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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私刑 沈平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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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在万花谷入口的凌云梯旁,以一支孤心笔迎战九名昆仑高手,身后是数十袖手旁观的万花弟子。沈平站在人群中,穿着和他们同样的黑衣,束腰上戴着同样的玉佩。他看到少年单薄的右肩被一剑贯穿,持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血溅到沈平的脸上,他想去帮那个少年,却被这厚重的黑衣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少年咬紧了牙,掏出一把小针飞快地刺入自己肩头,止住了血,纵身避开刺向他的长剑,抢到凌云梯上,绕凌云梯四柱而走,身法如风,不出击只躲闪。那九人都被他引到凌云梯上,小小木亭被刀光剑影笼罩,少年避无可避。
沈平身边的女子闭上眼,沈平哑声道:“没事,他不会死。”
言语间那少年从剑阵中腾空而起,一脚踢向柱上机关,身体如箭一般射了出去,凌云梯载着九个昆仑高手急速下落——
沈平茫然地想:“我的笔掉了。”
他明明和一众万花弟子站在一起,此时却又到了下坠的凌云梯上,风在耳边刮出可怕的呼啸,熟悉的山崖变成了无底深渊,他狠狠地砸向深渊深处。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无边的黑暗虚空中响起:“阿平,我等你的醉笑三万场。”
他伸出手去,摸到了女孩冰凉的手。
他继续下坠,沉沦,黑暗中泛起星星点点的光,一点一点晕散开来,有了温暖的颜色,奇巧缤纷的花灯照出了一个人的笑容。巧巧的瞳孔是诡异的赤红色,羞怯的微笑却让人汗毛倒竖。她捧着一碗元宵,递到他面前,嗓音泠泠地说:“平哥哥,这是专门为你做的,趁热吃吧。”
他不由自主地接过来,一碗元宵冒着腾腾的热气,糯白的元宵静静地沉在白瓷碗底。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血红的馅流了出来,一碗醪糟汤被染成巧巧瞳孔的颜色,他想把碗扔下,碗却紧紧站在他的手上,巧巧格格地笑了起来——
沈平一头冷汗地醒了过来。
他有一瞬几乎不知今夕何夕,身上难受得像刚打出万花谷的那个晚上,破庙门外瓢泼大雨,夜幕中风吹草动都像是埋伏的人要来取他性命,七枚亳针封住的大穴变本加厉地向他讨还旧债,肩上草草包扎的伤处不断地渗血,黑衣被彻底浸透,却也看不出血迹。
沈平活动了一下右肩,虽然手臂酸软,但上身的布料是干燥的。眼前一片黑暗,空气里充满潮湿的霉味和散不去的血腥味,他被摆成一个十字绑在木架上,除了自己的呼吸,听不到一点声响。
他想起刚才的梦,梦中与眼前的黑暗如出一辙,巧巧的笑声一声声从他的五官七窍往大脑里钻,他难以忍受地闭上眼,耳边却依然回响着她的声音。
这漫长的自我折磨在他第二次醒来时终于结束。有人开门进来,沈平在第一丝日光透过门缝时就猛地睁开眼。他沉默地看着进来的奚风,宽肩窄腰的男子身后跟着十余个山匪,还有在他梦里笑得一派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巧巧紧跟在奚风右后方,站在匪众之前,是个副手的位置。
他无声地笑起来。
奚风也笑,仍是拱手一揖:“小女奚桥,这几日蒙沈大侠厚爱。”
沈平一眼都没给他,目光像钉子,只钉在巧巧身上。前几日沈平疼她怜她,她却始终微笑着,目光躲闪不敢看他,怯生生的样子仿佛一株含羞草,世间万物都能伤害她。而现在一切明了,沈平就算杀了她都是应当,她反倒不避不闪地对上了他的目光,脸上一片不动声色的冰冷。
原来一个小女孩的目光也能这样冷。
她没再穿那身颜色柔软的长裙,只着一身短褐,长发束起,左手单手拿着一支峨眉刺,就那么站在和她个头一样高的火盆旁,仰着脸和沈平的目光短兵相接。
他不是没发现,他知道巧巧和奚风长得像,他只是一丝一毫都不愿去怀疑。
沈平悲哀地发现,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搜心刮肺地找了一番,却没抽出一点愤怒或者仇恨的情绪。
奚风欣赏了一会他的表情,开口道:“有些事沈大侠大概还想不明白,那日你急匆匆离去,小女——”
“那天我一上山你们就放了烟花,是放给巧巧看的吧?”沈平截断他的话,说的是个问句,但不需要回答,“盗我雪凤冰王笛的,也是巧巧,对不对?”
