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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元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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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日头偏西,天空还呈现着由灰至红的渐变时,扬州城便已点亮了一城花灯。沿河三十里,一片灯火璀璨,水面映着河岸望不到头的灯笼,灯笼浮在河流的星空里,交相辉映出一城让人不知归路的纸醉金迷。
游人如织,灯火是绵延的星河。沈平把酒邀月,冷眼旁观过了五个上元节,却在离开万花谷的第六个年头,一脚踏进了这人间的热闹。
特殊的日子,特殊的节气,说到底也只是人们在波澜不惊的日夜轮回里,找来与某几个人把酒言欢的借口。一个人,过不过都无所谓。
巧巧用红绳编了两个小辫,发梢各系了两枚铃铛,她蹦蹦跳跳地走路,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地响。
沈平刚给巧巧买了一个糖人,便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吆喝:“曾经沧海难为水——猜一个字咯!”
他来了兴趣,对巧巧说:“走,猜灯谜去!”
巧巧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桥头灯柱下已经聚了一群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满脸笑容的少年。他支了一个小摊子,摊上铺了红布,布上摆满了各色还未点亮的莲灯。那少年高声说出谜面,猜出谜底的在旁边小碟里放一枚铜钱,说出谜底,若是猜对了,少年便双手奉上一盏莲灯,一边说两句“公子才思敏捷,不日必将高中”“今日一见娘子,才知闭月羞花并非先人夸大”,吉祥好听的话张口就来,说得猜谜的人群十分开怀。
“下一个——桥头佳人相离别!”
话音未落,沈平便放了一枚通宝:“桥头为木,佳人离别为圭,谜底是桂。”
那少年笑着拿起一盏蓝色莲灯给他:“郎君才貌双全,实在难得。”
沈平谢过,接了花灯递给巧巧,又给了她几枚通宝,示意她也来玩。巧巧摇了摇头,把钱还给他。
“我……我不识字。”巧巧小声说。
沈平的动作顿了一下,拍了拍巧巧的肩,说:“唉,这儿不好玩,想去放河灯吗?”
巧巧和他一前一后,花灯把巧巧的影子整个投在了他的影子里。沈平看着巧巧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梳得精巧的辫子,想起她轻言细语、低头微笑的样子,他想:我怎么会以为她只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儿呢?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小女孩,会给自己梳这样好的辫子,会在微笑时下意识地低头吗?
沈平认为巧巧是有过一个家的,不算富贵,只是扬州这万家灯火中不起眼的一户小家,却不知因何变故,一朝家破人亡,留她一个小小孤女。
最可畏是无常。
而沈平,知己红颜,仇敌三千,他统统当过眼云烟,太阳从东边到西边走完一圈,这天就算彻底了结,难得他回头一顾。这两日他带着巧巧,却也只当她是聚散离合里最缥缈的那个“聚”,从未想过当他离开扬州时,巧巧该怎么办。
也许是把身上的银钱都给她,自己飘摇而去吧。
但此时,他看着刚到自己腰高的巧巧,头一次意识到,她不是曾经几段露水姻缘里的姑娘,如果将她一个人留下,给她再多的银钱,也只会引来觊觎,她终究会再次为一个饼和人争得头破血流。
也许……是时候回一趟万花谷了。
他沉默地想了一路,回过神才发现已经到了河边。巧巧蹲在他身边,手伸进水里,搅起一圈圈波纹。沈平用硝石打火,点燃莲灯递给巧巧,说:“来,许个愿再放。”
巧巧伸手来接莲灯,冰凉的指尖碰到沈平的手,激得沈平一缩手,说:“让你玩水,手凉得冰一样。”巧巧捧着灯对他一笑,火光在她脸上投出分明的光影。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温柔地微翘着,不知许了个什么愿,她把莲灯捧到水上,松开手。
沈平注视着水面那一点光亮,突然问巧巧:“巧巧,你想学识字吗?”
巧巧回头看他,眼睛明亮得仿佛上一秒注视的莲灯在她眼中留下了光,那一刻,那个看人始终有些躲闪的小姑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灼灼到近乎渴盼的目光。
“想。从小就想。”她那一把细软的嗓子坚定起来,热切得几乎带了点凌厉的味道,“一直都很想,但是……”
沈平说:“过完十六,你跟我去万花谷吧。”
巧巧重复道:“万花谷?”
