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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二十八章 更深夜色(上) ...

  •   姜赟竭力将左臂背在身后,并不回答。陆念珠忆起当日他在牢中开锁时的情形,心中已然明了,万千心绪,难以平静。而眼前的腥风血雨亦不会给她这份心境去思索这些翻腾汹涌的情感,不论是喜悦还是悲愤,抑或是那些连她自己也无法明白的令她痛苦而悔恨的感觉,沉重得令她窒息。
      姜赟的剑再度指向了姜玉飞,他曾说过要留下右手握剑,他做到了,而且仿佛比从前握得更稳了。远远看去,他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身形依然挺拔,他的剑术依然精妙,哪怕是他拔剑时的自信与从容都没有增减半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宽大的衣袖里少了一只手,这只手并不能改变他这个人。
      陆念珠的金鞭也在同时从她的掌心展开,宛如一条游龙,攀过敌人的脖颈,它的金光始终耀眼,绝不会被血色压制,这一刻,陆念珠终于明白了岩洞的魔咒,她亦看得出这股冤气力量的强大,她如不能掌控它,必将为它所控。而且,这股力量是邪恶的,它集合了数千冤魂十几年的仇恨,化作力量之源,遇人杀人,遇佛杀佛,其邪其恶,远甚于她从前所遇见的任何妖魔鬼怪。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恐惧自然在心底生长起来,她不能自信成为这条金鞭的主人,便必为终有一日她将成为这条金鞭的奴仆而忧急万分。

      这一战注定漫长。夜幕降临,岩洞的火与漫山的血染红了天色,那是醉人的红色,令人迷茫而无措。飞扬的剑,狂舞的刀,在这块险峻的山头不知疲倦地进行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
      姜孟与姜玉飞分带一堆兵马,于赱晞两侧作战,赱晞似乎已知那金鞭只为取他性命而来,故而退在最后,不再正面与陆念珠对抗。陆念珠知道姜赟虽站在自己身边,但姜孟与姜玉飞毕竟是他父兄,他不可能对他二人下杀手,故而事实上仅是她以一人之力对付对方两员猛将,她武功本不及两人,仅凭金鞭之力虽然勇猛,但终无胜算,她深知如此纠缠下去自己必然不敌,故而暗忖脱身之策。她本无坐骑,若求脱身必须寻得一坐骑,于是从地上捡起一块残刀,半跪在地向前方马腿掷去,四马受惊,士兵跌下马去,她正欲抢马,却见一小兵掷出一道飞镖,她侧身避过,与那小兵蓦然对视,不由大惊。那飞镖不断向她袭来,她来不及起身,在地上翻滚闪避,待得镖声停止,俯身在地,侧目望去,足有八个,镖身黑气甚重,想是淬满剧毒,若非那人学艺不精,她早已命丧飞镖之下。她一跃而起,马声嘶鸣,姜赟俯身将她拉上马,马儿冲过重重包围,伤重力竭,二人摔下马来,滚下山坡。
      陆念珠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至腰间,方觉玉牌已碎成两半。她心下一凉,原本拿在手上的金鞭却忽而缠住身体,愈来愈紧,令她透不过气来。她蜷缩着身子从地上坐起,冷汗淋漓。
      姜赟不知何时已越过巨石,向陆念珠跑来。他捡起地上的玉牌,凝神细看,眉头一蹙,当即丢掉,道:“这玉牌上有毒。”他欲扶陆念珠起来,却见她满脸是汗,唇色发白,一手捂住腹部,似乎疼痛难忍。他垂头看去,方知是那金鞭缠绕在她的腹背,暗光隐现,愈收愈紧。他心下大惊,一时想不出解救之法,索性用手去拉那金鞭,哪知那金鞭纹丝不动,转眼间却缠得更加牢了。
      陆念珠勉强支撑起身子,避过姜赟的手,道:“这鞭上阴气太重,我一时难以抵御,你不要太靠近我。”
      “阴气?”姜赟惊道,他见陆念珠面色苍白,汗流浃背,痛楚万分,心中甚为担忧,问道,“可有解救之法?”