巧巧没答他,只说:“我叫奚桥,不是巧巧。”
沈平咧着嘴笑:“哎巧巧,看在我给你买这么多糖葫芦的份上,就让我叫巧巧了吧——你拿了我的包袱,深夜上山,却在山腰看到了示意危险的红色烟花,只好在山寨附近隐匿偷看。直到我下山,你才回去和你爹——我跟你说你这爹很不是东西——通了气,知道是你给寨子招了这一场祸,就想找我讨回来,是吧?那你那身衣服哪来的?小乞丐身上扒的吗?”
巧巧顺手从旁边捞起一根鞭子,轻轻地说:“一声巧巧一鞭,你叫吧。”
沈平哑了一下,估摸着巧巧的小身板,手劲应该也大不了,于是接着大大咧咧地笑:“我说巧巧,小姑娘家——”
巧巧抬手甩了他一鞭子。
她人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却也是跟奚风练过几天武的,手劲比寻常壮年男子要大得多,那鞭子编了铜丝,故意留了些支棱着的断茬,一鞭下去,沈平衣裳登时裂开,胸前起了一道狰狞的血口,疼得他一口气没接上来。沈平知道自己今天一定不会好过,可是他也没想到头一个动手的竟然是巧巧。
他这才迟钝地感到了愤怒和仇恨——奚风到底是怎样对待巧巧,才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教得这样?
巧巧胸口轻微地起伏,微微抿着双唇,看起来反倒像是她在忍耐着什么。
沈平是个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到了黄河还能赞一声浪头真壮观的角色,虽然被猝不及防的剧痛断了话头,缓了一口气后还是管不住嘴,冲奚风道:“大当家,你是怎么教女儿的,这么凶残,以后怎么嫁人?”
奚风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她不需要嫁人。”
沈平还没从他这一句话里理解出什么,就看到他的手抚上了巧巧的脸。
不是父亲爱抚孩子的摸法。
沈平一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头一次挣扎着要往前扑,大喊:“奚风你这个畜生!”
巧巧的手攥紧了,脸别到一边,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平大骂:“我早该把你剐了!”
奚风摸了摸巧巧的头,说:“乖孩子,一边等爹爹去。”
巧巧一松手,鞭子落到地上。她头也不回地穿过匪众,到门边站定。
沈平目眦欲裂地瞪着奚风:“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女儿?你还是人吗?”
奚风弯腰捡起地上的鞭子,拿在手上把玩:“沈大侠不觉得……你有比小女的家教更值得操心的事吗?”
火盆里的烈火几乎烧到了沈平眼里:“你今天最好打死我,让我跑了,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你这个畜生。”
奚风把鞭子递给身后一个山匪,示意他上前:“沈大侠尽管放心,今日你不会死,但你也……逃不掉。”他退了两步:“沈大侠是条好汉,我本不愿如此折辱于你,可惜你杀了两位弟——”
沈平看见他就恶心,听到他声音就想吐,心里一团乱麻,吼道:“要打就打别他妈废话!”
奚风可能没见过这么迫不及待找死的,愣了一愣后打了个手势,拿鞭子的山匪抡圆了膀子,一鞭子就是一道血肉模糊的伤。这力道,就算是条棉被也被他抽成棉絮了。沈平狠狠咽回一声惨叫,吼:“让巧巧先出去!”
奚风玩味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问:“奚桥,你要出去吗?”
巧巧回答:“不,我想看着。”
奚风摊了摊手:“沈大侠,这可不是我强留她。”
跃跃欲试的匪众挡住了巧巧,沈平看不见她,只能听到她清冷的声音。他想开口劝她,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没有一厘重。
巧巧和他相隔的,岂是一道人墙,哪里轮得到他来关心?
他的心一阵绞痛,痛得他几乎想弯下腰去,同时狠辣的鞭子又甩了过来——
这一天很长。
到后来沈平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刚开始他是咬牙强忍着不让自己惨叫,现在却是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来不及去仇恨,来不及去计划,甚至顾不得再去担心巧巧,他只是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彻底晕过去,仿佛只要他维持一线清明,就依然在坚持反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数不清他们到底在他身上用了多少东西,停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熬过了漫长的好几年。
他睁不开眼,听他们的声音也像是在水里,模模糊糊隔着一层。最后一个不真切的脚步声也出了门,他们到最后也没把他放下来,任他鲜血淋漓地挂在木架上。
忽然有山泉一样清脆的声音轻轻说:“爹爹,我想留下来……玩玩。”
沈平觉得,这一天的所有苦刑加在一起,也不及这一句让他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