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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魔 数日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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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内,沈平三上龙剑岭。第一次趁夜色偷偷上山,只为讨还一个包袱,第二次是被巧巧一碗元宵送进了地牢,第三次……第三次是为了荡平龙剑岭。
这日天朗气清,早春清冽的凉风不疾不徐地扫过河面。前日放的河灯不知已飘到何处,河面一条渡船上站着两个嫩芽一样的姑娘,带着水气的细嗓子轻哼着婉转的调子: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清风带着一音三转的歌声,凉凉地在沈平耳边飘摇。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沈平突然想起年幼初入万花谷时,师父对他说:“我知你无心歧黄之术,于琴情书画也无半分兴致。入门七试便不必了,太素九针……你不要,那也由你。”
后来有久候离人的师姐,大醉一场后拉着沈平的袖子,喃喃地念:“阿平,你可知……你可知,太素九针,难治伤心十寸?”
太素九针,丹青妙手,琴音袅袅,十里晴昼海,这些万花引以为傲的东西,哪样能治、能画、能弹、能葬伤心?
倒不如墨笔横笛,醉卧花间逍遥游……
沈平摸了摸腰间竹笛,冰凉的触感从他指尖渗透到骨里,让他想起两天前巧巧刚玩过水的手指。
他那么笃定巧巧不会真的杀他,也许是因为她在他面前总是温柔娇弱的模样,也许是因为他始终认为她只是个小孩子,也可能是因为上元的夜里,巧巧触到他的手时,像针扎似的缩回去,羞怯地抬头对他笑,总是苍白的脸在灯下浮出点温暖的红晕。
他再分不清真情和假意,也不至于看不懂一个小姑娘眼中的光。
这世上已经有太多求不得信不得了,总要留点信任给几个人吧。
沈平本以为自己逃走后,龙剑岭上就算没有如临大敌,至少也是该严加戒备。他挑了个晴空万里的大白天,本来都准备好了一路打上山,没想树林依然只是单纯的树林,他毫无阻碍地直接到了寨前,路上遇到唯一有点战斗力的是一头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大灰熊。那头熊同树枝上的沈平望了个大眼瞪小眼,最后确定树上这个东西既不是食物,也没兴趣把自己当成食物,甩甩头,走了。
沈平到寨门的时候,看见寨里一片平静,只是守门的由两个变成了四个。
奚风这心……还是挺大的。
沈平第一次闯龙剑岭时就试出了这一整个寨子的水,知道除了奚风本人,其他人都只是有几分狠劲,有点三脚猫功夫,真打起来,除了呐喊助威,用处实在不大。
他不准备再藏头露尾了,一把针甩出去,擦着四个人的头发钉到门上。
沈平轻飘飘地从树上下来,都没看那四个提刀砍来的人,对着寨里喊:“猪狗不如的东西,想少死两个人就自己滚出来!”
他这边叫着嚣,动作却没停,根本没费神去挡那四把迎头劈来的刀,也没上蹿下跳地躲,只是踩了几个飘忽的步子,像一个行迹难测的幽灵,四把钢刀都擦着他的身子劈下。他左手轻轻一拂,一个山匪的刀锋立刻被他带歪,砍向另一个山匪。被砍的也是个没正经练过功夫的,一时没看出这种借力打力的招数,还以为同伴临阵倒戈,大骂一声,调转长刀架住快劈到面门的刀。沈平趁这两人互殴,一缕风一样闪出战圈,竹笛似乎只是信手点出,云淡风轻地放倒了另外两个,顺手抄过一把刀,干脆利落抹了剩下两个的脖子,直接把那把刀往寨中一扔,刀呼啸着直插进一扇木门里,去势不绝,刀柄还在微微颤动,血顺着刀刃滴下。
沈平虽然是个江湖人,到底也是万花谷里长大的,骨子里抹不去地带了那么点风雅,平日打斗他也不大爱用刀剑一类的武器,总觉得溅一身血十分难受——而且事后衣服也不好洗。
然而这次是他有意。
奚风摸着巧巧的脸,暧昧地说她不需要出嫁时,沈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上脑,激得他整个眼前都是一片猩红。那一刻他是真恨不得扑上去,什么百花拂穴手,什么点穴截脉,统统不要,只想活撕了他。
此时沈平半张脸上都被溅上了血,温热黏稠,他非但没有感到难受,反而觉得这两日心里堵着的东西仿佛终于有了出路,甚至生出一点残忍的快意。
他舔了舔嘴边的血,大步走进山寨。
奚风没有当缩头乌龟,大概也知道自己手下这些人在沈平面前也只是送菜的,他听到沈平叫骂就抢了出来,然而离寨门太远,等沈平手起刀落料理了四个人,他才赶到门口。
和一身血的沈平撞了个正着。
奚风知道沈平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他清楚他把沈平交给奚桥时沈平的状态,那是绝不掺假的只剩一口气,如果沈平不是常年习武,照他们那么折腾,死个四五次也是够的。这样的伤,想再爬起来,怎么也得五六天吧?