      “有。”陆念珠道,“此处阴暗潮湿,妖鬼猖獗,只有寻得火源,方能以阳克阴。”
      “好,我这便去取火。”姜赟道。言罢,他当即施展轻功,依着往日记忆,寻断木而去。他自幼在这山中长大,知晓冬日山上必有断木,故而此刻纵是黑夜,寻火亦并非难事。
      陆念珠缓缓坐起,运功调息,但那金鞭仍是愈发收紧,令她腹背夹击,汗流不止。
      姜赟担忧陆念珠,未敢走远,在山坡上拾了几根断木便原路返回。他见那金鞭仍是不松,不由甚是惊惧,急忙取火,哪知那断木竟迟迟生不出火来。
      陆念珠望着姜赟手中的断木,道:“定是这木材太过潮湿。”
      “唉,这大冬天的,岂会……”姜赟放下断木,不知如何是好。
      “此山以北,想必早已大雨倾盆,不出两日,此地亦必降大雨。”陆念珠道,她仰头望向天空,“自下午天气便开始转阴,这也是夜晚野鬼猖獗的缘故。”话音未落,便感呼吸猛然加速,喘不过气来,身体亦向后倒去。
      姜赟急忙接住陆念珠,却被她一把推开,只见她轻轻揩去额上的汗珠,哑声道:“我说过,不要太靠近我。”姜赟跌在地上,握着潮湿的断木,眼前一亮,急忙双手运力发出两掌,少顷,那断木便变得干燥不少。他低落的心情登时高涨起来。
      果不其然,此时取火易如反掌。那火焰很快灼烧起来,在黑暗中宛若窜动的星光,映入二人的眸中。
      陆念珠盘膝而坐,借着火光再度运功压制身上的阴气,金鞭受到火光的照耀,渐渐放松,陆念珠猛然发力,终于挣开金鞭束缚。她长舒一口气,面色逐渐恢复如常。
      姜赟关切地问道:“念珠,你怎么样?”
      “我没事。”陆念珠答道,她望着姜赟,又道,“你白日里受了赱晞一掌,方才却又用内力烘干湿木,身子可还承受得住?”
      姜赟听她关心自己,不由一笑,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陆念珠垂下头去,低声道:“谢谢你。”
      姜赟察觉到她心情低落,不由问道:“怎么了?”
      陆念珠侧目望向地上的金鞭,眼里写满落寞,道:“姨母为了这条金鞭牺牲了性命,我却不能……还有那块玉牌……”她转头看向姜赟,问道:“你如何看出那玉牌有毒?”
      “依玉牌断裂纹路来看,想是被飞镖所断,而断裂之处的毒,应是源自那飞镖。”姜赟道。
      陆念珠想起方才她侥幸躲过的八只飞镖,不由得不寒而栗,“方才有一小兵曾向我掷出八只飞镖,难道……”
      “不是八只,是九只。”姜赟接道,“你看那飞镖可是叶子形状?”
      “记不清了。”陆念珠道,“不过听你这般说来,似乎倒有几分像树叶的样子。”
      “这定是九叶镖,状似叶,共九只,故得此名。”姜赟道。
      “听这名号,便知此镖并不寻常。”陆念珠道,她眉头轻蹙,眼前浮现出那小兵熟悉的眉眼,喃喃道,“可是她不可能会用这种武器,难道是我看错了?”
      “你没有看错。”姜赟笃定地接道。
      陆念珠奇道:“你知道我看到的是谁?”
      “不错,此人确是程乐儿。”姜赟道,“我曾在我大哥……姜玉飞身边见过她,而那九叶镖便是姜玉飞的武器。”
      陆念珠猛然忆起自己初来无忧教时,曾隐约看见姜玉飞身边的女人身似程乐儿,当时本已确定,后来经诸多变故,倒将这一事忘了。如今想起,不由甚是惊惧。“她学艺未精,八只镖未中,但第九只镖却中了,是玉牌救了我一命。”
      姜赟气道:“她居然能将姜玉飞的九叶镖骗到手,果然有几分能耐,看来当初我真是小看她了。”
      陆念珠望着姜赟,迟疑片刻,开口问道:“程乐儿说赵家被人灭门,这件事可是你做的?”
