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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脱 巧巧的小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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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巧的小脸上挂着一点嘲讽的笑容,在奚风离开时微微欠了欠身,目送他们离开。当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消失时,她轻轻地关上门,头抵在门上,身子抖成了秋风里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沈平在她关门时努力睁了一下眼,世界一片天旋地转。他只能隐约分辨出大块的色彩——门外是他摸不到的明亮,屋里是散不开的黑暗,两个世界之间是一个被光线勾出清晰线条的巧巧。
这一眼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沈平无力地闭上眼。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沉沦,直到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
这声抽泣把他从昏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睁眼,正看到巧巧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亮出两枚寒光逼人的峨眉刺,转身向他走来。他视线太模糊,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知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坚定。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钻进他的脑子里:可惜不能带她去万花谷了。
巧巧在他身前站定,仰头对上沈平的目光。
沈平不是第一个栽在她手里的人。她温柔羞涩的时候,举手投足眉梢眼角都是个单纯无害的小女孩,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再警惕,也不会提防一个孤苦无依,甚至不到豆蔻年华的小小女孩……非但不会提防,有时还会生出歹心。
巧巧记得他们在地牢里醒来时看她的眼神。有人骂她不得好死,有人想把她剥皮抽筋,有人愣了片刻后仰天大笑,有人求她高抬贵手。
她一直怀着一点残忍的恶意想看看沈平会露出什么样的目光,然后听到他那声声嘶力竭的让巧巧先出去。
沈平低头看她,牵了牵嘴角,似乎是想笑一笑,撕扯着嗓子说:“别哭……不怪你……”
巧巧还没理解他这简单的几个字,身子就狠狠一抽,难以置信地问他:“你不怪我?”
沈平轻轻摇头。
巧巧还有点水汽的眼里浮出狠戾的光:“为什么不怪?我是奚风的女儿,龙剑寨的山匪,给你下毒,害你落到这里的仇人,我还准备杀你——”
沈平几乎是用气声在回答她:“你不会。”
巧巧被这轻轻三个字砸得胸口一滞。
她从他眉间的伤看到脚踝的血,突然一扬手,将缚住沈平的绳子尽数斩断。
沈平软软地顺着木架滑到地上。
“撑住。”她扔下两个字,夺门而出。
沈平很想一晕解千愁,可惜他连晕都晕不尽兴。
巧巧从没跑得这么快过——她无声地掠过大半个寨子,去自己房里取了沈平的包袱,又风一样地刮回地牢。奚风是个“赏罚分明”的爹,譬如那天夜里她战战兢兢地回到寨子,他一脸冰冷地告诉她,九哥和黑狗是为她而死,她若不能亲手为两位弟兄复仇,便就地给他们抵命。而当她用一碗掺了剧毒的元宵把沈平放倒,他又亲手把那装了三条人命的包袱交给她,告诉她这是她的战利品,可以随她处置。沈平也一样。
奚风相信,谁的猎物,谁咬第一口。
巧巧一边飞奔一边想,你说的,随我处置。
她一脚踢开木门,看见沈平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吓得倒抽一口气,包袱一扔,冲过去摸他心跳,沾了一手血。她感觉到他胸口微弱但坚定的搏动,高高吊起的心才重重落下,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巧巧掐他人中,拍他的脸,沈平毫无反应。她咬咬牙,从一旁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照着他的脸就泼了下去。
沈平身子抽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睁开眼。
巧巧塞给他一粒药:“解药。”又麻利地拆开他的包袱:“你包里有金疮药吗?哪些是?全涂上,马上下山。”
沈平没动。巧巧把摊开的包放在他膝盖上:“哪瓶?指我,我给你上药。”
沈平问:“为什么?”
巧巧急得恨不能长八只手十六条腿,就算有千言万语此时也是一句都不想说,何况她根本无话可说。
有什么好说?东西是她偷的,人是她骗的,毒是她下的,第一鞭子是她抽的,还能说什么?
说她手上还有七八条人命吗?
