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落定 奚风是从寨 ...
-
奚风是从寨子正中的一间房里冲出来的。那间房坐南朝北,光照本就不足,加上窗窄而长,窗外特地种了一丛矮灌木,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
沈平刚闯进去,就被一股森然的寒意裹了个严严实实,明明是艳阳天气,室内仍相当阴暗,正西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灵位,灵位前摊着几支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珠花簪子,房间四个墙角分别点着一支白蜡烛,活像正在进行某种邪教仪式。
这个气氛让沈平脑子里突然掠过一个诡异的念头:奚风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不会是把巧巧当成什么祭品了吧?
他心头一紧。巧巧就在这里,在某个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在哪儿呢?
房子不大,从外面看一目了然,四面墙是不可能开暗门建密室的,那就只能往地下挖。沈平仔细查看了整间房的地板,不得不承认这地板看起来浑然一体,毫无破绽,实在不像有机关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这应该是奚风的卧房。摆放灵位的桌子正对着他的床,床头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女孩的裙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面容清丽,身上穿的正是床头那身浅绿襦裙。她嘴角上扬,眼神却冰冷,仿佛是在强颜欢笑,说不出的不协调,画像对面放着一扇镂空屏风,正好挡住了两支蜡烛。屏风后靠墙摆放着一个木柜,柜门上了连环锁。
整间房屋堪称简陋,家具就这么一点。沈平一眼就确定木柜不用管——锁得太完整了。解这种连环锁都需要七把钥匙依顺序层层解开,错一个就彻底锁死,何况上锁。沈平不觉得奚风匆忙迎战时还有闲心这么细致地上这么一把锁。
那就是床、桌子、画像。
沈平先检查了桌子——在卧房摆放灵位实在太诡异,怎么想怎么毛骨悚然。灵牌上刻着“爱妻萧灵雨之灵”,端端正正放在木桌正中。沈平毫不客气地把灵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摸索了几遍,确定木牌上没有机关后扔到床上。一把珠花簪也没什么端倪。桌面空空荡荡,沈平拉开抽屉,看到一对锈迹斑斑的峨眉刺。他把它们拿起来,抽屉里留下了一对细长的锈迹。
不是这里。这对峨眉刺已经很多年没被动过了。
桌子推开也没什么发现。床底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木床本身差点被沈平三下两下卸成几块木板,没有发现任何机关。画像下的墙壁颜色比周围白一些,看来是挂了有些时候了,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来。
除了气氛诡异,这屋子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是一定有哪里不对。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毫无痕迹的机关,更没有绝对隐匿的密室。只要存在,一定会有痕迹。
沈平深吸一口气,试着安抚胸腔里那颗跳得格外剧烈的心脏。
别去想巧巧。再心急也救不了她,只能自乱阵脚。
窗外起了点风,灌木丛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像夜半鬼魂的私语。烛光被钻进屋里风吹得摇曳跳跃,生动的光斑透过屏风投到墙上的画像上,画中姑娘竟有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沈平凝视着画像。女孩凝滞的目光也回望着他。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回身放下窗帘。
窗帘布很厚,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本就稀薄的光线,整间屋子几乎全靠四支蜡烛照明。沈平回望画像,手上扔出两枚牛毛小针,打灭了两支蜡烛,只留下屏风后的两支。
他缓缓地抽了口气。
烛光被屏风挡住,只从镂空花纹里透出错落的光斑,刚好投到女孩的双眼中。闪烁的光在她的双目间流转,温柔地修饰着她冰冷的眉目。
沈平伸出手,细长的手指沿着画中人的双眼描摹。
跟巧巧一样,她有双带着点天真气的杏眼。沈平的手指顺着姑娘的脸颊往下走,停在她的嘴角。
不对。
画中人的嘴唇覆着一层朱砂,红润鲜明。凑近细看时,能看到朱砂下有一点淡淡的晕开的墨迹……像是曾经被沾湿过。
沈平:“……”
奚风诚然是个变态,但是他有这么变态吗?
他试探着用手指贴在画中人的唇上。
毫无反应。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沈平叹了口气,对非礼一张画像感觉很不好,尤其是这张画像还被奚风非礼过。他公事公办地垂下眼,吻了上去。
沈平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到第三下,他听到熟悉的摩擦和咬合声。
四个角落的蜡烛都沉了下去,露出四个堪堪能容下一人的入口。
沈平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了。东南西北,奚风建了四间密室,从入口看毫无差别,然而其中三间都只是要人命的陷阱,只有一间里有他要找的人。
他提气喊:“巧巧!”