      “是。”姜赟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陆念珠问道,“是不是因为……”
      “没有原因。”姜赟打断她的猜想,接道,“我看他们不爽,所以杀了。”
      “那你为何不杀乐儿?反而把她带到丘山……”陆念珠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中又藏着几分无奈,“如果乐儿不曾那样对我,你也不会这么做。所以,她恨我,是有道理的。”
      “对不起,念珠。”姜赟的眼中流露出歉疚,“我当时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要能逼程乐儿说出真相,你师父他们就会相信你……只可惜,一切都是因为我自作聪明,把事情搞得更砸了。”他叹了口气,又道,“人是我杀的,这笔账不该记在你头上,我不会让程乐儿再伤害你的。”
      “不,即使没有这件事,她也会恨我的。”陆念珠道,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感伤,“从她在公堂之上陷害我开始,我就该明白她是怎样的人。我们不是同路人,做不了朋友,只能做敌人。”
      “你是否认为我做的太过分了?”姜赟问道。
      陆念珠望着姜赟,良久,微微点头,道:“赵家父子杀害尹老爷,罪有应得。只是灭门,实不应该。”
      “我本不欲杀赵家二少爷,只是他为保护父兄,故而纠缠之中被我误杀,这的确是我的过错,他日我死后自当向其谢罪。至于赵府的仆人奴婢,大都趁乱逃走,我并未追杀。”姜赟道。
      “那就好。”陆念珠点头道,“你既去过道口,还有件事,我向你打听。”
      姜赟看着她的神情,便已知一二,道,“请问。”
      陆念珠犹豫片刻,终于问道:“你可知我走以后,尹家境况如何?”
      “尹夫人因为那件事大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钱,生意本来也不好,病好以后便卖了酒庄宅子回老家去了。”姜赟答道。
      陆念珠接着问道:“尹公子呢?”
      姜赟面色一怔,旋即恢复如常,道:“我见过他一次,精神还不错,酒庄便是他卖的,卖了个好价钱,和他娘一起回乡去了。”
      陆念珠微微点头,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她抬头看向姜赟,又道:“我问这些,只是想了解一个老朋友的近况。”
      姜赟未料到她竟会说出此话,面上显出一丝尴尬,笑道:“其实,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个。”
      “不,我觉得有必要。”陆念珠回道,“我这么说,是想让你知道,过去的永远都过去了,就像一场梦,不管多么波涛汹涌,醒后都只是一片平静如水。”她望着姜赟,目光盈盈,“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清醒地看着你,看到你在我面前,是那样真实。”
      “你……”姜赟错愕地睁大眼睛,看着陆念珠。
      陆念珠不由莞尔一笑,一丝失落爬上眉头,她别过头去,低声道:“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念珠。”姜赟唤道,他缓缓靠近陆念珠,右手覆上她的肩膀,嘴角扬起一丝甜蜜的笑意,“不晚,反倒是太早了,让我措手不及。”
      陆念珠回过头来,望着他的眼睛,眸里倒映出他的样貌,若有若无,似有泪光闪烁。她贴近他的胸膛,抬手环抱住他的腰身,泪水从眼角滑落。

      却说山顶兵马亦已撤退,夜里山路难走,下山不便,赱晞便决定原地安营,待明日再搜捕陆念珠二人。他知陆念珠手持金鞭,势要取他性命不可,定不会知难而退,故而有所准备,在此等候。
      姜孟行经姜玉飞帐外,见仍有一小兵身影,那小兵脱去头盔,矮姜玉飞半头,身形亦是娇小,想来是个女人。他想起姜赟的话,心下起疑,思索片刻,正欲掀帘而入,忽见那人影消失不见,不由暗惊,忙收手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了。”姜玉飞道。
      程乐儿从桌下爬出来,捋直乱发,笑道:“令尊好像并不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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