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落星》Heranger

4、初逢 第二天沈平

　　第二天沈平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一夜风雪过去，阳光格外干净温暖，沈平从窗户往外望，对面房屋上那一层白雪映着阳光，青瓦也被洗得熠熠生辉。他心情大好，左右无事，在楼下小铺子里买了一个春饼，到河边靠着还没来得及抽芽的柳树，一边啃春饼一边晒起太阳来。
　　可惜沈大侠可能注定是劳碌命，他有一口没一口地还没吃完，就有人打扰他难得的清闲时光。
　　沈平住的客栈位置很偏，街上几乎没人，除了他，也就百余步外有几个小孩。沈平过来时就看到了他们，扫了一眼便自动过滤了，自顾自地啃饼晒太阳。
　　所以他没看到那些小孩是怎么开始动手的。
　　他先是听到了一个小姑娘哭着说了句什么话，皱着眉头望向那群小屁孩时，正好看到一个半大男孩把小姑娘推了个跟头。小姑娘也不站起来，就着那个姿势就蜷下去了，两只小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看这姿势是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
　　几个男孩开始七手八脚地拉扯小姑娘，想把她的手掰开，也不知道是多重要的东西，怎么拉她都不松开。有个男孩急了，顺手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头就往小姑娘脸上砸，小姑娘偏过头躲，石头砸到头上，连沈平都能听见那一声闷响。
　　这就过分了。
　　沈平母亲故去后，他拖着四岁的小妹靠百家饭活了一段时间，然而那时他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没能留得住唯一的亲人，因此路上见着流浪的小女孩，他都是能帮就帮的。
　　沈平喝了一声：“哎哎哎，干什么呢！”
　　没人理他。沈平摸了摸鼻子，发现自己被一群小屁孩无视了，他只能大欺小地动了手——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拎着俩男孩的领子把他们从姑娘身边拉开了。剩下的看他拎人跟拎鸡崽似的，有点害怕地看着他，也都住了手。
　　“干什么呢，一群大老爷们欺负小姑娘呢？”他站在小姑娘身边，小姑娘还抱着腿哭得一抽一抽的，脸都埋在膝盖里去了。
　　那些男孩也都是街上流浪的，看起来是有点怕他，没人说话，他只能转过去问小姑娘：“丫头，他们想要什么？”
　　小姑娘知道这是个来给自己撑腰的，抽了几口气，抬起头，把怀里的东西给他看。
　　是个肉饼。
　　沈平心里像被自己的银针刺了一下似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翻了翻荷包，摸出几钱碎银来。他当然不会说什么教育人的长篇大论，对着一群无家可归，为了一个肉饼打得头破血流的孩子，君子固穷、动心忍性之类的话都太过苍白而遥远了。他不能教训他们，让他们以后不欺负比他们更弱的孩子，不能让他们不去偷不去抢，因为他们也要活着。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把碎银分给几个男孩，看他们欢天喜地地走了。
　　沈平蹲下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小姑娘已经止住了哭，一张小脸蹭得一塌糊涂的脏，只剩一双含着水雾的眼睛还是干净的。他拉着她的手让她站起来，才发现她穿的是一身男装，衣服的原主显然比她高得多，她穿在身上，袖子比手长，裤腰比腰宽，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绳子把裤子紧紧拴在腰上，这才能穿住。
　　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
　　沈平低头问她：“饿吗？”
　　小姑娘点头，左手还拽着那个饼。
　　沈平十分豪爽地说：“走，带你吃好东西去。哎丫头，你介意我抱你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一张小脸上掠过几乎可称得上是阴鸷和怨毒的阴影。但她脸实在太脏了，沈平又比她高太多，这一瞬间的表情，他没有捕捉到。
　　小姑娘摇摇头。
　　沈平不嫌她脏，一把抱起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一路步履生风地往酒家去了。
　　小姑娘瘦的就快只剩一把骨头架子了，沈平怀里抱着个人也一点没拖慢他的速度，风一样地刮到酒家门口，把小姑娘放下来。小姑娘没站稳，沈平以为她是饿的，伸手扶了她一下，小姑娘摆摆脑袋，说了句：“有点晕。”
　　……敢情她还晕车。
　　沈平挑了个最里面的桌子，一点不心疼地要了一桌子菜，诸如八宝葫芦、扒烧猪头、琵琶对虾、蟹粉狮头、大煮干丝类的大菜一样接一样地端上来，都是些扬州本地名菜。小姑娘刚开始还有点拘谨，小口小口地吃了几口，沈平看她这样，也不催她，要了一壶烧酒，和她说了句“我出去看看”，就出店去接着晒自己的太阳。
　　等他转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姑娘直接扔了筷子，左手鸡腿，右手大虾，一副要把自己撑死的架势。他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姑娘见他回来了，愣了一愣，看起来是不知道该赶快把手上的东西吃掉还是直接扔了。他坐到她对面，说：“没事，你只管自己吃饱。”把一盘白灼虾拉到自己面前，捞起一只虾，掐头去尾去虾线，放到她碗里。