沈平说:“秦岭深处的一个山谷,谷中开满终年不谢的花,所以叫万花谷。”也是当今江湖中最神秘的一个“名门正派”。
巧巧当然不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问:“是平哥哥的家吗?”
沈平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告诉巧巧:“嗯,以前是。”
巧巧捕捉到了“以前”二字,知道不该问,于是假装没听见,点了点头:“好呀,我们一起去。”
莲灯开在一川星河的倒影里,悠悠地飘向他们看不到的远方。
这天正是沈平和奚风约好的第三天,因此沈平和巧巧早早回了客栈。安顿好巧巧,沈平正要出门,又被巧巧叫住了。
“平哥哥,这是元宵节呢。”她盯着自己的膝盖说。
沈平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所以?”
“自从……我好多年没吃过元宵了……”巧巧声音小得快听不到了。
沈平:“……”
他对这些仪式性的东西并不看重,可能连上元节该吃粽子还是月饼都不知道,这一整天都没想到该吃点元宵,只好退回来,说:“好,我下去让小二做一碗……”
巧巧站起来,说:“你歇会吧,我去就好,你待会有好长路要走呢。做两碗,一会就好。”
她边说边走,在门口对他笑了笑,下楼了。
沈平摇了摇头,觉得小姑娘的小心思真是比河灯还飘。
巧巧说的一会当着就只一会,沈平刚清点完身上的银针和毒,巧巧就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元宵进来了。
元宵是醪糟水煮的,酸甜正好,一口咬下去,糯米团子里流出滚烫的芝麻馅,吃得人直呵气。沈平吃完一碗元宵,还意犹未尽地喝光了醪糟汤,感觉全身上下都暖和起来了。
他等巧巧也吃完了,把两个瓷碗拿下去给小二,出了门。
因为被这碗元宵耽误了一会,沈平到约定的树下时,已是亥时一刻。
树下没人。
虽已开春,正月夜里也是湿冷的,四下漆黑一片,沈平喊了两声,没人应答,只有一只乌鸦嘎嘎嘎地回应了他两声。
这是……迟到了?
他吹了声口哨回答树上那只黑乌鸦,也没生气——他自己也没守时,左右无事,等等也无妨。
他倚在树上,拿起猿骨笛,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他收着气息,笛音是细细一缕,百转千回地在冬夜里袅袅飘荡,幽微处几乎细不可闻,仿佛投入深潭的月光,随时就要消失,却在一个转音后轻描淡写地续上,转成春日细微的山风,温柔地拂面而来。
纷乱的脚步声突兀地插入了笛声,沈平放下猿骨笛,站定等他们过来。
……然后他没站稳。
他本来倚靠在树干上,这一下站起来,他竟觉得头重脚轻,虽然周围本就是一片黑暗,他也知道自己眼前一阵发黑。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也就大半个时辰的西北风,竟然还能被吹出病来,这武白练了。
但是接下来他的世界整个旋转起来,腿也软得像煮熟的面条,不得不伸手扶住树干,免得站不稳直接跪坐下去。他扶也扶不稳,靠到树干上,身子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呼吸间冷风如刀割,一下一下撕着他的喉咙。
这是中毒了。更糟的是,他随身的清风散全数给了奚风,新的还没来得及配。但怎么可能?这三日他和巧巧同吃同住,谁能给他下毒?
突然一股可怕的慌乱攥住他的心,激出一线清明来——巧巧也中毒了吗?巧巧不像他,是个丝毫不会武功的小女孩,要是中毒了,她怎么受得了?
他强提一口真气,想赶快回客栈,就这一下,胸口就疼得他抽了口气。
“沈大侠,”奚风不紧不慢地说,“身体为重,不要擅动真气。”
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沈平背靠树干瘫坐在地上,看到面前微笑的奚风,还有他身边的人。他们站成一圈,将沈平围在中间,手中刀剑寒光闪闪。
“礼尚往来,”奚风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沈大侠送我们的毒,今日奉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