没有回应。沈平的心一沉。
没事,没事,巧巧可能是昏过去了,可能密室隔音,可能巧巧没有力气大声回答……一定不是他晚了。
他又喊了一声,依然没人回应,四个黑洞洞的入口都在邀请他进入。
不能再等了。沈平沈平开门,看见外面的山匪显然是分成了两波,一波围在奚风的尸体边,一波围在这间屋子前,想闯又不敢的样子,见他出来,一个个还虚张声势地作势要砍。沈平快刀斩乱麻收拾了这七八个人,把离得最近的三个踹进屋里去了。
他打算用这三个人探路。
他刚打算一边一个把人推下去,突然正西边的洞口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倒了。
三个死里逃生的山匪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一闪,沈平已经不见了。
他一阵风似的刮过,刚下密室就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上面一样,密室四角也点着四支蜡烛,巧巧手脚被缚,周身都被血浸透了,一动不动地躺在一个倒地的木制人偶下。
沈平感觉全身的血都冲到脑袋里,冲得他眼前一黑。刀山火海走过几遭,到这时他竟差点晕血了。
他伸手去探巧巧鼻息,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然后他看到巧巧笑了。
很轻,没有睁眼,就是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是一个强挤出来的艰难的微笑。
“阿平……”她喟叹般地轻声道,“怎么还没走……”
奚桥醒了过来。
她没动,也没睁眼,呼吸依然绵长而轻缓。若有若无的药香萦绕在她四周,随着每一次呼吸静静地安抚着她。床榻又软又暖和,房间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炭火剥落的噼啪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她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记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远处有温暖明亮的光。她朝着光走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小名。她迷茫了一下,感觉自己应该很讨厌这两个字,但由这个声音叫出来,她好像就能够接受了。那人喊了两声,她转身想看看他,突然远处的光亮消失了,她被强行拽回痛苦的现实里。
这是……这是奚风的密室,还有三个一样的陷阱,外面是……阿平……
她手脚都被绑着,也没力气喊出声,只好咬着牙滚了两圈,撞倒了旁边的人偶。
感觉有人在她身边跪了下来,抖抖索索地来试她的呼吸,她好像说了句什么话,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是沈平又来多管闲事地救了她吗?
奚桥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换做是她,当晚就趁夜色跑了,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回来。
她吞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快撕开了。
“阿平,”她开口,“这是哪儿?”
沈平正迷迷糊糊地打瞌睡,听到这一声,蹭地就站了起来,冲到床前:“你感觉怎么样?”
奚桥看着他眼底青色的阴影,觉得自己可能睡得有点久,“你多久没睡了?”
她声音嘶哑,沈平转回桌前倒了一碗水喂她喝,“先别说话,你哪儿还疼吗?”
奚桥一边小口小口地喝水,一边摇头。
沈平这次是把压箱底的药都给她用上了,就怕她年纪小身子弱,一口气缓不过来。他一边喂她喝水一边说:“已经没事了,喝完了再睡会。”
奚桥抬眼看他:“奚风呢?”
沈平拿碗的手僵了僵,吐出两个字:“死了。”
奚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哦。”她漠然地又喝了一口水,“可惜了,我想亲手杀他的。”
沈平:“……”
你才多大?!
奚桥喝完了水,倒回去靠在枕头上:“我不是他女儿。我爹爹和妈妈都是他杀的。”
沈平预感这是个说来话长的事,他就算再想知道,也不想让奚桥现在说。她太需要休息了。沈平牵了牵被子,说:“先睡吧巧巧,醒了再讲。”
奚桥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妈妈叫萧灵雨,是峨眉门下的女侠,也是奚风的表妹。你看到奚风卧房里的画了吗?那就是我妈妈。”
沈平默默地想:我不光看到了,我还亲了,这可怎么好?
奚桥声音毫无起伏,也不知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多少次,才能这样平静地讲出来:“我不知道爹爹的名字,奚风从不提他。奚风说他强抢了我妈妈……还害死了她。他说他杀我爹爹是为了给我妈妈报仇。”
她定定地看着沈平,眼里有灼灼的北斗星光:“奚风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沈平把手轻轻覆在奚桥露在被子外的手上。他能感受到她目光的重量,那是松枝上厚重的积雪,受过一整个寒冬的山风和冷雨,积攒下了沉默的坚决。他轻轻地说:“我也不信。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去峨眉,去找你的爹爹妈妈。巧巧……”
奚桥打断他:“别叫我巧巧。”她长长的睫毛闪烁了一下,“奚风……的时候,一直都叫我巧巧。”
一说到这个,沈平就觉得奚风死得太便宜了,然而杀都杀了,总不能挖出来鞭尸,他满腔的心疼和愤怒都搅合在了一起,差点憋出内伤。然而在巧巧面前他什么都不能表露出来,只是柔声道:“都过去了,他已经死了。”
奚桥一字一顿地说:“阿平,我不是巧巧,也不是奚桥。我叫萧桥。”
她说得太决绝了,沈平有一种感觉——她在这里丢掉的絶不仅仅是两个名字。他说:“嗯,萧桥。”他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萧桥。”
萧桥垂眼看两人的手:“是这样写的,我记得了。”
沈平笑着点头。
房间里点了药香和助眠的安神香,窗外不知何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萧桥强打的精神撑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昏昏睡去。
沈平守在她身边。就在他以为萧桥已经睡着时,她忽然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地呢喃:“阿平,等我伤好了,带我去万花谷吧。”
沈平说:“好,你伤一好,我们就回去。”
萧桥似乎是微笑了一下,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