚功夫,靠卖艺为生,他四处流浪,遭人欺凌,生活甚是落魄,但只要你看到他的眼睛,你便不会这么想。他的眼睛没什么特别,黑色的,明亮的,是几乎每个少年都拥有的眼睛;但他的眼睛又是独一无二的,坚毅的,悲愤的,沉闷的,傲慢的,他拥有一种注定不属于庸人的目光,不管他曾经多么落魄,他都注定有成为英雄的一天。这便是姜玉飞,少年时代的姜玉飞,一面之缘,便吸引了大将军姜孟的目光,那个时候,他认为他们便属于同一类人,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骄傲得敢于天比高,可惜他的儿子反倒没能遗传他的这股劲,这令他有些许失望,于是他收养了这个少年作为义子,倾尽全力的培养,直到有一日超过了他。他并非今日才发觉,早在姜玉飞获得赱晞恩宠,赐予新宅时,他不知道他与这个儿子已非同路人了。他不是没有过野心,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尽管他没有成功,但他至少曾经为之努力过。他没有权利去鄙弃或阻止姜玉飞,因为他懂得他的心情。但他只是懂得,却不能再感同身受了,因为他老了,正如姜玉飞所言,他不再年轻,所以也不再气盛,他开始满足于现状,守着眼前的平庸了。他开始期待一份真正的感情,他开始后悔将儿子送到中原,后悔是自己亲手创造了八年的父子别离,他想尽办法补救,却为时已晚,他的儿子已经不再属于他了。血缘是永恒的,但感情却不能永恒,他失败了。他的孩子一个一个的离他远去,他的挽留显得那样苍白无力,他既垂垂老矣,但任岁月欺凌。

      姜玉飞知道程乐儿后悔了,她是个好胜的女人,不肯在他面前低头,她喜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洞悉一切的样子,更喜欢站在与他同等的地位上。可她却忘了,她之所以能够有机会展露出这一面,完全是因为他的赏赐。在不久以前,她还只是一个家破人亡的落魄妇人,怀着满腔的仇恨而无法发泄,是他姜玉飞赠予了她报仇的机会,然而这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因她的冲动被打开了缺口。程乐儿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应当比姜玉飞更明白其中的利害,只要陆念珠有所警觉,他们的胜利面前便会多了一大阻碍。他们原本有机会挽回,但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他已来不及再下山遣调兵马,他只能凭已有的力量与他的敌人抗衡。
      “这不是寻常的雨。”程乐儿道,她手中的伞撑在姜玉飞的头顶。
      姜玉飞道:“昨日上山前,我曾请先生卜卦,他道山顶两日之后方能降雨。”
      “先生说的没错。”程乐儿道,“你不该对他有所怀疑。”
      “那么今日这雨是从何来?”姜玉飞道。
      “自然是从天上来,但却不尽是天意。”程乐儿道,“或许你我都低估了陆念珠的本事。”
      “你是说……”姜玉飞心中已然明了,却仍是不可置信,“她竟有呼风唤雨的本领?”
      “呼风唤雨倒不至于,但将大雨提前个一两日却绝非什么难事。”程乐儿道。
      “这若是道术之法,想必先生亦可。”姜玉飞道。
      “来不及了。”程乐儿道,“她不会给你任何机会,你没有带先生上山的确是个疏忽。”
      姜玉飞蓦然望去,大雨模糊间,远处已是一片血腥的厮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