她说:“你好看,死了浪费。快把解药吃了!”
她见沈平不动,干脆掰开他的手,拿起药塞进他嘴里。沈平舌尖碰到她的手指,尝到满嘴血腥味。他就着血咽下药,说:“蓝色的瓶子。”
巧巧拔下瓶塞,把一瓶药尽数倒到左手上,右手一点一点沾着给他抹,动作迅速而轻柔。她的手凉得像露月的水,和着清凉的药膏,轻轻抚过沈平满身的伤,十分奇效地缓解了他灼热的疼痛。沈平闭着眼任她上药,突然觉出一点可笑的世事无常来。
可不是吗,大半天前她还冷冷地提着鞭子威胁他,现在却跪在他身旁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胆战心惊地担心有人去而复返。
他这么一想,突然就笑了。巧巧正急得起火,看他不知死活的笑,气得故意加了手上的力气,正按在他伤口上,疼得沈平一个激灵。他虽然疼得冷汗直冒,却还不肯收了笑容,有点喘地笑着说:“巧巧……你这么小……也知道我好看……”
要不是两手都没空,巧巧一定得给他一个暴栗。
巧巧虽然急,却也知道以沈平现在的状态,让他立刻下山太过强人所难。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问他:“你需要多久?”
沈平靠着木架坐起来:“一刻钟。”
巧巧把包袱重新系上,放到他手边:“好,你自己调息,我保证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人来。知道怎么下山吗?”
沈平一有点力气就想逗她:“深闺难出,劳烦姑娘指路。”
巧巧橫了他一眼,说:“地牢在寨子正西方,越墙出去百丈远就是密林,进去后就算奚风亲自出马,也找不到你。”她把峨眉刺往地上的血里浸了浸,转身出门了。
“巧巧,”沈平突然叫住她,“一起走吧。”
巧巧僵在门口,火光在她背上投出闪烁的阴影,半晌她才生硬地甩了一句:“我不看着他们,难保没人再来折腾你。”
她带上门走了。沈平听她的脚步越来越远,低头笑了笑,开始静心打坐。
他这一身伤看着凶险,却都是外伤,真正让他脱力的其实是巧巧下在元宵里的毒药。此时他解了毒,巧巧又毫不心疼地把万花谷的伤药像涂果酱一样涂了厚厚一层,她说的半个时辰,他便没有自寻烦恼去提防谁突然闯入,内息转了三个周天,他已经勉强能提起轻功了。
他悄无声息地推门出去,夜风中传来山匪胡吃海喝的喧嚣。他想象着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里有个既柔软又冰冷的身影,想到发现他逃走后他们可能怎样待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当场打进去。
他咽了口唾沫,把憎恨、担忧、愤怒连着复仇的渴望都暂时咽回肚子里,轻身跃过土墙。
无边的夜色给了他最好的掩护,衣袂翻动的声音也完美地融入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像一阵带着腥味的寒风,无声地掀动黑暗的裙角,不着痕迹地从阴影中掠过。
他一路奔回扬州城,上元刚过,二更已至,扬州撤了满城缭乱的花灯,在清冷的月光里浸出一身沉静的安宁,已然宵禁。沈平知道自己一身的血,半夜敲哪家客栈的门都能吓得店家直接报官,见到一家看着颇破败的小客栈,他便直接跳三楼的窗,进了一间无人的房,落上锁,拉上厚重的窗帘,点上一支药香,在袅袅烟气中陷入半昏迷的沉睡中。
沈平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这一夜,药香润物无声地渗透到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筋脉,到底他还是个少年人,这一觉下去,元气算是恢复了大半。他换下一身血污的破烂布条,又用一盆清水洗了把脸,修长的青衣一丝不漏地遮住了他一身狰狞的伤,腰间悬着一支白玉色的青灵竹笛,除了脸色灰白,他看起来只像个年轻俊朗的公子哥。
雪凤冰王笛……这支风雅无双的笛子,也终于到了饮血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