昨天夜里奚桥一脸淡漠地走进大厅,从他桌上端起一碗酒,浇洗她滴着血的峨眉刺,平静地说再玩那人就死了,她还想多玩两天。她眉宇间有种冰冷的无动于衷,酒浆和着血流过她苍白的手和寒气森然的峨眉刺,神色竟像极了他求而不得的那个人——所以他鬼迷心窍地亲了亲她,命令所有人不许再去动沈平。
直到两个时辰前,奚风推开地牢的门,只看到被整整齐齐截断的麻绳。
奚风一直当奚桥是个任他揉搓拿捏的泥偶,这回竟然被她骗了个结结实实——她娘负他,如今她这个当女儿的也来骗他!
奚风在地牢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的血气。
他一脚踹开门,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墙角还烧着炭火,奚桥沉沉地睡着,浓密的长发散在枕上,睡得脸颊泛出点粉色。
奚风拽住她的头发就把她拖了起来。奚桥被他拽得摔到地上,猝不及防地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想掰开他的手,睁眼看到他,一脸睡迷糊的茫然倏然消失了。
她又换上了那副他爱极又恨极的神色,眉梢眼角都是冰冷的漠然,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垂下手闭上眼任他拖着走,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奚风直接把她拖进了自己房中的密室。
沈平在外高声叫骂时,他还在密室里。
沈平一身是血,他也一身是血,都不是自己的。
沈平不跟他废话,一看见他,人几乎是原地消失了,眨眼间一支竹笛就指向他的鸠尾穴。没人看清沈平是怎么动作的,他快成了一支箭,一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杀招,逼得一圈山匪不知如何近身。奚风护住胸口,右手峨眉刺向沈平持笛的手腕。沈平只是虚晃一招,中途变招手臂下沉取他气海穴,奚风来不及收手回护,仓促之下一脚踢出,顺势急退,堪堪躲过一记,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沈平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像一只尝到血腥味的豹,绝不肯放过猎物。电光火石间两人已拆了数十招,招招致命。沈平极擅游斗,但这次他彻底放弃了遛人的打法,从头到尾都是近身拼招,以快打快,有时甚至把竹笛当成匕首,不求封穴,只求伤人。对奚风的招,只要不是指向他要害,沈平一律不格不挡,只回以更猛烈的攻势。
都说软的怕狠的,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沈平这是摆明了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血溅山头也要剁了奚风的架势,和他初次上山步步留着退路不同,他这次是一往无前,破釜沉舟。他功夫本也不差,又是这般不要命的凌厉攻势,奚风被他逼得左支右绌,来去之间险象环生。
奚风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想到昨天是怎么折腾沈平的,知道自己一旦落到他手里,必然无幸。他双手架住竹笛,大喊:“沈平,奚桥快死了!”
沈平瞳孔猛地一缩,竹笛堪堪停在奚风喉咙前:“你说什么!”
奚风吐出一口血,阴恻恻地笑了:“那贱种放跑了你,我怎能让她好过……”
沈平双眼几乎赤红:“你把她怎么了!”
奚风嘿了一声:“也没怎么,怎么对你就怎么对她罢了……你来的时候,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沈平一耳光扇了过去,奚风没躲,挨了他这一下,血沿着嘴角流下:“来,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永远都找不到她了,除了我,没人能找到那个密室。”
沈平一把把竹笛架到他脖子上:“带路!
奚风被他推了一把,没动:“你先发誓……不能杀我。”
沈平狠狠踢他一脚:“巧巧要是死了,我活剐了你!”
奚风还是不动:“她现在应该还活着,再拖一会就不一定了。”
沈平恨不得拿他喂狗,闭眼磨了磨牙,一字一顿地说:“巧巧活着,我不杀你,否则——”
奚风接:“否则奚桥死无葬身之地,生生世世沦为娼妓。”
沈平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奚风拿准了沈平不会杀他,眼角弯出嘲讽的弧度,垂眼看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竹笛,说:“既然成交,这笛子可以——”
他的话音突然中断,难以置信地回头。
沈平用一枚焠毒的银针划过了奚风的咽喉。
那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奚风的脖子上浮出一道殷红的细线,沈平垂下竹笛,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看着那道细线飞快地扩散蔓延。
沈平低声说:“我不拿巧巧立誓。”
他没再看奚风一眼,也没看四周环顾却不敢上前的山匪,向着寨子中心冲了过去。
不就是机关密室,唐门密室他都闯过了,一个破烂山寨,能有多精巧的密室?
真能拦住天工门下的万花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