　　小姑娘愣愣的看着他：“哎……”
　　沈平继续给她剥虾：“别看我，快吃。”
　　他十指纤长，剥虾剥得像穿花，灵巧得近乎有点艺术感。小姑娘听到他那句别看我，也不敢像刚才那样盯着他，一边埋头吃一边一眼一眼地瞟他。
　　沈平刚才就发现她的眼睛很生动，可能是因为她那张花脸，衬得唯一清澈的部位格外动人，她那么小的一个女孩，这么瞟他时竟有点眼波流转的味道。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沈平才开始跟她搭话。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低着头告诉他：“巧巧。”
　　她的嗓子跟她人一样，细细的，是江北软软的口音。
　　沈平随口接：“姓什么？”
　　小姑娘头埋得更低了：“不知道。”
　　沈平愣了一下，小姑娘接着说：“妈妈以前叫我巧巧，不告诉我姓什么。”
　　沈平被这一句话说得心疼，有点后悔多嘴问的这一句，于是告诉她：“我叫沈平，你可以叫我沈大哥。”
　　巧巧说：“嗯，平哥哥。”
　　沈平：“……”
　　他这被这轻轻柔柔的一句叫得耳根子都软了。这小丫头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沈平难得被勾起一腔怜爱之情，只觉得巧巧怎么看怎么可怜，进而生出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当下就对巧巧说：“你吃完了跟我回客栈洗个澡吧，我带你去做身新衣裳。”
　　巧巧怯生生地说：“做衣服好多钱呢，以前妈妈都是过年才……”
　　沈平说：“这不就是过年？没事，我昨天才敲了……挣了一笔，够给你买一百身衣服了。”
　　巧巧知道是推拒不得了，只好冲他笑了笑，说：“那就多谢平哥哥了。”
　　沈平付了账，和巧巧一起回了客栈，让小二烧了热水送到房里，自己下楼去闲逛了小半个时辰。看见有沿街卖糖葫芦的，红果子上裹着糖，糖上又结了一层霜，想到小孩子都爱吃这些甜蜜的东西，便也买了一串拿在手里。
　　他溜达了一圈，估摸着巧巧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回了客栈，扣了三下门。巧巧吱呀一声拉开门，抬头看着他笑。
　　沈平倒抽了一口气。
　　巧巧像个小花猫的时候，他单单注意到了她的眼睛，等她洗干净了，他才发现小姑娘长大后一定不得了。也许江淮的水土养人，就算是巧巧这样流浪的小姑娘，也有细瓷一样的皮肤。她笑也笑得很拘谨，抿着嘴，一双杏眼弯出一点点的弧度，不太敢正眼看他，目光总往下飘，是个含羞带露的样子。
　　巧巧侧身让开路让他进去，沈平带上门，把糖葫芦递给她，巧巧接了，举起来在眼前转来转去地看，有点舍不得吃，
　　沈平笑她：“早知道买两串，一串给你吃，一串用琉璃盏乘起来看。”
　　巧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她刚从头到脚地大洗了一遍，头发还没全干，披在肩上，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她没别的衣服，依然穿着那身破了几个洞的男装，沈平看着扎眼，心下嗟叹，觉得这么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也不知是怎样的世道才逼得她无家可归。
　　等巧巧磨磨蹭蹭地吃完一串糖葫芦，头发也快干了，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还没到行及笄礼的年纪，发簪发钗当然是没有的，可她连头绳都没有，及腰的长发就随意地披散着，沈平一眼看去，竟觉得有点眼熟。
　　他一时没想起像谁，再仔细回忆一下，突然觉得她和前天夜里的奚风有点像。这念头一蹦出来，他自己都笑了，感觉自己是魔怔了——不能因为俩人都是长发披散又面色苍白，就把说句话都害羞的巧巧和龙剑岭上那个让扬州城闻风丧胆的山大王扯在一块啊。
　　巧巧不知道沈平自己一个人在笑什么，还以为刚才吃糖葫芦不小心沾在脸上了，伸手擦了擦，什么都没有，更奇怪了。
　　沈平笑完了，招呼巧巧和他出门。他之前给自己做衣服，都是往裁缝铺子里一坐，随便拿两匹黑的灰的料子做了就走，这会带了巧巧，才注意到原来这坊市之间，竟有这么多色彩鲜艳明丽的布匹丝绸。他看什么都觉得巧巧穿着肯定好看，粉的她穿着娇俏，绿的衬得她清丽，正好手上不缺银子，便什么都买了一些，让裁缝先做出了一套给巧巧穿上，另有的五套约好三日之后取。
　　从裁缝店出来，巧巧终于一点小叫花子的影子都没有了。她穿的是件鹅黄的裙子，用从裁缝那儿讨的同色缎子作发带，给自己扎了两个小辫。两人都不急着回客栈，便在这收了天下繁华的扬州城里随意闲逛，一路看到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沈平都一股脑给巧巧买了，闹得巧巧最后无奈地举起两只手说：“平哥哥，再买就带不回去啦。”
　　沈平看着她手上左支右绌拿着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当晚回了客栈，沈平又要了一间房，帮巧巧打点好了，准备回自己房间时，突然想起什么。他问巧巧：“巧巧，怕黑吗？”
　　巧巧想了一下，说：“怕。”
　　沈平给她点了蜡烛，说：“那我给你留点光，你睡吧。”
　　他将巧巧的房门虚掩过去，回房打坐调息，大半个时辰后才去巧巧的房里，见她睡熟了，便灭了灯烛，无声无息地拉上门，回房歇下了。

作者有话说

　　巧巧，终于见面啦。